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于青萍之末（八贤王同人）》倚伞

27、六

　　别了王爷，秦玉鸣便直奔城外朋来客栈而去，一等便是两三日，眼看距她和红鸾交待的限期越来越近，却始终不见罗永通的身影。玉鸣越等越是心焦，生怕罗永通失约。

　　限期的最后一日，玉鸣悻悻地坐在桌边，不无失落地想，以罗永通如今的身份，恐怕真的未必会来见她一面。直到夜幕降临，屋内暗得看不清人影，她叹了口气，从一旁取出火折子，将桌上油灯点亮。

　　屋内一亮，她才猛然发现，门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不等她定睛细瞧，却听“嗖”的一声，一粒石子击中她才点起的灯芯上，屋内复又暗了下去，紧接着一记硬拳，夹着呼啸的拳风，直奔她面门而来。

　　玉鸣此时已有提防，未待拳到面前，便已侧身躲过，同时一把抓住来者手腕，顺势将他朝前方送去。眼见他被自己的力道闪了个踉跄，玉鸣也不趁势还击，只重新在凳上坐定，笑着道：“胡子哥哥，别来无恙啊？”

　　屋子重新被点亮的时候，罗永通已坐到她的对面，一边揉着手腕，一边与她道：“小师傅，几年不见，你功夫见长啊！”当年他跟随长风镖队时，玉鸣觉得他一脸络腮胡子，甚是好玩，一时兴起，曾与他切磋过一招半式。所以罗永通虽与玉啸称兄道弟，却戏称她为“小师傅”。

　　罗永通三十多岁的模样，原本生得眉目清秀，可做了山贼后偏偏蓄了一脸胡子，随之便生出几分凶神恶煞的气息，叫人望见便觉得无端地害怕。他坐定后，端详玉鸣一番，寒暄道：“小师傅，你这次又是随镖队过来的？”说完不禁奇怪，“怎么不见我那兄弟？”

　　“我哥他……上次走镖时，出了意外，走了有两年多了。我如今跟着当朝八贤王，做个身边随扈。”

　　一提到八贤王，罗永通神色不由一紧，皱着眉头道：“小师傅，你一个姑娘家，做什么随扈，何况又是这些朝廷中人，跟他们搅在一起做什么？若是因你哥去了，你便没了着落，那你大可放心，哥哥我在庆州，还是能给你筹出份嫁妆的。”

　　“不不不！我不缺钱。”玉鸣忙摆手道，“其实这次我找胡子哥哥，就是想……”看着罗永通憨直的面孔，玉鸣咬了咬嘴唇，索性与他直言道：“想问问清楚，翠峰山下余氏十三口，可是你杀的？”

　　罗永通的脸顿时变了颜色，拧拧身子调整了一番坐姿，正色道：“小师傅，你问这个做什么？是八贤王叫你问的？”

　　“就算王爷不吩咐，我也想知道。庆州城里城外，都传你杀余氏一门的事，连城门口都贴着通缉你的告示。”

　　罗永通冷冷哼了一声，不屑道：“小师傅，你可别忘了，你我相识的时候，我罗永通就是个山贼。”

　　“可山贼至少不会连刚会走的娃娃都杀！”玉鸣凛然回道，说完顿了一下，见他面容萧索，似有万重心事，于是试探着问：“胡子哥哥，人不是你杀的对不对？是有人栽赃你，或者旁人假借你的名号，是不是？你放心，这次王爷来庆州就是主持公道来的，若人真的不是你杀的，他一定会还你清白的。”

　　不料罗永通听她这么说，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这荒郊野岭的客栈中，竟有几分骇人。“玉鸣啊，”苦笑过后，他一改刚才的玩笑，叫起她名字来。“哥哥我怕是让你失望了。人，为了生计，终归要做些迫不得已的事情。就算不为了自己的，也要为了旁人的。”

　　玉鸣听他这话愈发糊涂，还不待问清楚，却听他满目凄然道：“妹子，你要做什么劳什子随扈，我也拦不住你。只有一遭，趁早离庆州远远的，别来趟这浑水。”说罢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招呼了一声“玉鸣，你多保重，咱们……怕是后会无期了”。说着破窗而出，整个人溶如窗外清冷的月色中。

　　玉鸣赶到窗口，望着他的背影本想追过去，可回忆起他刚才的神情，料想就算追上他，他也不会透露半点讯息。闷闷不乐地阖上了窗，玉鸣心情简直一跌到谷底，本来盼望着，只要能见罗永通一面，向他当面询问，一切便可以水落石出。不曾见如今人虽然见到了，事情却更加扑朔迷离了。

　　既然已见了罗永通，这朋来客栈也再没继续住下去的意思了。玉鸣本欲回城，却想起这个时候城门早关了，于是耐着性子在客栈住下。翌日晨色微明，她便结了房钱，直奔庆州城而去。赶到城外时，天已大亮，城门处却是难见的热闹，几个守门的士兵围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议论着什么。玉鸣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隐约听见一个士兵道：“这八贤王真是神了，才来庆州几天，就把这罗胡子擒住了。”

　　玉鸣一惊，忙凑到跟前问道：“你们说什么？罗永通被抓了？”

　　“是啊，据说是昨晚被抓着的，今儿一早城门刚开便被押送进城了。”一个士兵应后，转而与身边的人继续道：“难怪人说八贤王足智多谋，看来不假，罗胡子连府尹都没奈何，结果却被他的人抓到了。”

