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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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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祺瑞送走众人，带着几个侍卫赶回房时，赵德芳正坐在外间书房，气定神闲地喝着茶。见他们回来，头也不抬地道：“去把她叫出来吧。”
钟政强忍着笑，走进屏风后的卧房，隔着帐子轻唤道：“人都走了，王爷叫你出来。”
帐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半晌，玉鸣才从里面钻出来，一头青丝也来不及再束起，一边系着夜行衣的扣子，一边朝外间走去。
“王爷！”她走出折屏后，一脸坏笑地招呼了一声，淘气中带着些许娇羞。
赵德芳凤眸轻抬，瞟了她一眼，也无暇计较刚才的尴尬，直截了当问道：“东西得手了？”
玉鸣愣了一下，转而笑着道：“王爷料事如神，知道我去陆府偷什么。”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卷册递给他。
赵德芳没有即刻接过卷册，目光却落在卷册上斑斑血迹上，点点殷红从卷册封面一路延伸到边缘，再到她拿着卷册的手。玉鸣见他迟疑，才觉察出来，慌忙将手藏到身后，换了另一只手递给他，嬉笑着道：“不是我的。和人交手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与祺瑞道：“我看得真切，今天追我这人，便是当日在狱中杀害罗永通的人。”说完心存不甘，咬着嘴唇道：“不过他功夫实在了得，连我都奈何不了他，否则今天也不会在陆府失了手，一直被追到这里。”
祺瑞回想起刚才交手的情景，也不由皱眉道：“此人身手着实不容小觑，且有陆云京在背后撑腰，就算能找出狱卒来指证他，只怕也难拿他伏法。”
赵德芳不言语，只低头翻看着卷册。这是一本陆云京早年记载练兵、用兵心得的笔记，上面的字迹应是他本人无疑。只是越是看得详细，赵德芳心中越是泛起惋惜之情——陆云京确是难得的将才。
“王爷，”玉鸣见他不做声，从怀中又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来，里面竟是几块未烧尽的纸片。“这是我在他桌角偶然发现的，看样子是封要毁掉的信，可也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大概是他与人联络时的暗语吧。”
赵德芳凑到近前细瞧，不由惊得剑眉紧蹙，方才的惋惜之情顷刻间化为乌有——那上面并非什么暗语，而是契丹文。此地与辽境接壤，两地之间互通有无也是常有的事。此前赵德芳还在疑惑，境内金银管制甚严，陆云京从翠峰山采出的碎金，是如何销赃的，如今一切都有了答案。如果说此前私采金矿一事，他尚存姑息之情，那么如今通辽之事，则让他非惩办陆云京不可了。
赵德芳放下手中卷册，站起身问祺瑞道：“文清到庆州了？”此人是他门下一名幕僚，最擅仿他人笔迹。
“昨日动身的，应该明日一早便道。”
“派人送往凤翔府的密函……”
“已确保万无一失！”
“那就好，那就好！”赵德芳指节分明的手轻叩椅背，点头兀自重复道。盯着桌上的卷册，沉思了许久，方才想起一屋子候话的侍卫，抬头淡笑着道：“没什么事了，都去休息吧。”
遣退了一众侍卫，赵德芳正欲唤人更衣休息，忽然想起一事，于是抬手招来门口的仆役。
不消片刻功夫，秦玉鸣便折身回来，扣门而入问道：“王爷找我还有什么事？”她前脚刚出院门，就被仆役叫住了。
赵德芳微微打量她一番，示意她在桌旁坐下，直言问道：“你从陆府还偷了什么？”
玉鸣略愣了愣，方讪讪笑道：“什么都瞒不过王爷。”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裹，摊在桌上，里面数十两金银，在烛下泛着不光彩的光。“我怕单拿卷册的话，会惹人生疑。”玉鸣面上露出一抹难为情的神情，“而且这些金银……我想给一个人。”
赵德芳不理会桌上的金银，而是趁着她放东西的机会，顺势抓起她的手腕，轻轻翻转过来，只见手掌中央赫然一道深深的刀伤，虽然周围的血已凝了，然而皮肉外翻的样子却甚为可怖。“这个也是和人交手的时候沾上的吧？”
“我……”玉鸣这才明白他真正意图，有些懊丧地撇撇嘴，见屋里再无外人，索性放下拘谨与他坦言道：“本来失手被人追到家门口已经够丢人了，若是再让人知道受了伤……”
“丢人？比被人堵到帐子里还丢人？”
玉鸣吐了吐舌头，脸颊腾起一片酣红，偷偷瞄了他一眼，窘笑着问道：“明天，王爷打算怎么和他们解释啊？”
“解释什么？从帐中搜出个姑娘来，有什么好解释的。”这时仆役从外面进来，将一只托盘放在桌上，欠了欠身后便出去了。赵德芳向盘中拿起一块棉纱，从一只小白瓷瓶中倒出些许药液沾湿，隔着广袖托着她的手，轻轻将伤口周围的血污擦拭干净。接着，换了块药棉，用药液彻底洇透，附在伤口上，用绷带一圈圈缠好。
