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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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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庆州城,玉鸣直奔翠峰山的方向而去。罗永通死的不明不白,和翠峰山中的隐秘一定脱不了干系;罗永通临终前,曾嘱托她照看山中的弟兄;何况听着红鸾话里的意思,这些人竟是危在旦夕。几遭算下来,这翠峰山纵是黄泉路,她都非闯不可。
追着残阳的余晖,她终于赶在日落前来到山脚下。还未上山,却见进山小路的入口处竟是戒守森严,一队十几个士兵几乎将小路堵得水泄不通。玉鸣揣着心内的蹊跷,走到近前抱拳施礼问候道:“几位军爷!”
十几个士兵,竟没一个用正眼瞧她,只离她最近的那个,不耐烦地冲她挥挥手道:“封山了,绕道走吧。”
“这还没到寒冬腊月,无缘无故,怎么就封山了?”玉鸣按捺心中不悦,强挤出笑容问道。
“你哪这么多废话?陆将军派兵扑剿悍匪,为防流寇窜逃,自然要封山。”说完见她仍站在原地不动,端出官腔威胁她道:“你还站着做什么,莫不是山上匪帮的同伙?再不走就一同抓了你!”
听到“剿匪”两个字时,玉鸣心中便已慌了,然而打量了一番这队士兵,竟是全副武装,再看愈来愈暗的天色,忙掩住面上的慌乱,躬了躬身笑着道:“有劳军爷提醒。”说着转身便消隐进渐浓的夜色中。
在距离小路有段距离的山坡上,秦玉鸣走得极为艰难。翠峰山原便陡峭,为避开官兵,她又不得不去攀爬这种勉强立足的陡坡。一路上来,一双手已被碎石、树枝划了数不清的细细小小的口子,虽都不是很深,但偶尔沾着夜间的露水,却钻心的疼。好容易寻得块平地,她背倚一块青石,从衣襟上撕下一缕布条,将手掌上一处尚滚着血珠的伤口,随便包扎了一下。看了看前方嶙峋的山路,也顾不得休息,继续赶路。
原本她计划的还算周详,绕开山脚下的士兵,便重回宜行的甬道。然而没走上十几步,却又见七八个士兵,迎面下山。所幸天色已暗,容她及时躲在一旁树后。如此躲躲藏藏两三次,平白折腾掉许多时间,她索性舍了这条甬道,向人迹罕至的陡坡行去。不过,这倒是印证了她进山时的猜测——这山里竟布满了兵,触一发势必牵动全山。
事到如今,玉鸣心中的疑惑与不安,多得几乎快要溢出来了——陆云京派兵剿匪虽无可厚非,可是早不剿晚不剿,偏偏这个时候下令围剿,若说他与匪患没有关联,打死她也不信,此其一;纵是连云帮的人再凶猛,至多不过千八百人,就算剿匪,又怎需这样兴师动众的满山布兵,此其二;至于其三,也是最让她担忧的,这些士兵口口声声的宣称剿匪,可却没见着押送半个匪徒下山,那剿的匪都去哪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山中雾气氤氲,一轮圆月竟不能朗照。两旁影影绰绰的山石和树木,在苍白的月色下,备显狰狞。玉鸣每走上一步,心里便怕上一分——不是害怕山中窜出什么野兽、鬼怪,而是她隐隐的觉得,纵是自己这样拼了命的赶路,罗永通托她照看的那帮弟兄,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摸黑走了许久,玉鸣终攀上了最近的一处山头。站在山岘处,环视着黑漆漆的山谷,她始终看不出个究竟。这时,前方山坳中浮现一片赤彤彤的光亮。玉鸣爬山爬得晕头转向,只当是天亮升起的晨辉,盯着看了半晌方觉得不对劲,转头瞅了瞅周围黑洞洞的夜色,才明白过来,那光亮并非朝霞,而是火光。
待她赶到近前时,火势已十分凶猛,猩红的火光浸染了半边天空。几十个士兵闲散地站在一旁,指点着火堆有说有笑,仿佛那只是节日里取乐的烟花。玉鸣藏身在不远处的红杉树顶,目睹着这辈子最为可怖的一幕——大火燃起的地方,不是树林,而是一片山寨。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便是连云寨了。看着冲天的火光,玉鸣脑子里只有四个字——毁尸灭迹。
她最终还是辜负了罗永通的托付——树下几十个面带凶光的士兵,她纵是再冲动,也知道不能硬闯。完了,都完了……她眼睁睁看着熊熊燃烧的烈火却无能为力。张牙舞爪的火焰晃得她双目刺痛,她背靠树干阖了眼,可耳边却仿佛响起大火种鬼哭狼嚎的呼喊声……
大火烧了足有大半夜。她再睁开双眼时,天色早已大亮。火已经灭了,树下的士兵也都不见了踪影。才十月的天气,不知何故却飘起了清雪。她从树上下来,朝着废墟走去,企图找到些遗留的痕迹。
