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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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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玉鸣在门前呆呆站了许久,直到一阵北风吹过,冻得她打了个寒颤,才回过神来。看着门上的封条,只觉得碍眼,于是也不管什么,几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撕,不想被人一把抓住手腕。
“你疯了?擅撕官府封条,可是重罪。”张孝远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不撕我怎么进去?再说,镖局是谁封的?凭什么封?”
“呦……跟着官家的人出去一趟,倒是不一样,听听这口气。”张孝远嘴上虽没好气地嘲讽她,却将她从大门口拉开,接过她手中的包裹,引着她朝巷后的侧门走去。
“前些日子,镖局的一个五等镖师,在酒楼吃酒的时候,与人有了口角,被人打伤。”张孝远边走边与她解释道。“镖局里几个兄弟看不过去,一同去与那伙人理论,还未动手,就被官府拿个正着,便以聚众闹事为由,不仅逮捕那几个兄弟,还查封了镖局。”说话间两人已进了内院,镖局内窗黑灶冷,有家室的镖师都回了家,没有家室的大多也都另寻出路去了。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镖师、伙计留守,上上下下冷冷清清的,早没了往日里大呼小叫的喧闹。
“聚众闹事?”玉鸣秀眉微颦,只觉得此事过于蹊跷。“这算什么罪名呢,而且也不至于因此查封镖局啊?”
“是不至于。可你知道奏准查封镖局的人是谁吗?”说完看着她一脸困惑,哼了一声继续道:“是当朝的尚书文陆。”
玉鸣一惊,记起当日她在楚馆中打伤的那人,便正是文尚书的侄子,如此想来他设计查封镖局,怕是冲着自己来的。略想了想,将手中包裹放回屋内,也不待歇息,提着剑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站住!你做什么去?”还未跨出大门,玉鸣便被身后一个严厉的声音呵住,转回身见院子中央站着的正是段师傅。
“我……我去找他评理去。这文尚书也太不光彩了,有什么事冲着我来,查封镖局又算什么?再说,牢里关着的那几个兄弟,不是还没放出来?”
“你真当长风被封是因为你?人家一个堂堂尚书,犯得着跟你过不去?出了趟远门,你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玉鸣被他训得不敢再往出走,却察觉出他话里大有文章,也顾不得找人理论的事,反而好奇地问:“那镖局被封究竟为了什么?”
“查封,自然是冲着镖局背后的主子来的。”
“啊?冲着吴三爷?他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吴三爷不过是镖局主事而已,你也不想想,在这煌煌天子脚下,花重金养着百十来个身手超群的镖师,能是寻常生意人所为吗?”说罢,长叹了一口气,道:“玉鸣啊,这里面怕是要牵扯到朝廷里的纷争,水深得很。你啊,少去趟这滩浑水。”
“那长风怎么办?关在牢里的那几个兄弟怎么办?”
“长风有长风的命数,不是你管得了的。”
“可……”玉鸣还想再问下去,但段师傅却似乎没什么心情再说下去,长吁短叹地转身离开了。玉鸣一肚子疑问却寻不到答案,只能闷闷地回了冰冷冷的房间。在床上辗转反侧直至半夜,玉鸣非但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脑子里的困惑反倒越聚越多。她哥从前告诉她,他俩幼时是为恩人所救,放在镖局寄养。如今按段师傅的说法,这长风却又与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非随随便便能安插进人的。这么说,她哥口中的恩人,定是长风背后真正的主人。这人在朝中权位一定不低,且又是镖局里交口称赞的,所以……一道灵光从脑子里闪过,玉鸣惊得一下子坐了起来。自己真是蠢啊,这么久了,居然一直被蒙在鼓里。不过,如果真是自己猜测的那样,那么……思及于此,玉鸣嘴角不由漫上一抹会心的笑。
觉是横竖再睡不着了,耐着性子等到天明,玉鸣梳洗一番,便直奔南清宫而去。叩开大门禀明来意后,门房的小太监仿佛早料到她要来,和声细语地与她道:“王爷上朝与圣上商谈国事去了,少侠晚上再过来吧。”
玉鸣几乎是数着时辰,才好不容易熬到华灯初上,再次造访南清宫时,却也到的正巧——赵德芳刚刚回到宫中,听闻来报后,略带着几分无奈地道:“让她进来吧,算着也该来了。”
从宫门到内堂的路不算近,玉鸣几乎每走一步,心跳得便更快一分,明明是昨天才见过的人,今天再见却徒然紧张万分。
“玉鸣啊……”赵德芳见到她,刚要招呼,却不想她来至近前,尚未开口却“扑通”一下跪在自己面前,紧接着重重磕了个头。赵德芳心中一震,已猜到了几分,却有意调笑道:“怎么才一天不见,就行此大礼?”
“玉鸣谢王爷当年的救命之恩,谢王爷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赵德芳听言,心里最后一丝瞒她的侥幸也消了,沉声道:“段师傅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段师傅没说什么,是我猜到的。这么说王爷当真是我哥和我的救命恩人。”说完,跪在地上想了想,昂起头继续道:“那王爷一定是知道我的身世的,怎么却还一直瞒着我?今天您要是还不说,我就……就不起来了。”
赵德芳轻叹了一口气,俯下身道:“我就算要说,难道就这么弯着腰和你说?你先起来,再说话。”
玉鸣想想也是,站起身来正要催他讲,却听他道:“还没吃晚饭吧?过来和我一起吃吧。”玉鸣不好拒绝,只能迷迷蒙蒙地跟在他身后。
“玉鸣啊,”餐桌上,赵德芳前所未有的神情凝重,正色道:“你哥当年瞒着你,一则是因为你还小,很多事情你搞不清楚,二则,也是最重要的,是不想你背负太多沉重的东西。很多事情即便不该如此,却也只能如此。所以,你知道了,不过徒增了许多负担与烦恼。莫不如不知道的好。”
玉鸣听着他一番是是而非、讳莫如深的话,自然摸不着头脑,可惮着他的神情,也不敢再问下去,只好道:“那王爷就打算一直都瞒我瞒下去?”
