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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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驻上京的第三日，赵德芳终于正式步入朝堂。在宦海沉浮这些年，他也清楚，真正的决策实际上没有几分是在堂上作出的。所以，面对朝上文臣武将间煞有介事的争执，他也只不动声色，不过于必要时以一贯的说辞应对。而趁朝臣争论的空隙，他冷眼暗查耶律洪基的神情，虽不切如刘六符所言，有八九分应允他此前的提议，但对于出兵一事，确似显出几分犹豫、动摇之意。如此看来，就算最终耶律洪基放弃索地，同意以岁币代替，但所增岁币的多少、往来国书的措辞等等一应相关，怕是都少不了纠缠一番。
退了朝，耶律洪基依旧留他在宫中用宴，席间各路官员不断对他旁敲侧击打探宋境时局、兵马等各项情形，他于谈笑风生间也都搪塞过去了。回到别馆已是月上梢头、繁星点点，他又回了几封书信，这一天的事才勉强算是暂告段落。
屏退了书房里一众官员、侍卫、仆役，他轻揉眉心抬眼看了眼混迹在人群中小小的身影，知道她一直等着与他说话，却始终不得空闲。玉鸣倒也自觉，在众人鱼贯而出后，不待他招呼，便留在了房中等他训话。赵德芳见她畏畏缩缩地站在那里，活像只受了惊吓的猫儿，连看他一眼都不敢，只顾着低头用手指绕着剑穗，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招呼她道：“坐吧。”
“玉鸣不敢。”
“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王爷，玉鸣知道错了。”玉鸣以为他还在生气，吓得忙又要跪，却被他一把拦住，按坐在身旁的凳子上。
“说吧，我为什么罚你？”赵德芳转身走回到太师椅，轻呷了一口茶问道。
“因为我出手打伤了萧石敬。”
“你出手是为了救那卖唱父女，打伤人也是被林放挑拨的。若单论这两端，你虽有错，倒也情有可原。”
玉鸣听他这样说，一下子愣住了，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她原以为，王爷罚她是因为他不了解事情的原委，却不想他不仅对整件事一清二楚，而且连她都不知道的背后情形，他都洞若观火。
赵德芳见她一脸困惑，迎着她的目光严厉地一字字道：“我罚你，是因为你恃宠而骄，妄逞英雄，不知天高地厚。”说完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略缓和了几分道：“玉鸣啊，你这番跟着我出行，身份特殊，这些人也都看得出我待你有别，所以都捧着你、哄着你，你只当是好事，却不知这背后有人早就恨你恨得入骨。你不防着也便罢了，却还一味地逞能出头。如今在我眼皮底下，别人也不敢拿你怎么样，他日我若无法照看你，你怕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说着轻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继续道：“是，你身手是比一般人都要高，明着少有人能伤你的。但你可知道，这世上比拳脚、比刀剑更致命的，是人心。你若一直这样任意妄为、不知进退，只怕日后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听他说完这一席话，玉鸣原本还存着的几分为自己分辨的侥幸，早便烟消云散得不知去向，面颊涨得通红，羞愧得也不敢再抬头看他。
赵德芳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再次端起茶盏，浅浅地啜了一口，平定一番心绪。如此过了许久，见对面坐着的人却一直不做声响，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胸口，同时双肩微微地颤抖着。赵德芳不免有些疑惑，也不知她在干什么，不由站起身走了过去。然而，走到近前才发现……她哭了。虽然怕被发现，咬着下唇竭力忍着，但却藏不住胸前衣服上一大片泪渍。
向来在人前嚣张跋扈惯了的秦玉鸣，此时此地竟被他生生弄哭了。赵德芳一时间手足无措，径自摇了摇头，原本还想要惩戒她的心，这时已去了七八分，竟心生许多不忍与内疚：她养成这种张狂的性子，只怕也与自己此前的纵容脱不了干系。如今出了事却突然狠罚她，她哪有不委屈的道理。若是怕她日后惹事，只管不再带她出来便是，又何苦让她吃这般苦头。于是低下头劝慰道：“玉鸣啊，不哭了。是我话说重了，也不该罚你。”
“不是，不是。王爷话说的都对，罚我罚的也对，这事原本就是我的错。”不想玉鸣听他说完，竟猛地抬起头，脑袋摇得好似拨浪鼓。虽然满脸的眼泪尚来不及擦拭，却只慌乱得抓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你还哭什么？”赵德芳闻言更加不解，皱眉问她道。
“我哭，是因为……因为王爷说的这样的话，我哥去了之后，再没有人与我说了。”说完哭得更凶了。
赵德芳心底仿佛被什么蛰了一下，也不知是痛是痒，该悲该喜，任由着她抓着自己的胳膊，却说不出半句话来。他是见惯了女子哭的，此前在宫中，各种妃嫔娥婢，遇到大事小情，都是一个比一个会哭，且一个赛一个哭得美，样子娇弱不堪，自是惹人生怜。只是看得多了，后来他便习以为常，任由女子再哭得梨花带雨，他都不以为意了。可是，如今玉鸣在他面前哭成这幅惨状，脸颊和鼻头都红彤彤的，跟美沾不上半点边，却让人有种想拥她入怀的冲动。
“玉鸣啊，”直到被她紧抓不放的手臂有些僵麻了，赵德芳才回过神来，眼前哭着的人虽当她是个孩子，却也是个姑娘，于是已经伸出去手最终落在她头上，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温和地道：“既然这样，那就更不哭了，否则我不单委屈了你，更是愧对了你哥。”说着轻轻抽出被她抓着的胳膊，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递与她后柔声哄逗道：“好了，现在哭哭也就罢了。等日后功夫了得，做了‘秦大侠’，还只这样哭，看人家不笑话你？”
玉鸣听他这话，还挂着泪的小脸终于露了笑，带着沙哑的哭腔断断续续地抽泣道：“我不哭了，那……王爷也不生我气了，好不好？”
赵德芳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模样，心里未免好笑，却故意板着面孔道：“你还会与我讲条件了？”
“王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不会出手……”
“哎！……”赵德芳未待她说完，便打断她道。“言而无信，日后可是要罪加一等的。许诺之前，可先想好自己做不做的到。”
玉鸣一双水淋淋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嘴巴张了张，却不敢再说下去。赵德芳略带无奈地兀自摇了摇头，耐心解释与她道：“不是不让你行侠仗义，只是凡事都讲究个分寸与手段。别只顾着意气用事，提了拳头，丢了脑子，亏得你还这么聪明。”
玉鸣点头应下，见天色着实已晚，知他白日忙了一天这时也该困乏了，于是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玉鸣不打扰王爷休息，先告退了，有事王爷再招呼我。”说完转身离开了。出了房门没走上几步，突然想起刚才他递与自己拭泪的丝帕这会儿还攥在手里，停住脚步想送还给他，却发现帕子满是自己的眼泪，也不便再给他了，于是想了想，见四下无人，兀自露出一抹淘气而羞赧的笑，将湿乎乎的帕子揣进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