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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九 ...

  •   赵德芳在别馆内送走最后一拨辽官访臣后,已近戌时,他却也不急着用晚饭,只身赶回书房,提笔修书两封,命人快马加鞭送回汴京。直到仆役接了信退出房后,他白日里一直紧绷的弦,才略宽松了些,长吁一口气后,自案后信步踱至窗边,见窗外已是月悬中空,这时才觉出腹内有些空乏。于是也不待唤人,而亲自走出书房。

      “王爷。”他走出房后,见门外只有赵福一人守护,看见他出来竟面露慌乱之色。他心里一沉,知是出事了,忙问道:“怎么了?祺瑞呢?”

      赵福知瞒他不过,只能据实禀道:“秦少侠刚刚在酒楼将日间比武的将军打伤了,关统领正询查这事呢。”

      赵德芳听闻此事震怒不已,他虽然也知道玉鸣莽撞的性子要惹麻烦,只是未想到自己一眼没看住,却生出这样的事端。懊悔自己的同时,更是气愤玉鸣不懂事理,在宋境打伤人是一回事,在辽境打伤人就是另一回事了,更何况伤的又是辽国机要人物,这事若是处理不妥,莫说自己保不住她,只怕也会关系到当下的和谈。于是轻阖双目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心中怒火,沉声问道:“她人现在哪呢?”

      “人还没回,倒是同行的几个人回来了。”

      赵德芳也顾不上吃饭,跟着赵福直奔后堂而去。到了后堂,见祺瑞正厉声审那几个回来的侍卫,三人中除林放还抬头答话,另两个小侍卫却只垂手站在他身后,头低得恨不能埋到地里。

      “……不过是些皮毛小事,口角上起了争执,于是便动了手。”林放正答话间,赵德芳已步入堂内,祺瑞见到他,忙起身恭敬将他让至壁前太师椅坐下,很是自责地低声道:“王爷,属下失职……”

      赵德芳一摆手打断了他,继续问林放道:“把人打伤成什么样了?”

      “废了一条胳膊,估计这三五年是没法再上战场了。”这话一出口,连素来冷静的祺瑞都惊得失了分寸,忙问道:“怎么出手这么重?你们就没拦着?”

      “拦了。”林放堆出一脸的无可奈何,道:“秦少侠的脾气和功夫,您也知道,我们怎么拦得下。”这时,站在他身后的钟政,听他这话后突然抬起头,张了张嘴似有话要讲,可看了看身前的林放,马上又低下了头缄默不言。赵德芳看在眼里,心想这其中似有端倪,面上却也不动声色,只继续听林放在那里答话:“后来,辽人的官兵就来了,我们逃的时候逃散了,也不知道秦少侠的去向。”

      赵德芳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了,扫了眼垂首站立的三人,在祺瑞耳边低语了几句,起身回了书房。不多时,祺瑞扣门而入,身后仅跟了钟政一人,进门后反手将门关严,只身走到赵德芳身边。

      “说吧,”赵德芳坐在桌案后,审视着吓得战战兢兢的钟政,也不啰嗦,直截了当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出了这等事,钟政早便惊恐不已,如今又被王爷单独叫到室内问话,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便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王爷,”讲到玉鸣打伤人的情景,钟政不由抬头望了眼赵德芳,小心翼翼地道:“秦少侠原只是比试身手,并没下狠手的,只是……只是后来萧将军输得心焦了,下手就有些……有些不太干净。”

      赵德芳有些糊涂,眉尖轻挑问道:“怎么个不太干净?”

      “最初秦少侠先跳下窗后,林护卫却把萧将军拉住了,我听见他在萧将军身边说了句‘我这妹子娇弱,还望将军海涵,别与她计较’。我猜萧将军这才知道秦少侠的身份,所以后来输急了,拳脚便……便只向见不得人的地方招呼。秦少侠这才恼了,所以折了他一条胳膊的。”说完,咽了下口水,继续道:“后来官兵来了,也并不是我们逃散了,而是秦少侠说她去引开官兵,让我们先跑,所以才……”

      听到这里,赵德芳原本压下的火气,却又腾上了三分,也不知到底是怒她不懂进退出手打人,还是恼她不计后果妄逞英雄。震怒之余,却又生出几分担忧——她这会儿若被辽人抓到了,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祺瑞看出他的忧虑,从下人手中接过一盏清茶,递与他后劝解道:“王爷不用担忧,我已派出人手全城去找她了。”

      赵德芳接过茶盏,却不急着往口里送,只盯着前方默不作声。这时,一个侍卫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匆忙禀道:“王爷,秦少侠回来了。”

      秦玉鸣知道自己这遭是闯下大祸了,却也未曾想在别馆里搅得浪翻风起,每个见到她回来的人,都向见了瘟神一般,唯恐避之不及。她心里暗暗叫苦,想着这次只怕不是挨几句训,陪几声不是能了结的了。被两个侍卫引领着,她磨磨蹭蹭地走进书房,头也不敢抬,用蚊子般的动静招呼了一声:“王爷。”

      赵德芳端坐在案后,面色冷得几乎滴得下水来,见她回来,厉声训斥道:“你还回来做什么?”