玉鸣傻傻地看着他做这些事情，竟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连手心里传来的阵阵刺痛，都忘却了……按说她今天是闯了祸的，而且逃脱的办法，实在有点……不厚道。他不责罚自己，就已是开恩了，这么没来由地对她好，着实让她受宠若惊。
“除非……”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无端地想起死囚犯临刑前的那顿佳肴，于是胡乱猜测着：“除非他预计着以后再不会见面了，所以才想在临别时给她留个念想……”
念及于此，玉鸣猛地抽出尚未包扎好的手，藏在身后，哭丧着脸道：“王爷，我不回汴京！咱们都讲好的，不送我回去的！”
赵德芳被她惊了一跳，也不知道这她这一惊一乍从何而来，眉头轻皱问道：“谁说要送你回汴京了？”
“啊？你没想送我回去？”玉鸣听他的语气不像骗自己的样子，紧张的神情方有所放松，却又不能完全安心，小声地问道：“那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赵德芳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揶揄她道：“秦大侠现在功夫和脾气都了得，我若对你不好，万一哪天再跑了，我去哪再找个人坑我、气我？”
玉鸣听他这么讲，脸复又红了，心却彻底放下来了，这才将手重新送回到他面前。原本从翠峰山回来后，她便一直对罗永通的死耿耿于怀，只觉得他欠自己一个解释。如今见他做这样的事，听他说这样的话，却也知道自己离开时，他的担忧和挂念着实不假。于是也不再想着去寻那解释了，反倒觉得自己当时不该那么任性。
秦玉鸣原便是那种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直爽性格，如今领受他这许多诚意，更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他。于是一边忍不住偷看他的脸，一边轻声正色道：“王爷，玉鸣跟着你这些年，给你添了许多麻烦吧？”
赵德芳手中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却不言语，听她继续道：“王爷，玉鸣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你尽管责罚就好。我是不会记恨你的。”
“责你也好，罚你也罢，不过是为的下次不再犯。若不然，看你受苦、受累还有什么乐趣不成？”赵德芳长叹一口气，将她包扎好的手放回原处。“你就算不把自己的性命看得要紧，也该想想他人。在我眼皮底下，你若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又怎么对得起你哥？”
玉鸣此刻正喜滋滋地看着包好的手，原本心中暖意萦绕，却生生被他最后这句话浇了一头冷水，正欲质问他，却见他站起身，打发她道：“时候不早了，把给红鸾的银子收好，回去休息吧。”
“我……”
赵德芳自然知道她要说什么，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如往常一样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依旧只像哄个孩子似的，道：“去睡吧。你不累，我可累了。”
玉鸣一头青丝尚来不及绾起，这时又恰巧抬头去望他的脸。他本要抬起的手，顺着她细滑的乌发，无意间滑落到她的脸颊。赵德芳站在她面前，俯视着指尖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只见她眉目清灵，望着他的双眸泛着潋滟水光，脸颊上的绯红还未褪去，在烛光的映照下透着寻常难见的娇媚。
“我们玉鸣是大姑娘了！”他唇角虽含着温润的笑，可声音却透着几分孤凉——他再宠，也宠不了几年了。他抽回手，目光却舍不得从那张巴掌大的脸庞上移开。
玉鸣糊里糊涂地盯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无缘无故的说出这么一句话。她夜行衣方才穿的匆忙，领口尚来不及系紧，露出一抹雪白的颈子，直通到微敞的衣领下面，引人无限的遐思。赵德芳看着她，脑中突然一闪而过方才帐中的情景，只觉得一袭热浪直扑面门，不由吓了自己一跳。
“我们玉鸣是大姑娘了……”他兀自重复着这句话，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脸，仿佛不认识一样。一瞬间赵德芳像是从一场悠长的梦中惊醒一般，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忙退后了两步转过身，不敢再看她。
“王爷，你怎么了？”玉鸣见他神色骤变，忙站起身追到他身后，有些担忧地问道。
她离自己很近，说话时还轻轻地扯着他的袖子，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间微热的气息，一丝丝地撩着他的耳后。可他却无论如何不敢再回头看她，只能故作镇定地道：“没什么。我有些乏了，要去休息了。你也早点回去睡吧。”说着径直朝屏风后的卧房走去，丢下她站在屋子中央，一脸的迷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