灰烬的焦味和初雪的清新,混杂着冲进她的肺。依稀可见的寨门内,并排躺着十几具焦枯的尸体。向废墟深处走去,满目疮痍中隐约显出几列房屋,看上去竟是寻常人家的模样。站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央,玉鸣不敢再走下去。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冲她嚷道:“喂!你什么人?”回身见不远处竟是一个折返回来的士兵。那士兵原本还趾高气扬的呵斥着,然而在看清她面上的肃杀和腰间的刀剑后,却先慌了,转身便要逃,不想被她快一步拦住了。
“说!为什么放火?”玉鸣用刀抵着他的喉咙,厉声逼问道。
“我们……剿匪,这帮匪徒负隅顽抗,所以……所以只能放火了。”
“说实话!”玉鸣一只胳膊勒住他的脖子,抽出短刀在他面上留下一条深深的口子。
“少侠饶命,我们也是奉命行事。”那士兵又疼又怕,哆嗦着应道。“是陆将军让我们灭口的,否则……否则金矿的事,就包不住了。”
“金矿?什么金矿?”
那士兵颤抖着指了指西北方向。这时,远处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士兵趁着玉鸣疑惑的功夫,挣脱了她的钳制,大声呼叫着:“快来人啊,我在……”话还没说完,已被她一剑从背后结果了性命。脚步声越来越近,玉鸣也不待思索,朝着刚才士兵手指的方向奔去。
从连云寨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在一片山涧处,玉鸣终于见到了翠峰山的秘密——一座私采的金矿。站在一处矮崖上,玉鸣俯视着山涧,几十个士兵正急着销毁采淘的痕迹,进山时的疑惑逐渐浮出水面:陆云京派兵私采金矿,中饱私囊,为掩人耳目,便打出连云帮的幌子,让人对着翠峰山望而却步。如今事情将即败露,连云帮也便成了他掩盖罪证的替死鬼。
连日来的追寻,终算有了结果,玉鸣满腔的阴郁却是有增无减——证据被毁了,证人被灭口了,纵是她对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明白得一清二楚,却依旧拿陆云京没有半点办法。
正在她恍惚之际,从草丛中猛然间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一把便抓住了她的脚踝。玉鸣不防,被吓了一跳,几乎叫出声音来。待她定下神来细看,却见过膝高的野草中,躺着一个人,衣着褴褛,满身血迹,看样子竟不像是官兵。
“救……救我。”那人抓着她的脚踝,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音节。
玉鸣忙俯下身将他扶起,问道:“你是连云帮的人?罗永通的弟兄?”那人微弱地点点头,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气力了。
玉鸣又惊又喜,忙道:“放心,我救你,我带你出山。”说着便想要搀他站起来,可那人哪还站得起来。她连搀了几次,方想起来,他可能是受了伤,上下检查了一番,见他肩膀和大腿处各有一处刀伤,伤口虽不足致命,却不断地汩汩流血。于是她脱下罩衣,撕成几段布条,简单帮他包扎了一下,看着他极虚弱的样子,想了想蹲下身,将他背在背上,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虽然习武出身,行动做事有内力撑着,但玉鸣终归是个姑娘,小小的人背着百十来斤的汉子,难免有些艰难。然而她心里却是极欢喜的,好像阴霾已久的天空,透出的一丝阳光。虽然她没能救连云帮,但她至少救下这个人,他就是证人,是证据,有了他,罗永通和他兄弟们的冤情,就有昭雪的希望。哪怕最终不能还他们天理公道,但只要这个人活着,至少可以慰藉罗永通在天之灵。这样想着,玉鸣几日以来积淀的期盼,便全寄托在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身上了。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玉鸣一边走着,一边问道。
“唐……唐旭。”那人吃力的答道。
“哦。你说话不便,听着我说就好了。”玉鸣背着他,自顾自地道。“我叫秦玉鸣,罗永通是我结拜的哥哥。就是他让我来救你们的。不过其他人我都没救成。还好我救了你。你放心,我一定带你出山,找个地方给你疗伤,然后我们再想办法找陆云京算账,还你们连云帮兄弟一个公道。你说好不好?”
