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十 ...

  •   关祺瑞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次踏进风雨街了。虽然也知道希望渺茫,但仍抱着一丝侥幸。

      藏春坊中,红鸾看着一行三四个人疲惫的样子,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自那天秦玉鸣一气之下从府衙走掉后,她也一直没见过。

      “关统领,你别急,我已跟姐妹们说了,若是见了她,一定到府上知会。”红鸾试图安慰道。

      “有劳姑娘了。”庆州城内她再无熟人,一处藏春坊,一处镇北镖局,除了这两处,祺瑞想不到她还能去哪,前提是她能全身下山的话。

      送走了祺瑞,红鸾阖上房门,正准备上栓,忽见门后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面上满是污迹,脏得看不出容貌来。红鸾大惊失色,“啊”地叫出声来,手中的门栓险些掉落地上。

      “红鸾姐,你别怕,是我!”玉鸣忙抬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接过门栓,在门上拴好。

      祺瑞这时尚未走远,听到房中惊叫,忙折回身来,轻叩门道:“红鸾姑娘,你怎么了?”

      红鸾勉强辨出她的样貌,回过神来,却见她拼命地朝自己摆手,于是定了定神,朝门外道:“没什么,刚看到梁上窜出只老鼠,吓了一跳。关统领,害您担忧了。”

      “哦,没事就好。”

      听着祺瑞渐远的脚步声,玉鸣长吁一口气,正要去谢红鸾,却听她点着自己额头道:“小祖宗,这六七天你跑哪去了,你知不知道,八贤王的人找你都快找疯了?”

      “我……我去翠峰山了。”话一出口,玉鸣顿觉得几天来的疲惫如一盆冷水,迎头浇下来,只让她无力支撑,断断续续地呢喃着:“红鸾姐,我对不起罗大哥。连云帮的人都死了……我眼看着,却没办法……本来我还救了唐旭,可他也被杀了……我又找了好多天,也没找到其他的人……连云帮没了,罗大哥的冤屈,再没法重见天日了……我杀了七八个兵,可他们也是奉命行事,没什么用的……我以为我可以……可到头来,我谁也救不了……红鸾姐,对不起……”

      红鸾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忙安抚她在一旁桌边坐下。费了好大功夫,终于问明白她这几天到底遇见了什么,轻叹了一口,带着几分无奈道:“你真以为救了山上那几个人,就能扳倒陆云京,你罗大哥的事就能平反?”

      “要不然呢?分明是陆云京私采金矿,如今事情败露了,便杀人灭口。依我看,余氏一门,也是他害死的。好端端的一家十三口,摊上这样的事,便被灭门了。”说着有些不甘,道:“可惜现在没了线索,莫说想告他却都难,就连事情原委,也没法弄清楚了。”

      “余氏一门,原不是十三口,是十四口。”红鸾听她说完,目光落在面前跳动的烛光上,面色平静道。

      “啊?什么十四口?”

      “他家原是山脚下一村户,依靠着山中果林过活,日子过得倒也宽裕。不想有一日,家中忽来了一伙兵,说是整座山被征用练兵,要他们速速离开。可他家老父偏偏是个认死理的性子,非但不走,还与那领头的争辩,说山中果林是有林契的,断没有无端撵人的道理,还说一定要去官府中讨个说法。岂料说法没讨来,当夜家里便遭了灾,家里十三口被活活烧死在屋内。”

      “这么说,他家果真是被陆云京害死的?红鸾姐,那你方才说什么十四口?”

      “他家本还有一小女,年方十八,原许了山外城中一户人家。那小女因私下已有了相好,不乐意嫁,当晚与家人闹翻,便跑了出来,未想却逃过一劫。”

      “那后来呢?她去了何处?”玉鸣眸中闪过一丝惊喜。

      “后来?”红鸾唇上泛起一抹凄冷的苦笑,直视着她的眼睛继续道:“后来她在路上被拐子拐去了,贩到烟花巷中做了歌妓。就连家里的惨事,也是隔了好久,听恩客说起才知道的。”

      玉鸣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看着她不知作何反应。直过了半晌,才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可是,红鸾姐,这些年,你就未曾想过为家人讨还个公道?”

