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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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赵德芳刚刚洗漱更衣，正要出门，却听房外下人扣门禀道：“王爷，馆伴来报，说今日辽主校场有请。”
赵德芳心中一沉，料想耶律洪基为逼他就范让地，定是要以战事作为要挟，眼下校场之请，多是为了展示辽境的军多将广，先在气势上压倒他。
待他来至校场时，见观礼台中华盖下已为他备下位置，正在耶律洪基座旁不远处。当时正值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校场中旌旗招展、鼓角争鸣。场中操练的士兵亦个个斗志昂扬，辽人本就以兵雄将勇闻名，此时这些士兵又得了上头的命令，更是卯足了劲儿地显出一派拔山举鼎之势。
观礼台上，望着一列列操练有序的兵卒，耶律洪基自是兴浓，不断传谕下去例行封赏；坐在他身旁的赵德芳面上仍挂着波澜不惊的淡笑，心里暗思着，辽国兵强马壮在宋境时他便有所耳闻，如今亲眼得见倒也确符其实，只是也不知观演完毕后耶律洪基当以怎样说辞威迫他。正当这个功夫，阵列演练以告段落，几队兵士撤下后，却见一人一马步入校场中央。辽人原便生得粗犷彪悍，眼下这人却又比寻常士兵更威猛雄壮几分，他一袭玄色战袍，胯下一匹白马，左手阔盾右手长枪，入场后自是威风凛凛。这时自校场四角各冲出一名骑勇，以疾风破竹之势朝他杀将过来。这人功夫却也了得，轻松迎战以一敌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四名骑勇纷纷击落下马。
耶律洪基见状，拍案连声叫好，传令重赏。不想校场中这人却不急着谢恩，而是以仿若洪钟之声向观礼台扬声道：“末将羽林兵统军元帅萧石敬，承蒙圣恩能至于此，如今不敢妄受陛下封赏，不过个小小的请求，还望陛下恩准。”说完见台上辽主示询问之意，便继续道：“末将自习武练兵以来，终以上阵杀敌为志。然陛下心怀仁慈，末将心愿终不得偿。今恰逢幸日，南朝使节来此。末将斗胆，想请南朝有志者下场，与我切磋一二。”
耶律洪基听闻，笑着道：“萧将军这请求，朕只怕难为成全。将军骁勇善战，怎是常人能敌。你若无意伤了南朝来者，岂不有碍两朝兄弟和气？”
赵德芳面上仍挂着淡笑，心里清楚这话摆明了是说给他听的。他此番使辽，随同官员中虽不乏武将，然多为统帅那一千精兵而来，故都随兵驻扎在城外，如今也非一时半刻能传调过来的。况宋人向不善马战，真要比试起来，未必有全胜的把握。校场比武虽不似战场攸关存亡生死，但如今两朝和谈正值关键。这节骨眼上，若输了气势，他自己颜面受损事小，只怕往下的和谈便更难了。
这时祺瑞走近他身旁，低声道：“王爷，我去吧。”
赵德芳看着他不做声，心里却多了几分忌惮。祺瑞确是这一行侍卫中功夫最高的，但派他下场，也就无异于亮了底牌。如果赢了倒还好说；若是不堪应对，只怕连个回旋的余地都失了……
正在他犹疑的片刻，却听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道：“杀鸡焉用牛刀，这样的人物也犯的着关大哥亲自动手？”说话间，秦玉鸣已走至跟前，轻笑着道：“王爷，我去打他下马，灭灭他们的威风。”
赵德芳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蜂腰猿背，鹤势螂形，站在高大魁梧的祺瑞身旁，个头不过才到他胸口处，更显得身量娇小。不过，若能取胜，她倒的确比祺瑞更能彰显军威。于是问她：“你有几成胜算？”
“七成胜算。”秦玉鸣侧目瞥了眼校场，又添了一句：“五成将他击落下马。”
“哦？那另外三成怎么办？”
玉鸣愣了一下，未想他会作此一问，不过她倒也机敏，立刻巧笑应道：“逃呗。要么还等着被打死不成？”
赵德芳原是怕她逞勇恃能，也学着传奇话本中战死疆场的英雄，不计身家性命。如今听她这么说，反倒也放下心来。转头吩咐祺瑞道：“去给她找匹快马来！”
不想玉鸣却一摆手，毅然回绝道：“不必！”说着只身就要朝台下走去。
祺瑞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在她耳边低语道：“这事来不得轻狂。你再快，还能快得过马？”
“我是比不得马快，”玉鸣睨笑着道：“但马也比不得我灵巧啊。”说完昂头负手胸有成竹地朝着场内走去。
赵德芳在她身后抬手唤过祺瑞，轻声道：“你警惕着些，万一……”说着望向她的背影沉音不语。祺瑞却已解其意，接答道：“无论胜负，属下自会保护她的安全。”
秦玉鸣走到校场中央，朝着萧石敬的方向，双脚微开山姿站定，右臂轻抬勾了勾手指，示意他放马过来。
萧石敬见她下场后，惊讶之余却放声大笑，揶揄她道：“哪里来的娃娃，毛还没长全就跑到这来胡闹？”说罢，身后一众操练的士兵也跟着哄笑起来。
