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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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芳到庆州的第八日，庆州府衙正式发出布告，通报翠峰山匪患已绝，来往客商尽可放心过山。
玉鸣知道这事后，直急得好似沸水般翻腾，心中暗思，如今公告已出，想必是翠峰山采淘罪证已销毁殆尽，陆云京便再无把柄了。然她纵是心急如焚，可想起那晚许下的信任，也不敢贸然去问赵德芳。只能看着他气定神闲的样子，暗自揣测他究竟想出怎样的神机妙计。
是夜亥时，赵德芳终于从繁杂政务中抽身出来。如今，他虽坐镇庆州，然知任延安府的一应事务，却不能丢下不管，只能靠着往来信函批复。虽然匪患已绝，他本无理由留在庆州，不过所幸前些日子找人一事着实声张的热闹，于是便打着走失了侍卫的幌子，托借着庆州大小官员挽留的虚辞，继续驻留下来。
将回示的信函交由差役，赵德芳自案后站起身，接连伏案一两个时辰，只觉得腰背僵麻、头脑混沌，抬头望见窗外一轮明月，却是难得的清皎，于是兀自朝门外踱去。走了几步，回身看了眼跟随着的三五个侍卫，温言道：“都去休息吧，不用跟着了，我想独自静静，只向后园池边转转。”
祺瑞深知他的性子，虽放心不下，却也不好继续跟着，于是扫了眼身边的侍卫，从人群中将玉鸣拎了出来，向着他离开的方向，冲她使了个眼色。
夜凉如水，月悬中空，周围不见半个星子，更显得那月色孤凉。明月在池中透出个浑圆净白的影子，那池中原还有些莲叶，如今秋至已败，都被拔了去，只剩下些嶙峋的假山怪石，衬着那月影寂寥。
赵德芳在池边注视着那月影，伫立了良久，方才开口道：“你跟过来做什么？”
玉鸣原怕搅扰他，只远远地跟着，如今听他叫自己，也不好隔着几丈远地喊话，便赶到跟前，却也不看他，只盯着池中的假山道：“关大哥不放心您，让我过来的。”
“哦……祺瑞不放心我。”
玉鸣兀自撇了撇嘴，虽不做声，却忍不住偷偷瞄他的脸，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转过身，正唇边带笑地直视着自己。于是顿时有种被人看穿心思的懊恼。
“说吧，”赵德芳主动放下姿态，问道，“陆云京的事，你想问些什么？”
“我……”玉鸣一肚子的疑问呼之欲出，可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下去，故意扮出一脸乖顺的模样道：“我什么都不想问。王爷自然有王爷的安排，就算是瞒了我、骗了我，也是有王爷的道理的。”
“哦，秦大侠高风亮节，倒是本王妄自揣度了。”赵德芳说罢笑笑，再次转身向月影处望去，缄默不言。
玉鸣那么说原是赌气，想着是让他哄哄自己，结果却换来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心里万分不甘，却又不好发作，只能用细如蚊声的动静兀自抱怨着：“你就是掐准了我离不开。”
“陆云京敛兵自用，私采金矿，滥杀无辜。”赵德芳似乎没有听到她抱怨，收敛了笑意正色道。“这几条罪状，单拿出哪条来，都是死罪。”
“那王爷迟迟未将他发落，是苦于没有罪证吗？”见他说起正事，玉鸣也顾不得赌气，忙问道。
“罪证……是啊！”赵德芳若有所思地重复道。让他踌躇不定的，当然不是罪证，而是陆云京的价值——当年宋辽一战中，屡破辽军，其将帅之才，实在难得；且如今他有心助圣上掌权朝政，若能以这翠峰山之事为契，将陆云京收归门下，无异于多了一分至重的筹码，而他所运筹之事，也能随之早日实现。两权相利，连云帮十几条山贼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阵夜风徐来，激起阵阵涟漪，将池中一盘端正的圆月，散成片片碎银。“玉鸣啊，”他从月影中抽回目光，转向身边的人，问道：“你就那么想置陆云京于死地？”