那人在她肩头点了点头,玉鸣脸上顿时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只要他活着,就还有希望。
一路下山,却也不失凶险。因为背着唐旭,没法再走险坡,玉鸣只能尽量躲避沿途的士兵,如此浪费掉的时间,倒比走在路上的还要多。玉鸣心生焦急,唯恐唐旭伤势过重,撑不到下山,于是也不敢多做停歇,从清晨一直赶路到傍晚,好歹走出大半山路。天色渐暗,玉鸣计算着,照这样的速度,再有一两个时辰便可到达山脚,到时候正好可借着夜色的遮掩出山。
正筹划着,忽然听到转角处传来两个士兵的说笑声,玉鸣闪身到一旁的大树后。不想那两个士兵,一边走路,一边说笑嬉闹,走得竟极慢。玉鸣躲在树后,心中焦躁得很,只盼着他们快快离开。直到两人走得几乎看不到人影,玉鸣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重新背起唐旭,有些懊恼地自语道:“还得躲着他们,白耽误了这些功夫。”说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看两个人模糊的背影,心生一计,将唐旭复又放回到树下,笑着道:“我有了一个法子,不用再躲他们了,你等等我。”说着,竟向那两个走远的士兵追了过去。
因救了唐旭这点小小的喜悦,玉鸣心中的戾气就去了大半,虽然对这满山的士兵都恨之入骨,但却未伤二人的性命,只是将他们打晕,用绳索捆绑结实,丢在距甬路一段距离的灌木丛中。不过两人军服却被她脱了下来。她自己先换上其中一套,上下看了看,自觉如果不细瞧,倒也蒙混得过去。于是拿起另一套,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边走边感叹自己这个主意的高明。
还未向唐旭展示自己这招妙计,却见树下围了五六个士兵。玉鸣心中一慌,忙三两步赶了过去。待她到近前时,一个士兵正举刀朝唐旭刺去。
“住……”手字还未出口,刀尖已深深刺入胸口。那士兵面目凶残,还不忘用力转了转刀身。待刀抽出时,树下的人只闷闷地哼了一声,便垂头没了气息。
玉鸣又惊又怒,又悲又恨,瞪着他狠厉道:“我叫你住手!”
“住什么手?”那士兵将沾满鲜血的刀在唐旭的衣服上拭了拭,头也不抬地不屑道,“没听陆将军的吩咐?这山里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玉鸣攥着军服的手越攥越紧,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士兵,恨不能生吞活剥了他。这时,离她最近的一个士兵发现了异样,满目怀疑地走向她问道:“你是哪个兵营的?统帅是谁?”
眼看他愈走愈近,玉鸣将手中军服向地下一摔,扫了他们一眼,冷厉地道:“我哪个兵营都不是。”说着,从鞘中抽出青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