      “公道?”如果说方才红鸾还带着些许悲戚,那么听她说起“公道”二字时,面上竟尽是不屑。“公道是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才能讲的;我们这样的蝼蚁小民,又有什么本事讲公道?”

      “既是公道,便该人人都讲得。”

      红鸾苍凉一笑,道:“话虽是这么说。可这些年了,我爹当年要讨的公道,我没讨得,你罗大哥也没讨得;如今你来了,不是一样讨不来吗?”

      玉鸣听她这样讲,回想起山中的经历,顿时泄了气,愁眉不展地叹道:“难道这世间再没王法了?”

      “王法自然是有的,只不过看谁来讲。”说完顿了顿,试探问道:“你真想为我和你罗大哥讨还公道?”

      “那是自然!”玉鸣一脸殷切的期盼。

      “既如此,你来我这讨什么主意?明明你身后就有座大靠山。”

      玉鸣自然明白她指的是谁,然而面色却更加迷茫了,只咬着嘴唇,踌躇不语。

      红鸾见她不做声,便循循善诱道:“那陆云京纵有再大的权势,却也大不过当今皇上。而他,可是皇上的亲叔叔。这事他若不管,可再没人管得了了……”

      “我知道他能管这事,”玉鸣撇了撇嘴道,“只是……”只是她心里有气,始终过不了他欺骗自己这个坎。

      红鸾是看惯了人情世故的,她那点小女孩心思怎会不清楚,于是耐下心来劝导道:“我的妹子啊,这点事你还看不清楚?他是官,要管着那么些的事,成日跟人精打交道,遇事能不使些非常手段吗?你是民,要仰仗着他,受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就算是他有他的难处,可也不能骗我啊……”

      “罢了罢了,他骗你,是他的不是;可是你这么赌气一走,让他为你提心吊胆这些日子,难道就没有不是?”说完看她噘着嘴不吭声,只能继续道:“说一千道一万,无非是你怕这样回去,面子上挂不住。可事到如今,那些要紧的事你不去理会,只顾及着面子,不是傻了吗?”

      “不单是面子……”玉鸣皱了皱鼻子,小声嘟囔着:“我此前立下过军令状,若是违令,是要离了他回汴京的。”

      红鸾未想自己劝了半天,她却在为这点事纠结,又好气又好笑道:“既然这样,你也不用回去了,就在我这住下吧,我差人捎关统领个口信,只说是你死了。与其让他这样找你找得发疯,莫不如省下些精神来,忘了你这人。”

      玉鸣哀怨地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说得是气话,兀自别扭了一会儿,道:“好了,我回去就是了!”说着站起身,朝窗口走去。

      “哎,等下!”红鸾忽然想起什么,忙唤住她,看着她乌漆墨黑的小脸,忍不住皱眉道:“弄得跟只厉鬼似的,让人见到了,先吓一跳。”说着从袖中掏出块丝帕,在一旁铜盆中沾湿,来到她跟前,一边帮她擦拭脸上的污渍,一边抱怨道:“也不知道你图的什么。这么张俏脸,生在哪个姑娘身上,不珍贵得很。谁像你一样,成日风里来雨里去的。”擦完,方露出笑来,柔声催促道:“快回去吧,早一刻回去,也早一刻让他放心。”

      夜色浸着丝丝凉气,不期而降。庆州府衙内,赵德芳已接连几夜未合眼,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然于这混沌之中,却又仿佛生出一丝细线,直牵住心底最柔软处,一下下地勒得生疼。

      “王爷,已经七天了,要么……”从前厅出来,祺瑞等一众侍卫,跟随着他朝房中走去。如果说,前几日祺瑞还只劝他宽慰,那么过去了这许多天,祺瑞也开始犹豫,是不是该委婉地劝他接受这事。

