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于青萍之末（八贤王同人）》倚伞

25、四

　　夜近亥时，赵德芳才作别庆州大小官员，从席中抽身出来。回到自己的房内，连饮三杯清茶去了去酒意。环视屋内见周围站着七八个侍卫都是自己的人，便略放下心，刚要说什么，却忽然想到这里毕竟是苏余年为自己备下的住所，于是抬头递了祺瑞一个眼色。

　　祺瑞跟随他多年，不待他交待已心知肚明，折身出门不消片刻，回来在他身边低声道：“四周都已命人把守了。”

　　赵德芳这才抬手将站在侍卫中的玉鸣招到跟前，开门见山问道：“你认识那罗永通？”

　　“岂止是认识，若按照江湖规矩，我怕是还得叫他声哥哥。”说着脸上浮起一抹难为情的神色，罗永通让她觉得丢人的，倒不是朝廷要犯的这重身份，而是因他背负的十三条无辜命案。“这事说来倒有几分渊源。我遇见王爷的前一年，曾跟着我哥走镖来过这一带，途中遇到有人劫镖，为首的便是罗永通。”

　　“这么说，这罗永通干打家劫舍的勾当，也有些年头了。”

　　“打家劫舍倒不假，但若说他杀人，杀的还是手无寸铁的女人、小孩，却怎么想也不会。”

　　“哦？这话怎么讲？”

　　“这罗永通，他是个武痴。当年他本想劫长风的镖，却远不是我哥的对手，三招内便被我哥制服。不过我哥也是心存仁厚，拳脚留着分寸，只将他们驱散，而未伤及他们皮肉。罗永通大概也是敬重我哥这点，当天晚上竟不顾官府的通缉，跑到驿站来寻我们，非要拜我哥为师，叫我哥教上他几招。我哥不答应，他便一路跟着我们的镖队，足跟了小半个月。虽是为了缠着我哥收他为徒，但一路上也为我们挡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我哥与他相处数日，也觉得他虽为山贼，心地却也朴质。于是虽未收徒，却与他结为兄弟。他当即便表示，日后长风的镖途经此处，只要打出旗号，便可保一路无忧。”

　　“这无非是你们江湖情义罢了。”方一冰这时插话道。“你又怎么保证，他与你哥交好，便与他人也能交好？”

　　“你懂什么？”玉鸣白了他一眼，习惯性地顶回去道。“他既遵从江湖道义，便自然知道江湖上忌讳滥杀无辜，尤其以杀害妇孺最为人不齿。罗永通在江湖中好歹也算是有些头脸的人物，若是连个刚会走的娃娃都杀，传出去是要坏名声的。”

　　“这确有几分道理。”赵德芳这时才开口道。“他既然能敬重玉啸的人品，可见绝非穷凶极恶之人。不过其他的也就罢了，这余氏十三口的命案却是满城皆知。就算苏余年为挪用存粮，捏造剿匪事端，命案一事却实难无中生有。”

　　“这事容易。”玉鸣露出一抹自负的笑，道：“罗永通当年也是认得我的。明儿我去趟翠峰山，找到罗永通，向他一问究竟。命案怎么回事，苏余年又是怎么回事，就都知道了。”

　　“不可，太危险了。”赵德芳摇了摇头道，“没听苏余年说那翠峰山机关重重，你去了，只怕没等见到罗永通，命先搭进去了。”

　　“谁知道苏余年的话是真是假。再说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里面到底有什么名堂，不去探一探哪能知道。”

　　赵德芳本不想在众人面前伤她的颜面，可看她满不在乎的样子，忍不住训她道：“你就拿命去探？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玉鸣满脸的锐气被他噎得一下子挫去了七分，剩下的三分在那里小声嘀咕着：“机关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有危险的话，我就躲了。”

　　赵德芳瞥了她一眼，语气平缓了几分，继续道：“就算苏余年所言非实，山中并无险峻，可是万一这罗永通并非你哥的结拜兄弟，而是他人打着他的旗号撞骗；抑或人还是那人，却徒生歹意，你贸然陷进去，不是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了？”

　　玉鸣张了张嘴，本还想争辩“她能见机行事，到时候自有脱身的法子”，然而抬眼见他神情坚决，知道纵有千万个理由，他也不会准自己去冒这个险。于是已到嘴边的话生生被咽了下去，改作一脸乖巧的模样，道：“既这样，那就待王爷想出稳妥的法子后，我再去就是了。”然而心里却已拿定主意，明儿一早趁人不备溜出城，闯一闯这翠峰山探个明白。