      “我……”玉鸣抬头偷偷瞄了他一眼,见他面容冷峻,与常日温文尔雅的样子判若两人。不知为何,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秦玉鸣,心底竟油然生出几分畏惧。“我不该出手伤人,请王爷责罚。只是……”她想起从中院过来时,钟政等人面上的苦色,只壮着胆子道:“手是我先出的,人也是我打伤的。王爷要罚只罚我一人便是,与他们无干。”

      赵德芳听她讲出这样的话,气便不打一处来,心想事到如今,她却还只一味为旁人开脱,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殊不知在背后差一点就被人卖了。还不待他再训她,却见门外气喘吁吁跑进来一个仆役,慌张着惊呼道:“八王爷,不好了,萧将军带着人问罪来了!”

      玉鸣一惊,心里虽不免慌乱,却抬起头毅然决然道:“祸是我闯下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牵累王爷。”说着转身就要出门去会萧石敬。

      “你一人当?”赵德芳将手中茶盏在案上拍个粉碎,站起身走到她跟前,怒极而笑地冷声道:“你当得起吗你?”说完吩咐身旁的侍卫道:“把她押回房去看好,没我的命令不得出门。”

      玉鸣见他此番气得不轻,不敢再反驳,也不待侍卫押送,自己灰溜溜地回了房间。赵德芳眼看着她走出房后,再次阖目平息了一番情绪,睁开眼后甩袖便朝前厅走去。

      萧石敬本就是武将出身,且素来对宋人不屑,如今见到他一个堂堂王爷却也无半点恭敬之情,寒暄客套之辞全无,劈头盖脸地质问道:“八王爷,你的手下打伤了人,这事你说该怎么办?”

      “萧将军,请上座。”赵德芳进门后便换上一副笑颜,请他上座的同时,示意仆役看茶。待两人都坐定后,看了眼他胸前绑着绷带的左臂,慢条斯理地笑着道:“萧将军,请息怒,消消火气。”

      萧石敬用眼角瞥了他一眼,气势凌人地逼问道:“八王爷,多余的话不用说了。我只问你一句,这凶犯你交还是不交?”

      “萧将军,本王的手下在辽境犯了事,本王自当秉公处置,断没有徇私枉法的道理。不过啊……”赵德芳端起茶盏,缓缓地抿了一口茶,仍不疾不徐地道:“无论是《宋刑统》,还是《决狱法》,这宋辽两朝可都没有擅用私刑的说法。”说着侧目探了他一眼,继续道:“但请将军放心,他既是本王的手下,本王绝不会姑息包庇他。等下送走了将军,本王便派人将他押送至上京府衙,是杀是剐全由上京府尹处置,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萧石敬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道:“八王爷倒是识时务。如果因为这点小事伤了两朝和气,只怕王爷回朝后,也是没法交代的。”

      赵德芳微微颔首笑道:“那是自然。只不过……”他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竟面呈忧虑地道:“真要上了公堂,判狱也好,用刑也罢,可都要验明正身的,到时候他这身份……可就藏不住了。”说着向萧石敬探身过去,低声道:“于本王而言,倒不碍什么,她原便是带在身边消遣的。怕只怕到时候,上到文武百官,下到平民百姓,可就都知道将军是败在什么人手里了,又是被什么人打成这个样子了。”说完坐回正再次端起茶盏,借着品茗的功夫,给他时间掂量清楚这事孰轻孰重。

      不消须臾,赵德芳放下茶盏,见对面的萧石敬仍还皱眉苦思,难做决断,便宽和地道:“萧将军刚才说的对,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的确不值得。将军既来本王这里问罪,本王给将军赔罪便是。这里是本王的一点心意,还望将军笑纳。”说着轻轻挥了挥手,让仆役呈上一方锦盒置于萧石敬面前。锦盒微开一道缝隙,里面的金银透着缝隙熠熠生辉。

      萧石敬凝思的半晌,最终右手狠狠地朝桌面捶了一记,命人收了锦盒,招呼也不打一声,抬脚走出了别馆。

      赵德芳看着他渐去的背影,心方宽了几分,长舒了一口气后,不带一丝温度地冷声喝令道:“去,把秦玉鸣给我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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