玉鸣白了他一眼，无心与他计较，不耐烦地再次向他勾了勾手指。不料萧石敬笑得却更欢了，继续嘲讽道：“娃娃，快回去吧。纵使南朝无人，也没道理让你来送死。这刀枪不长眼睛，万一伤了你，你家王爷该心疼了。”
祺瑞在观礼台上眉头不由微微一皱，生怕她为逞口舌之快，先与人争执起来，于是回身找到林放，在他耳旁交待了两句。林放听后点头笑笑，朝着校场内高声道：“萧将军，我们这小兄弟虽然看着羸弱，却也有几分手段。今儿诚心向将军讨教，还望将军赏他个薄面。若将军执意不肯，莫不是怕输了他颜上无光？”
萧石敬虽知他是激将之语，却也断无拒绝的理由。于是冷笑着道：“娃娃，休怪我没提醒你！”说罢扬鞭策马，低吼着举枪杀了过去。
面对他风行电扫之势，秦玉鸣却只岿然不动立于原地，眼瞧着一人一马速度越来越快，却仿佛置身事外一般。观礼台上每一个人，无不为她捏了一把汗——虽是校场比试，但若真出了人命，却着实不好收场。这时，连耶律洪基也忍不住带着几分担忧道：“你们这小兄弟该不是吓傻了吧？”
赵德芳手持一盏曜变天目茶碗，佯装品茗，目光却片刻不敢从她身上移开。他心里清楚，玉鸣虽然偶尔顽劣，但也从不把比试功夫当玩笑戏耍，眼下她既然有心下场，定是有取胜的把握。只是，这胜取得是不是太险了点……
眼看萧石敬距她越来越近，玉鸣才不慌不忙地从腰间抽出一把蝴蝶刀，捏着刀尖在手中掂了掂，一斜身狠狠地掷了过去。萧石敬见状，忙抬盾去挡，却不料飞刀并非奔着自己，而是朝着□□白马飞驰而来。萧石敬一惊，想要收缰勒马，却已然来不及了。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萧石惊觉的刹那，飞刀已至身前，正中白马左眼，白马吃痛而惊没了重心，顿时马失前蹄，连人带马一同翻滚着，轰然栽倒在地，卷起一片黄沙飞扬，直迷得人看不清方向。待黄沙散去，萧石敬也顾不得跌倒时的疼痛，摸索着正要站起身，却发现一柄青剑抵着喉咙。剑后秦玉鸣右手持剑，左手仍负于身后，傲然鹤立于他面前，睥睨笑道：“萧将军，承让了！”
一场让人拭目以待较量，顷刻间便决出了胜负。漫天黄沙尘埃落定后，现出二人身影，输赢虽一目了然，但观礼台上的众人却惊得发不出声来。倒是祺瑞率先反应过来，带头拊掌叫好称赞。这时众人才回过神来，虽未个个称好，却都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着。
赵德芳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放下手中茶碗，展颜笑着看她凯旋而归的身影，心里盘算着：这种步兵对骑兵的打法，用来比武原不是十分合规。然而战场上以正合，以奇胜，向来兵以诈立，秉行的是胜负而非规数。何况萧石敬放马应战，便是默许了这种打法。所以，如今也算不得胜之不武。
“陛下，”赵德芳侧身向耶律洪基谦辞道：“我这手下鲁莽，开罪了萧将军，还望他见谅。”说着放眼于校场，泰然正色道：“想来陛下也明白，我南朝人虽不好战、不恋战，却也不畏战、不拒战。”
耶律洪基轻呷一口淡茶，将他唤跟前，低声道：“只要南朝愿意让地，朕确保在位期间两朝定当相安无事。若南朝执意不肯让地，而北朝却公然弃战，就算朕心存再多仁厚，却也难覆群臣悠悠之口。”
“北朝图关南十县，为的不过是租赋罢了。如果南朝愿以金帛代替，北朝也不算退师无名。”说完见耶律洪基抬睑看了他一眼，心思似有松动之意，便压低了声音道：“陛下朝堂诸臣轻言动武，表面上为的是江山社稷，实际上图的不过是一己私利罢了。”
耶律洪基一惊，忙问他：“此话怎讲？”
“当年晋高祖欺天叛君，求助于北朝。北朝出兵南下，虽得胜而归，国家的壮士健马却也损失大半，然征战过程中俘获的黄金财物却充斥于诸臣家中。如今亦然，如果两朝兵戎相见，陛下需损兵折马，群臣却坐享战利；如果两朝仍通旧好，南朝每年所赐钱物尽归于陛下，群臣则无利可谋。如此算来，”赵德芳淡淡一笑道，“我若拥兵在陛下麾下，也是要劝陛下出兵的。”
耶律洪基听言低头凝神不语，静思片刻后道：“南朝若当真宽厚，又何惜区区关南十县。以金帛退师息战，朕若同意了，岂不成了唯利是图之人，又置祖宗颜面何在？置麾下百万雄兵何在？”
“北朝既然以得地为荣，南朝就必然以失地为耻。兄弟之国，怎么可以一荣一辱呢？”说完，凤目转向校场，凛然道：“若北朝执意索地，两朝一战恐怕在所难免。只是昔日中原疆域狭小、上下离叛，北朝未经苦战而胜，尚且损兵折马；如今中原疆域万里，且精兵数以万计，北朝若执意兴战，即便取胜，陛下损折的兵马怕也要数倍于当时了。陛下雄兵虽不畏一战，但如今南朝愿增加岁币，以修旧好，让陛下不费一兵一卒却可坐享其成、以资国用，岂不更好吗？”
耶律洪基听完他一席话后，望着校场中仍在习练的兵卒静默了半晌，方命人将宋使送归别馆。起驾回宫后，令人传来翰林学士刘六符。因他此前曾出使宋朝，对宋制最为通悉，便将方才赵德芳所言，一一向他加以核实。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