      这时,房顶忽然划过一道黑影,祺瑞一惊,踩着窗棱飞身跳了上去,然四周看了又看,却不见半个人影。祺瑞原以为是自己连日疲乏,看走了眼,可转而想起那日陆府内见的那个满身煞气的人,也不敢掉以轻心。

      “派上山的人,又传回什么消息了吗?”赵德芳丝毫不关心那黑影,待他下来后,只问他山里的动向。

      祺瑞摇了摇头,也不敢再劝下去。

      “继续找!把带过来的人,全都派上山去。”

      “王爷,这次一共只跟过来二十几人,若是都派出去的话,只怕您这里……”说话间,几人已进了房间,祺瑞一抬眼,却见斜对面的窗子竟是半开着的,顿时想起刚才一闪而过的黑影,于是忙拦住赵德芳,低声在他耳边道:“王爷,这屋里可能有人。”

      赵德芳停住脚步,隐约间却闻到屋子里一股似曾相识的脂粉味,回想了片刻,心中不由一紧,沉下气来,对祺瑞等人道:“不妨事,你们都回去休息。”

      “可是,王爷……”

      “没事。都出去吧。”祺瑞本放心不下,可见他语气坚决,也无法与他争辩,只好带着几个侍卫出了房间。

      摒退了众人,赵德芳掩住房门,朝屋内走了几步,停在一扇折屏前,凝住微乱的气息,沉声道:“出来吧。”

      话音落了半晌,一个小小的身影方从屏风后挪步出来。赵德芳心中勒了几日的细丝,这才松了下来,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原本利落的发髻,已散乱得不成样子,身上穿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军服,早脏得看不出颜色,一双杏目紧紧盯着他,好像只闯入围场的小鹿,竟是一脸的警惕与戒备。

      “受伤了吗?”

      玉鸣心里合计过,此番折腾了这数日,他就算不训斥自己,也少不得要冷言讽刺几句。故而回来的一路,便一直琢磨怎么应他的问话。未曾想见了面,头一句话问的,却是自己的安危,不免鼻子一酸,险些哭了出来。强忍着酸楚,她摇了摇头,却听他继续问道:“哦。那吃晚饭了吗?”

      不知为何,玉鸣再忍不住了,罗永通死时的难过,在山中游荡时的无助,掺杂着几日来的委屈与不甘,这一刻竟一股脑地全都涌上心来,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地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

      赵德芳小心地向前走了两步,生怕惊到她似的。待来到她跟前,却也不做声,只低头默默地看着她哭,惊悸了数日的心情,平定下来后却是五味杂陈。

      “时候不早了,叫人烧水洗漱后,就去休息吧。”待她哭声渐弱,赵德芳却既不斥责,也不哄劝,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一样,柔声叮嘱道。接着,也不再多说什么,只身朝屏风后的卧室走去。

      “王爷,”玉鸣在他身后叫了一声,一双泪眼怯生生地看着他,犹豫片刻,方试探着问道:“翠峰山的事,便只能这样了吗?”

      赵德芳轻叹了一口气,转回身再次走到她面前。“玉鸣啊,你……”他迟疑良晌,问她道:“你还信我吗?”

      玉鸣凝视着他俊雅却又高深莫测的脸庞,未像往常一样忙不迭地应着,而是反复思度迂久,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却坚定无比,郑重无比。

      “那便好。”赵德芳微微笑笑,仿佛如释重负一般。“那这事便交给我操心吧。”

      玉鸣原还想问些什么,可看他面容满是憔悴,知道他这些天找自己找的辛苦,也不好再叨扰他,于是再次点了点头,小声道:“那我去休息了。”

      走出去没两步,她忽然想件至关重要的事来,于是停住脚步转回身,面露窘色地再次唤了他一声:“王爷,我……”虽然觉得有些难堪,却仍厚着脸皮问道:“我能不能……不回汴京啊?”

      “你不想回啊?”

      “不想。”玉鸣摇了摇头道。

      “那便不回吧。”说着面上掠过一抹苦笑。

      玉鸣看得出他笑得苦涩,可却又不明白为何苦涩,只觉得那笑与其说是对她的奚落,不如说是对他自己的无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