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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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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人安葬了罗永通,赵德芳便命人传来苏余年。苏余年已闻罗永通遇害之事,战战兢兢地迈入房门,便听他当头棒喝,审问道:“苏余年,你可知罪?”
“卑职……卑职监管不力,以至疑犯被害,还望王爷息怒。”苏余年偷偷观察他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回道。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你派人暗杀罗永通,该当何罪?”
苏余年一听这话,吓得当即跪倒在地,颤巍巍地道:“王爷明查,罗永通的死确与卑职无关。卑职与他无冤无仇,何苦要加害于他?”
“无关?”赵德芳一拍桌案,辞色俱厉道:“狱卒们看得真切,杀害罗永通之人是你府中衙役。我看分明是你谎借剿匪名义,私吞赈灾存粮。如今事情败露了,便杀他灭口。”赵德芳心底清楚得很,人并非苏余年所杀。与苏余年打过几次交道,对其为人他已了如指掌。此人生性胆小,万事不望有功,只求无过,这种监守自盗、雇凶杀人的事,他是断然不敢的。不过,苏余年身为府尹,翠峰山一事,即便与他关涉甚少,他也定当知晓一二。如今,他急于知道翠峰山隐情,便以罗永通之死诈他一诈。
苏余年此时早已磕头如捣蒜,吓得话都说不利落,颠三倒四地回道:“卑职冤枉……冤枉。翠峰山的事,陆将军藏得严实,从来不让卑职过问,卑职……卑职也没有办法。可是匪患的事,已传扬开了……往辽境的路,便被翠峰山堵了,光是往来的商贾,便闹腾了好一番。卑职无法,只能……只能变卖灾粮,做出些剿匪的样子,才勉强平息民愤。这确实是卑职失职,卑职甘愿受罚。可卑职的确没有杀人,还望王爷明查……明查!”
赵德芳半眯凤目睥睨着他,已从他断断续续的话中理出大概的脉络。这事果然与陆云京有关。如今,陆云京既然敢派人杀罗永通灭口,那么藏在翠峰山的秘密,只怕也被他销毁殆尽。思及于此,一片愁云直攀他的眉间。虽然玉鸣前脚出了府衙,他后脚便派出人去追寻。可凭她的功夫,又有几个能追得上。如果她真的去了翠峰山,那无论山中是匪是兵,她的安全都着实堪忧……
这时,赵德芳倒有些后悔当初的谨慎了,前些时日只觉得事情尚无头绪,贸然前去拜会陆云京,难免打草惊蛇。如今罗永通一死,唯一通向翠峰山的线索也断了,他再想打探陆云京的虚实就更难了。何况陆云京驻守庆州数年,麾下数万雄兵。若是当真罪大恶极,一旦被揭发出来,难料他会不会拼个鱼死网破,遽然发动兵变,到时候恐怕要危及庆州百姓。
遣走了苏余年,赵德芳提笔修下一封密信,唤来祺瑞嘱咐道:“找个靠得住的,快马加鞭将此密函送给凤翔府冯俭冯将军。”祺瑞接了信,兀自交待下去。
赵德芳盯着砚中未干的余墨,凝神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人,唤来人吩咐道:“把那个叫红鸾的女子找来,我有话问她。”……
罗永通死后的第二天,赵德芳正式登门陆府。轿子才进巷口,隔着轿帘,赵德芳便被这陆府的气派微微惊讶。他是久居京城,经历过世面的,莫说王宫侯爵的府邸他见过许多,就连皇宫禁院他都出入如平常。然在庆州这种小小的边僻之地,陆府奢华气象,却不逊于京内任何一个一品大员的府邸。待轿子进了大门后落定,赵德芳走入府院内,只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
赵德芳心中冷笑,暗忖道:“若非翠峰山中的勾当,单凭陆云京的俸禄,只怕连巷口的那块汉白玉牌坊都置不起。”
陆云京这时已拄着拐杖迎了出来,不卑不亢地躬了躬身,道:“八王爷大驾光临,陆某故疾在身,有失远迎,还望王爷不要怪罪。”
赵德芳端出一脸官场的笑,道:“陆将军多礼了。本王初到此地,惊扰了……”他转目打量了周围的环境,道,“陆将军清雅,倒是还望陆将军见谅。”
“王爷客气,里面请!”
二人在客厅内坐定,赵德芳还未说话,倒是陆云京开门见山问道:“王爷此番登临庆州,是为剿匪一事而来的吧?”
“是啊。”赵德芳从仆人手中接过茶盏,轻吹热气,四两拨千斤地回问道:“这么说,庆州匪患之事,陆将军早有耳闻了?”