“死地倒还其次，关键要他绳之于法，使红鸾姐和罗大哥的冤屈得以昭雪，这样才不负天理公道。”
“天理公道……”赵德芳看着面前小小的人，一双秋水明眸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目光赤诚而坚定，于是轻叹了口气，原本已要冷硬下去的心，终归软了下来。“要治陆云京的罪，倒也不难。他私采金矿，不过是为利所驱。碎金开采出来，定是要有贩运、计酬一应过程，所涉之人必众。”
“所以王爷要从这些人身上下手，让他们指证陆云京？”
赵德芳摇了摇头，道：“不能直接下手。一来，这些人本是陆云京的手下，断没有随便抓来审讯的理由；二来，这些人要么是收了他的好处，要么是惮于他的淫威，想要他们开口也难。所以，只有先去了陆云京在庆州的势，才可能让他们站出来指证。”
玉鸣似有所懂，试探问道：“那王爷可有主意了？”
“办法倒是有一个，不过……尚缺一样东西。”说着顿了顿，不待她问便直言道：“陆云京的笔迹。”
玉鸣想了想，正欲说什么，恰巧一阵夜风袭来，吹得她不由打了个寒颤。赵德芳见她穿得单薄，知道自己若是不走，她就算挨冻也要陪着站在风里，于是一边朝房中走去，一边道：“这事也非一朝一夕能运筹得当的，即便步步算尽，也难保不出差池。”
玉鸣跟在身后，轻声道：“王爷神机妙计，哪次没有应准？这次也一定万无一失。”
“哦？”赵德芳回头看了她一眼，道：“我掐算得再准，你想走不是一样走得痛快？”玉鸣怔了一下，没想到刚才的抱怨，他不单听得真切，而且还不忘拿出来打趣自己，于是脸不由一红，吐了吐舌头，也不好再说什么。
翌日，赵德芳在府衙内宴请陆云京，试图进一步探究他采金内情。陆云京倒也狡猾得很，虽爽然应约，然但凡涉及金价等事，却一概闭口不谈。赵德芳与他周旋了半日，却几乎未探出他半点口风。赵德芳心中暗忖，看来对陆云京，势必要用些非常手段了。
月上梢头，宴席已毕。陆京云与作陪的大小官员相继起身，似有告退之意。赵德芳也不多做挽留，嘱咐祺瑞送客。祺瑞恭送这几位来客走出院落，正在门房处等待着几人相继上轿，忽听头顶传来“嗖嗖”的风声。祺瑞循声望去，只见房顶闪过一黑一白两个身影，追逐着飞向院内。
还未待祺瑞作何反应，身边的一冰却先大呼小叫道：“不好！有刺客！”
祺瑞不悦地看了他一眼，急忙吩咐他道：“照顾好几位大人，我去保护王爷。”说完带着几个侍卫，追着那身影赶向了院内，却见那黑影仿佛十分熟悉院内的方位，只向院中最深处奔去，身形甚是轻盈。而他身后一袭白衣的人，身手应不输他，纵是这样健步如飞的速度，却始终未被甩下很远。
祺瑞心里头一遭惦记的，自然是王爷的安危，此时却又料不准他是在宴请的前厅，还是在院后的书房。于是转头朝身后两个侍卫简单命令道：“去前厅！”自己却带着钟政，朝书房方向而去。
几进出的院落，待祺瑞赶到院内时，已不见两人身影。祺瑞也顾不得许多，直奔书房推门而入，却不见赵德芳在房内。祺瑞心中略安，料想他还在前厅，于是四下搜寻一番，也未发现刺客的影踪，正要出门，却听见窗边传来窸窣声响。祺瑞向钟政递了个眼神，叫他不要出声，两人蹑着脚步躲在窗影后。
果不其然，不下须臾功夫，一个黑影拉开窗子，悄声钻了进来。祺瑞趁其不备，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正要用力将他钳住。那人被抓后非但不慌，反倒主动摘掉面上的围巾，轻声道：“关大哥，是我。”
祺瑞皱眉看着她，还来不及问明情况，却听她急忙道：“有人追我，你帮我挡一下。回头我再与你解释。”说着便朝屋内去寻藏身之处。然而屋内陈设简单，并无太多可供躲藏的地方。这时，院内传来鼎沸人声，想来是府衙的衙差，闻声赶过来支援。玉鸣四下扫了一圈，情急之下只能朝屏风后面的卧房躲去。
几乎与此同时，窗子被再次掀开，追着她的白衣人飘然跃进房中。祺瑞不由分说，不待他反应过来便抬掌朝他面门劈去。而那人却极机敏，侧头躲开的同时，抓着他的手臂站稳了脚跟。
试探过他几招后，祺瑞心中方有了分寸，难怪玉鸣一路甩他不下，这人的身手竟可谓深不可测。你来我往三五个回合，两人依旧难分伯仲，虽有钟政帮忙，那人却始终未落下风。