　　玉鸣倏然间便意识到了什么，只觉得好似冷水淋头，从里到外每一个毛孔都浸着凉气。也无心再听那些士兵赞叹八贤王，她心急似箭地便朝府衙赶去，只想当面向赵德芳问个清楚。

　　心急火燎地赶到府衙，刚进了大门，却见方一冰和钟政二人，从后院方向正朝着赵德芳住处走去，边走边交谈着昨晚擒贼的情形。玉鸣忙闪身躲在一旁的树影下，伺他二人逐渐走近。

　　“这罗永通也没什么能耐嘛，咱们没费着什么便抓着了，枉费王爷还吩咐咱们埋伏了那么多人。”方一冰大咧咧地道，说完见钟政低头不应话，问他：“你怎么了？都立了功还苦着脸做什么？”

　　“方哥，”钟政面上丝毫不见方一冰那样的喜色，反倒颇显为难。“你说，咱们这么干，她会不会生气啊？”

　　“怕什么！”方一冰满不在乎地道，“咱们是得了王爷的命令的。她再横，还敢和王爷顶撞不成？”说话间两人正走到树下，忽见从树后窜出一个身影。方一冰还未反应过来，一把短刀已抵住了喉咙，整个人也被压到一旁的墙上。

　　“说！埋伏罗永通的事，是不是你们之前就商议好的？”玉鸣也无暇与他废话，声音冷冽地质问道。

　　“秦玉鸣，你别胡来！抓罗永通是王爷的命令，我们哪敢擅作主张。”方一冰战战兢兢地答道，害怕的与其说是颈上冰冷的刀刃，不如说是她满腔的怒火——被她在拳脚上教训过那么多次，却从未见她戾气如此之盛。

　　玉鸣半信半疑，转头看向一旁的钟政，却见钟政目光闪躲，连与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玉鸣当即便明白了，原本还抱着几分怀疑、几分侥幸的心，这下彻底冷了，握着短刀的手不由微微地发抖。

　　“罗永通现在关在哪？”只犹疑了片刻，玉鸣便回过神来，刀抵着他的脖子继续逼问道。

　　“秦玉鸣，我劝你算了。这府衙戒备森严，你还想劫狱不成？”一冰的语气中透出难得的善意。

　　“少废话！真当我不敢伤你？”说着手中的短刀向前紧了一分，顿时一抹鲜红漫于刀刃之上。

　　“后院大牢第五监。”一冰颈上吃痛，立马便招了。玉鸣这才收了刀，多一眼都不愿再瞧他，转身便朝后院走去。

　　“玉鸣，别！”钟政忙抓住她的手腕，恳切地朝她摇了摇头。“王爷既然有此安排，一定是有他的道理。之前未曾知会你，也是有缘由的。无论如何，罗永通都背了十几条人命在身，就算……就算他和你有交情，也不能徇私吧。”

　　“他没杀人！”

　　“他杀没杀人，也要等审完了才知道的。王爷已经吩咐苏大人，一会儿就要开堂监审此案。你知道王爷一向公正，如果他当真无辜，王爷一定会还他清白。”

　　玉鸣听言生出几分迟疑，停住脚步站在原地默不作声。正在僵持的功夫，赵福正从门口经过，见此情景不明所以，抬头冲着前方的玉鸣道：“也是巧了见着你，有个名叫红鸾的姑娘找你，现正在你房里候着呢。”

　　玉鸣知道，如今罗永通被捕之事已在城内传开，她来一定是找自己问罪的。事情闹到如此地步，玉鸣虽觉无颜对她，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见。

　　红鸾此刻已在屋内等了半晌，见她进来，二话不说上前便甩了她一个嘴巴，红着一双泪眼，恨恨地道：“亏他还叫你声妹子。”

　　玉鸣被她打得一个踉跄，细白的脸上登时便浮起一片红晕，却既不闪躲，也不还手。“红鸾姐，对不起。可是你要信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事先埋伏。”

　　红鸾瞪着她瞪了许久，面上忽然浮起一丝娇笑，道：“好啊，我信你。”说着凤眼轻挑，目光中透着无限风情，道：“你去把他救出来。”

　　“这……我……”

　　“以你的功夫，这不是什么难事吧？”红鸾说罢，见她只杵在原地不动，面上的笑意渐消，哼了一声道：“我算是清楚了，原来他这个哥哥是真的，你这个妹子却是假的。”说完狠狠白了她一眼，转身出门便走，似乎多一刻都不愿呆在她身旁。

　　“红鸾姐，”玉鸣一把拉住她手腕，恳求道：“我虽不能去劫狱，但我保证，罗大哥一定会安然无恙，只要他与翠峰山余氏十三口的命案无关。”

　　提到余氏一门，红鸾的身子不由颤抖了一下，停住了脚步，神情骤然间便起了变化。

　　“红鸾姐，”玉鸣试探地问道，“人，不是罗大哥杀的，是不是？”

　　“他会不会杀人，难道你还不知道？”红鸾目色凄然道。

　　“可是，为什么我怎么问他，他就是不肯说？”

　　“说？你叫他怎么说？”红鸾跌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恍然呓语道：“他山上几十条兄弟的命，攥在人家手里，你叫他怎么说？”

　　玉鸣从她话中听出玄机，忙蹲下身，扯住她的衣袖，信誓旦旦道：“红鸾姐，你放心，罗大哥有什么难处，我一定帮他。就算我帮不了他，王爷也能帮他，只要……只要他能指证杀害余氏一门的真正凶手。”

　　红鸾目光冥茫地看着她，踌蹴了半晌，似信非疑地道：“此事事关重大，我也做不了主。”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道：“你让我见他一面，我问问他的主意。”

　　“这……”玉鸣略作迟疑，便点头应允道：“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你跟我来。”说着带着红鸾大步流星地向后院大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