“说来惭愧。王爷,实不相瞒。陆某深受腿疾所困,足不出户已有些年头了,这庆州近年来的大事小情,已很少过问了。”说着捶了捶僵直的左腿,看了一眼赵德芳的表情,继续道:“就连王爷驾临庆州之事,还是苏大人派人告知陆某的。”
说话间,从门外走进一人,护卫打扮。这人走近陆云京,在他耳畔低语了两句,便站在岿然站在一旁不做声响。祺瑞站在赵德芳身后,只看上这人一眼,便觉得煞气逼人。
陆云京闻言微微颔首,待他说完后,转头与赵德芳道:“不过王爷千金之躯,为庆州这点小事远道而来。陆某于公于私,都要卖王爷一个情面的。所以听了苏大人的通报后,便已派兵去往翠峰山围剿。这不,山中已传来快报,盗匪已被扑剿殆尽,只等士兵们收拾残局了。”
赵德芳心中一震,端着茶盏的手不由微微抖一下,几乎洒出茶水来。陆云京果然派兵去了翠峰山,这么说玉鸣只身闯山,无异于羊入狼群,只恐凶多吉少。轻呷了一口微烫的茶,掩住心中慌乱,赵德芳再抬起头时已是极从容,淡笑着道:“陆将军染疾在身,还不忘为州事操劳。边境有陆将军这样为国尽忠的将领驻守,也是我大宋百姓的洪福。”
“王爷过誉了,陆某只是略尽绵薄之力。若言操劳,王爷乃国家柱石,为国为民,才是真正的操劳。剿匪事毕,陆某原还想招待王爷,在庆州多停留些日子,赏赏这周边的风光。然而听闻王爷日理万机,陆某也不敢多留王爷。”
这话赵德芳听的明白,无非是提醒他,匪事已结,他该离开庆州了。看着陆云京面不改色的脸,赵德芳心中渐渐有了主意,当下之急倒是先安住陆云京为要。于是放下手中茶盏,苦笑一声道:“本王哪里算得上柱石。不过是盛名在外,难副其实。如今朝内,庞藉大权在握,谁又敢当得起这柱石呢?”说着举目看了眼陆云京微变的表情,放低了音量,与他推心置腹道:“将军有所不知,本王被下放到这永兴军路,也是有许多难言的苦衷的。”
“陆某离京已有多年,确不知王爷的苦衷……从何言起呢?”因提到了庞藉,陆云京不觉对他减轻了敌意。两人从朝中政事,谈到谪降经历,竟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直聊到华灯初上,赵德芳拿捏着分寸,见他虽放松了警惕,但仍不无提防。于是趁着夜色将临之机,起身告退道:“时候不早了,本王不叨扰陆将军了。如果将军还有未尽之兴,改日不妨再到府上一叙。”
回到府衙驻地,赵德芳便收到凤翔府冯俭传来的回信,他心中略安了几分,提笔回信后,抬头要唤祺瑞,却不见他的身影。这时赵福凑到跟前道:“派到山里搜寻的那批侍卫刚刚回来,关统领正在询问这事。王爷找他,我这就去叫。”
“不用叫了。”赵德芳从案后站起身,一边向门外走去,一边道:“我正要去问这事。”
随着赵福的引领,赵德芳来到后厅旁的一处小院。正走到院门处,却听见祺瑞背对着小门,低声与身旁的几个侍卫交待着:“这东西万不可给王爷看到。”
“什么东西不能给我看到?”
祺瑞一惊,回过身后顿时面露尴尬,迟疑了片刻,侧目向身旁的侍卫递了个眼色后,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刀,送到他眼前,小心翼翼地道:“这是……他们从山里找到的。”
赵德芳认得这把刀,正是她平日常拿在手中把玩的那把。然而待他接过来借着厅内的灯光细瞧时,心中却不由一紧——刀柄上,斑斑血迹甚是醒目。他盯着那片血迹,静默了半晌,心中暗自宽慰自己:“平时见她用刀时也是常沾上血的,这倒也说明不了什么。”如此这般,才勉强定下神来,将刀收入袖中,问道:“除了这刀,还找到了什么线索?”
“没……没什么了。”几个侍卫支吾着,神情竟极不自然。
祺瑞忙拦到他们身前,禀道:“王爷,翠峰山大得很,他们也只是搜寻了几处。明日我再加派些人手,让他们继续找。”
赵德芳心中生疑,掠过他的肩膀,打量那几个侍卫,却见钟政一只手背在身后,好像藏着什么,同时人也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到底找到了什么?”他不得不拿出威严,厉声询问道。
钟政见状,不敢再瞒他,战战兢兢地把手从身后伸到他面前——他手中一件玉青色的素绸小衫,却是再眼熟不过了。赵德芳有些恍惚地从他手中接过小衫,却见衣服背后一大片血迹,虽然已因干涸而暗红,但却仍鲜艳地刺眼。
“王爷,”方一冰极没眼色地直言道:“已经一天一夜了,回来的人说,满山遍野都是兵。就算人还活着,只怕也被……”话还没说完,却被钟政在背后偷偷踢了一脚,一抬眼正撞上祺瑞要杀人的目光,于是方闭了口。
赵德芳惊悸得几乎忘了呼吸,攥着那件衣服只怔怔的不作声。祺瑞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忙劝慰道:“王爷别听一冰胡说。玉鸣的身手您是知道的,山上那几个兵哪能奈何得了她。”
钟政这时也忙道:“是啊。玉鸣她吉人自有天相,就算遇到险处,也能逢凶化吉的。”
过了好一会儿,赵德芳方回过神来,将衣服塞到祺瑞手中,不敢再多看一眼。“找!继续找!”他颤抖却坚决地吐出几个字,“生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