　　得知了罗永通的底细，赵德芳如今对苏余年的怀疑已升至八九分，只差那最后一丝线索，将所有的怀疑联系到一起。所幸苏余年尚未发现自己对他的怀疑，如此也还有机会暗中调查下去。

　　思索了少顷，他将祺瑞唤到跟前，吩咐道：“找几个稳重些的，在城中暗暗打探，查一查这苏余年的为人。”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切记，不可声张。”

　　祺瑞领了命令，带着一众侍卫出了房间。玉鸣跟在他们身后，也正要离去，却别赵德芳唤住。

　　“玉鸣啊，我不准你闯山，是因为……”

　　“我知道，王爷是怕我出事。”玉鸣立刻堆出一脸顺从的笑，点着头道，“王爷放心，你不让我去，我不去就是。”

　　“不是‘让’，是‘命令’。所以你若是违令的话……”赵德芳有意停顿了一下。

　　“任凭王爷责罚！”

　　“玉鸣啊，”赵德芳自案后起身，走到她跟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的笑格外亲切可掬。“这次我不责你也不罚你，不过你若敢擅自闯山，无论事成与不成，无论你人安危与否，被我知道了，我马上命人把你送回汴京去。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被看穿了心思的玉鸣，好像一只熄了火的爆竹，顿时蔫了下来，刚才的笑意凝在脸上，一点点冷却，拼着最后一丝侥幸试探道：“我都说了不去了，王爷何苦说这话吓唬我。”

　　“你要是觉得我只是吓唬你，你不妨去试试。”赵德芳轻轻哼了一声，话音中带着不怒自威的严厉。“秦玉鸣，你给我听好了。不单是今天这道命令，日后但凡你有违令的事，我一概按此处置，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明白了吗？”

　　“明白了。”玉鸣苦着脸应下，哪还敢再动闯山的念头。

　　自打在庆州住下的那日，赵德芳住所外便可谓门庭若市。难得堂堂八贤王驾临边僻之地，庆州大小官员哪有不奉承巴结的道理。虽然他们也清楚，仅凭这一面之缘就能平步青云的几率实在渺茫，但却都不愿错过这种千载难逢的奉承机会。

　　赵德芳这次倒也破例，虽然对他们的来访目的心知肚明，却也来者不拒，在谈笑间旁敲侧击庆州一应相关。如此周旋了两三日，让他倍感蹊跷的是，对于苏余年的为人，庆州大小官员竟交口称赞，无一非议之辞。前往庆州之前，他曾查过苏余年履历，发现在其任职庆州府尹期间，虽无大过，却也没什么功勋政绩可言，只能算是个极平庸的人。庆州乃边陲重地，身为府尹，除州民生计等一应大小政务外，一则需交涉与邻境辽邦往来，二则需处理与当地驻兵统领间的辖摄关系，如此却比其他州府更难上几重。如果苏余年只是平庸之辈，又如何能在庆州知任数年……

　　直到到达庆州的第四日深夜，赵德芳方从络绎不绝的访客中抽身出来，拢袖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混沌的月色，试图厘清几日来边边角角的各种线索。偶然间忽然想起一事，头也不回地问道：“玉鸣啊，初到庆州那天，客栈伙计提到的镇北镖局，你可熟悉？”话音落了半晌，却未听有回应。转回身见三四个侍卫正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彼此。

　　“王爷，”钟政上前一步禀道，“她不在这。”赵德芳这才隐约间意识到，似乎有日子没见到她的身影了，于是忙叫来祺瑞，将带来的十几个侍卫全部叫到眼前，逐一问个便，竟都无一人知道她的去向。

　　“王爷，她该不会一个人去翠峰山了吧？”祺瑞不免有些紧张道。

　　“不会，她不敢。”赵德芳笃定地摇摇头。“派人到城中各处找找。真是没一刻能让人省心的。”

　　祺瑞出了房门，正要吩咐人手，这时一个庆州府衙的差役凑了过来，将他拉到一旁树影下，小声问道：“关统领，您要找的可是那个白白净净，长得还挺俊俏的小侍卫吗？”

　　祺瑞一愣，忙问道：“怎么？你见过？”

　　那差役也不直言是否，竟露出一抹隐晦的笑，闪烁其词道：“关统领，您只向风雨街寻就是了。”祺瑞微微皱了皱眉，也无暇理会他莫名的笑意，只依着他的指点，亲自向风雨街找去。

　　待祺瑞赶到他口中的“风雨街”时，才明白他为何笑得不怀好意，于是气便不打一处来，心想这一队侍卫的清誉算是都毁在她身上了——这风雨街是一条烟花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