“不会是一直,”他凝神着手中的茶盏,似若自语般地重复道:“不会是一直。”说着抬起头复又露出平日里和煦的暖笑,与她道:“等到玉鸣你要替天所行的道行得通的那天,我自然会对你讲。”
玉鸣无法,只好捧着饭碗小声抱怨着:“王爷和我哥一样,只把我当小孩儿。”说完,忽然记起了什么,转而问道:“王爷,那长风怎么办?”
“关进去的人倒无大碍,用不了几天就放出来了。至于长风……目前还急不得,有待从长计议。”说着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语重心长地道:“玉鸣啊,你若还想住在那,便一直住下去;若是不想,我叫人在汴京为你置一处宅院,每月衣食住行一应开销会有人给你。只是有一条,不可再闯祸了。我过些日子要离京赴任,怕是没法再继续照看你了。”
玉鸣一惊,脱口问道:“王爷要去哪里?”不待他回答却露出一脸欣喜的神色,嬉笑着道:“我不要什么宅院,我要跟着王爷。”
赵德芳也不说什么,只默然摇摇头,然那态度却是坚决得没有丝毫回旋余地。玉鸣急了,也不管什么长幼、规矩,与他争辩道:“王爷此前还说,不带着我是因为宫里人杂,如今都离了京,怎么还不让我跟着。”说着也无心再吃饭,低头自怜自艾道:“如今长风没了,王爷又要去别处,留我一个人在汴京又有什么意思。”
赵德芳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并不为所动,反倒转而问道:“玉鸣啊,你今年十几了?”
“再过两个月就十七了。”
“哦。我听说长风早早就给你定好一门亲事了,等开春的时候……”
玉鸣原还以为问她年龄,是碍于她年幼误事,所以一脸期盼的应着,如今却听他说这样的话,才刚的惊喜雀跃化成了莫大的委屈,继而变成不甘与愤懑,放下手中没吃上两口的米饭,极其唐突无礼地打断他道:“王爷,我吃饱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回去了。”说着站起身就要走。
“你给我回来!”赵德芳厉声将她呵住,偏了偏头示意她坐回原处。“和你讲了多少次,这种一言不合就使性子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见她委屈巴巴地低头坐在那里,虽不敢再起身,却只赌气不吭声,于是语气缓和下来道:“有什么事不能说?我不过问问你的想法,你若现在不想嫁,再等些时候也不是使不得的。”
“我不是气这个,我气的是王爷也和旁人一样,从来都没认真看待过我。就因为我是姑娘,所以,除了嫁人便什么都不能做了似的。”
“你不是姑娘,难道就不要成家了?分明是你先看轻了自己,怎么怨得了别人?”
“我……”玉鸣被他噎得说不出什么,只好王顾左右而言他,“那为什么关大哥能一直跟着您,我就不能?为什么在长风,别人都能走镖,我就只能打杂?为什么我好不容易出了趟远门,回来段师傅也不问我都见识了什么,却只唠叨又有多少人要去了我的生辰八字?”
“你说什么?有人在你不在的时候,问过你生辰?”她最后一句话让赵德芳不由一惊,也不待理会其他,只追问道。
“是啊。说是为了媒妁之事,还问过我父母,后来知道我是长风养大的,就又问我什么时候被寄养在长风的。”
赵德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眉头愈皱愈紧。这样看来,不单玉鸣的身世已然暴露无疑,当年那笔旧案想是也瞒不住了。如今庞藉一派未将此事张扬开来,恐怕只是尚无确凿的证据罢了。如此,还真不能把她一个人放在汴京,给人留了把柄。可是,如果把她带在身边……赵德芳心中如一片撕扯开来的麻团,烦乱且又矛盾。
“王爷,你怎么了?”玉鸣见他久久无语,只当自己说错了话,目光畏怯地看着他。
“玉鸣啊,”赵德芳看着她那张少不经事的脸,眉头勉强舒展开来。“你真想跟着我?”
“嗯嗯。”玉鸣断没想到山穷水尽处还能再现柳暗花明,惊喜之余忙不迭地应承道,头点得仿佛啄米鸡。
“这一去少说也要一年半载,离了汴京,可就没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了,辛苦的很。”
“我从来不怕辛苦。”
“犯了错可是要被训、被罚的。”
“任凭王爷训罚。”
赵德芳看着她好像捡了个天大的便宜似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直言同意与否,只淡然道:“吃饭吧。”
玉鸣喜得心花怒放,笑意直攀眉梢,端起饭碗几口就扒个精光,看着桌上的菜肴,咬了咬嘴唇,也不好意思再叫人添饭。
赵德芳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唤来仆役,却忍不住揶揄她:“你刚才不是说吃饱了吗?”
“王爷,”玉鸣没了顾虑后,心情格外轻松,讪笑着问道:“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啊?”
“就这三五天。所以别乱跑了,老实在镖局呆着。”
“啊,这么急?”玉鸣一愣,脱口而出道:“那不在汴京过年了?”
“你想留下来过年啊?”
“不想,不想!”玉鸣生怕这好不容易求来的差事告吹,慌忙矢口否认道。“我不过随便说说,反正我在汴京又没什么亲人了。”说着忙把头埋入碗中。
赵德芳被她最后一句话刺了一下,看着面前闷头吃饭的人,心中繁杂的情绪有增无减,只好暗暗宽慰自己道:日后无论如何,权当是天命劫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