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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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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旨圣谕直达南清宫:八王赵德芳在京养奸作伥,按律当销去亲王封爵,然谅其使辽有功,特从轻发落,下放为永兴军路安抚使,知任延安府。
赵德芳接了圣旨,面上不见丝毫虑色——这原就是前日他与皇帝密谈后的结果。他自梁州回京一年多来,庞藉与太后对他的敌意与日俱增。如今他出使北境消弭战祸,不仅功勋可嘉,且在朝野内外声誉攀升。而这恐怕只会徒增庞藉等人的恨意。目前他手握的资源尚且有限,脚下根基还未站稳,与其迎风而上,不如暂且避开这阵风头,在京外寻一处要地蓄势待发为妙。永兴军路是他思索了几夜后才选定的地方,这里北望辽,西通夏,可谓国中关键的枢纽之地。至于圣旨中的“养奸作伥”,不过是他想着,横竖长风已经被查出根底,莫不如就以此做个伐子,也便消除太后等人对皇帝的戒心。
从辽境回京的第五日,一行人马再次踏上了奔赴延安府的路程。迎风顶雪中马不停蹄地走了半月余,终于在新年前际赶到了府衙驻地,奉旨走马上任。除夕在望,家家户户都开始置买年货,筹备过年。赴任人马一进城,就被满城张灯结彩的喜乐气氛感染,纵是有再多的思乡情绪,也为浓浓的年味冲淡了不少。
除夕当夜,赵德芳在府衙内设宴四桌,专为款待一众侍卫,慰劳他们一年里鞍前马后的辛苦。在每桌各敬酒一杯,且又说了些令众人暖心的体己话,赵德芳趁众人划拳把盏、酒兴正浓之际,一个人悄悄地从席中撤身出来。屏退了两个跟着伺候的仆役,他只身从欢闹的大堂悠然踱步到了清冷的内厅。在壁前太师椅上坐定,他微阖双目,心如涟漪散去后的潭水,一点点沉冷了下来。欲望少了,心气淡了,年也过不出个年味儿来了。不像少时,进了腊月就恨不能掰着指头盼着过年,如今,即便听着外面的鞭炮声、锣鼓声、欢笑声,却也只觉得种种热闹距他十分遥远。
恍惚间,从身旁飘来一缕淡淡的梅香,他不由侧目去瞧,却见壁前一只珍珠白釉经瓶中,插着一枝红梅。下午他经过院中的时候,看着满庭的枯枝败叶,不过随口感叹了句“今冬还未见过梅花”,未想便有人特地折来摆在这里。他不禁莞尔浅笑,比起外面觥筹交错的欢庆,倒是这枝红梅的喜意更近他的心。
这时,自门外灯影下闪现一人,人还未至近前,熟悉的声音却先传了过来:“王爷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秦玉鸣仍是一身男子打扮,但因新年的缘故,特穿了件杏红色的蜀绣锦服,领口和袖边都嵌着梅花纹的滚边,叫人看着只觉得无端地欢喜。待走到他跟前时,笑问道:“王爷是不想和我们这些粗人一起吗?”
“人哪里还分粗细。”赵德芳从未见过她打扮得如此鲜亮,仿佛一簇暖融融的小火苗在灯下晃动着。“只是有我在场,这些人难免拘谨。难为他们束手束脚地跟着我一年,也是该放开来尽情闹腾一番了。”
“那我来陪王爷喝酒如何?”
赵德芳迟疑了些许,见她面泛桃色,与那身娇艳的锦服相映成趣,喜洋洋地暖着他的眸子,实在不忍拒绝,于是爽然应道:“那自然好。”
玉鸣见他应允,也不待他吩咐,只探身到门外挥了挥手,便走进两个丫鬟,将四五碟精致小菜与一应酒具逐一摆放在桌上。
“王爷,”趁着丫鬟温酒的功夫,玉鸣看着壁前的红梅,故意问道:“这红梅好看吗?”
“是你叫人折的?”