此刻陆云京、苏余年等席中官员，连同府衙内的衙差、侍卫，都已从府衙各处闻讯赶来。看见房中的打斗，几个身手高强的侍卫正要前去相助，却听门口人群中传来陆云京的一声呵斥：“金展，还不住手？”
被唤作“金展”的白衣人即刻收了招势，从打斗中退出身，来到陆云京跟前，颔首恭敬道：“将军。”
“怎么回事？”陆云京看着房中乱像，横眉冷声问道。
“府里进了贼，我一路追着到这里，眼瞅着他逃到这间屋子的。”
祺瑞这时才看清楚，金展正是那日他在陆云京府上见到的印象深刻之人。虽不知玉鸣去陆府做什么，但心中对方才之事略有头绪，于是上前抱拳施礼，谦逊道：“关某不解前情，还以为是刺客，冒犯了兄台，还望见谅。”说完，顿了顿继续道：“关某从大门一路追到这里，将屋子搜个遍，也未见着人影，想必那贼逃到别处去了。”
“不可能！”金展咄咄逼人道。“我看得真切，那贼被我追得无处可逃，才钻窗躲到这里。除了这间屋子，他再无其他去向。”说着向屋内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到了那扇屏风处。“我看，他一定躲在那里。”说着就要向屏风后追去。
“金兄，”祺瑞一抬刀，将他拦下，原本谦和的笑中多了几分冷峻。“那里是王爷的卧房，你也要去搜吗？”
“关统领，”金展仗着一身武功，且有陆云京撑腰，竟是丝毫不让，步步紧逼道：“你如此横加阻拦，莫不是与那贼有往？”
“出什么事了？”这时人群后传来赵德芳的声音，众人纷纷侧身，将他让至房中。
“王爷，”不待祺瑞作答，陆京云却率先上前一步，回道：“陆某府中失了窃，府中的护卫一路追到这里，惊扰了王爷，还望王爷不要怪罪。”说着看了眼房内针锋相对的关、金二人，继续道：“不过这人竟能逃过金展的追捕，可见绝非一般的毛贼。如果他真躲在房里，意图对王爷图谋不轨，那王爷的安危……”
赵德芳这时尚不知屋内发生了什么，可陆云京在众人前的一席话，倒架得他无法反驳，只好笑着道：“既然如此，本王也没有阻挠陆将军捉贼的道理。”说着招呼了一声祺瑞，朝他偏了偏头。
祺瑞无法，只得收了刀，面露难色地看了他一眼。金展一个箭步绕过屏风，跃到后面的卧房中。由于只是赵德芳暂借庆州府衙之处，故而房间并不很大，陈列也不见繁杂，只扫一眼便可见全貌——正对面的窗子紧闭，房内几处橱柜也不像能藏人的大小，此外无论是梁上，还是桌下，都不见半点人影。
众人这时已跟了进来，祺瑞见屋内无人，略放下心来，笑着道：“我方才便说无人进来，金兄这下可信了。”
“是啊，这屋内的确无人……”金展心不在焉地应道，目光却落到了一旁幔帘垂落的床帐，不动声色的踱步过去。“除了这帐内！”说着挑刀便将帐子掀开。
“啊！”帐帘被挑开的刹那，帐内传出一声女子的轻呼。待房内众人定睛看明后，一时间却都惊得合不拢嘴——帐子内，一名妙龄女子半卧于被褥中，手中紧紧攥着的黄缎锦被，却只挡到胸口处，露着大半香肩不着片缕，在披散的青丝映衬下，更显得雪白香艳。见众人闯进来，女子又惊又羞，忙低头将脸掩在青丝后，怯生生、娇滴滴地唤了一声：“王爷！”
祺瑞在金展身后，差点笑出声来，心里却忍不住责怪道：“好你个秦玉鸣，哪里不好躲，偏偏躲到这里。如今在这众人前，你自己虽逃脱了，王爷半生的清誉，却被你毁个干净！”于是轻咳了一声，提醒道：“金兄……看够了吧？”
金展吓得忙收刀落下帐帘，低头退到一旁，红着脸道：“小人多有冒犯，还望王爷恕罪。”
赵德芳也未曾料到会在自己的帐中见到此番旖旎的春色，回过神来后清了清喉咙，镇定地道：“陆将军，这下你该放心本王的安危了。”说着向前踱了两步，若无其事地挡在帐前，慵懒地哈欠着道：“时候不早了，没什么事的话，本王……也要休息了。”
众人这时再没眼色，也知道撤得越早越好，于是装着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纷纷告退。然而出了房间，却都忍不住交头接耳小声议论刚才的一幕……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