“才不是我叫人折的呢,是我亲自到城外山上折了来插瓶的。”说着面上腾起得意的笑。
说话间,酒已在炉上煨热,丫鬟执起酒壶,将两只白玉杯依次斟满,款了款身站到了一旁。赵德芳冲她们摆了摆手,和言道:“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待两个丫鬟出了门,玉鸣端起其中一杯琼浆到唇边,咧嘴冲他笑笑便要倾杯而尽。
“哎……”赵德芳抬手将她拦下道:“毕竟是过年,也先说点祝辞再喝不迟。”
“说什么祝辞?”玉鸣愣了愣,噘起小嘴不满道:“我又不像王爷,会说什么文雅词句。”
“不拘是什么文词雅句,好歹说句吉利话,也讨个彩头。”
“可我也不好祝王爷升官发财吧。”玉鸣颦眉想了想,转而露出一抹淘气的笑,端起酒杯敬道:“玉鸣祝王爷以后无论到哪里,无论做什么,都有人陪着。出行有人陪着,喝酒也有人陪着。”
赵德芳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眸子,她那点小心思怎会猜不到,却也只是淡然笑着应下:“这祝辞倒比别的都好。”
“那王爷也为玉鸣说点什么吧。”
赵德芳擎着酒杯,目光流连于她无忧无虑的面容上,久久不舍离去,思度了片刻,微笑着道:“那我就祝玉鸣永远都是玉鸣的样子。”
玉鸣秀眉微蹙,自然不明白他话里的深意,但是却贪恋他目光中的柔暖,不愿打破去问,于是举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碰杯,伴着窗外的爆竹声,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
两人推杯换盏直至夜深,玉鸣也不记得此间究竟喝了多少,只觉得到了后来整间屋子都在为着她转圈。第二天,她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迷迷瞪瞪地扫了眼身旁的帐子,一个激灵就清醒了——这不是自己的床。掀开被子慌慌张张地从床上跳起来,在房内转了一圈,她却更加惊慌了——这里好像是赵德芳的卧房。站在房间中央,玉鸣懊恼地几乎要哭出来了,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昨天一撒欢竟喝醉了,然而想了又想,却又无论如何都记不得昨夜酒醉后究竟做了什么荒唐事。她抬手敲了敲脑袋,努力使自己从宿醉中清醒起来,然而这一抬手不要紧,倒让她懵得连最后一丝理智都没了——她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昨天穿的杏红色锦服,被平平整整地叠放在床边,而她身上穿着的,则是件素绒绣花袄,配着下身一条藕色百褶裙,抬起的手触及后脑,发现连发式竟也是姑娘装扮。
玉鸣彻底傻眼了,站在原地连去回忆的努力都没了。这时,房门被轻叩了两下,玉鸣一惊,慌乱间竟本能地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却已然来不及了,门外人也不待有人应答,便兀自推门走了进来。玉鸣闪躲不及,却发现只是个丫鬟。
那丫鬟进门后看见她,一边将手中托盘放在桌上,一边笑盈盈地招呼道:“秦姑娘,您醒了?”
玉鸣缓了口气,几步上前将门反手关上,将她拉到一旁,悄声问道:“我问你,我这身衣服是谁给我换上的?”
不料那丫鬟闻言竟“噗呲”笑出声来,道:“姑娘真是醉了,竟记不得了,衣服分明是你自己换上的。”见她一脸迷茫,进而解释道:“昨晚姑娘跟王爷喝酒喝到兴处,王爷说从没见过您作姑娘打扮,于是您便兴冲冲的找来衣服扮给王爷看。”说完,掩口笑着道:“可是姑娘却又没有这些的钗环裙袄,身上的还都是向奴婢借来的呢。”
“哦。那谢……谢谢了,一会儿我洗干净了就还你。”玉鸣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倒隐约记起昨晚的一些片段来:
赵德芳端详着她扮成姑娘的样子,打趣她道:“反倒是装成小子更顺眼些。”
“王爷,”她悻悻地凑到他跟前,娇嗔道:“您就那么不想我是个姑娘吗?”
赵德芳这时已有些酒意,神色竟略显黯然,摩挲这手中的白玉杯道:“于这伦理纲常而言,我真不想你是个姑娘,这样我哪怕时时刻刻把你带在身边,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可是,”他目光迷离地看着咫尺间那张巴掌大的精致脸庞,仰头将杯中酒引尽,叹道:“于我私心而言,你若不是姑娘,这生活中该少了多少乐趣。”
后来玉鸣将他这句话反复揣度了几遍,也没明白他到底是什么心思,只是每每想起他这句话,却觉得脸颊微微发热。
“那后来呢……我怎么会睡到这里了?”
“后来姑娘醉了,就俯在桌子上睡着了。王爷怕您着凉,就把您抱到房里睡了。”
玉鸣面上刷地一下腾起一片飞霞,忙追问道:“那王爷呢?”
“王爷?王爷怎么了?”那丫鬟反倒觉得奇怪,道:“王爷放下您,就去隔壁房间睡了。”
“哦……”玉鸣悬了一个早晨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虽然酒醉闹了这些荒唐,但终不算闯下大祸。回头看了眼刚起身的帐子,庆幸之余却不知为何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