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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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汴梁到上京，队伍浩冗，足走了月余。因有精兵护驾，赵德芳身边一众侍卫倒也轻松不少。反倒是秦玉鸣，一路而来，虽闲赏了许多湖光山色，但却身手始终不得施展，多少觉得有些无趣。好在她与其他侍卫逐渐熟络起来，一路上也能有说有笑，略解乏闷。尤其是林放，自那日在大名府交手后，与她相处得倒是格外亲近。玉鸣原便是心胸阔朗之人，此前在镖局时也有过类似经历，只当是不打不相识，拳脚上一决输赢后，反倒一笑泯恩仇。而如今林放更是主动示好，她便也消去了此前心里的芥蒂，与他称兄道弟，相言甚欢。
幸月在望，一行人马终至辽都上京。除一千兵卒驻扎于城外，其他人都入住于城内别馆处。当夜，辽主耶律洪基于宫内设宴款待一众使臣，以示友邦之礼。这种场合一向规矩繁冗，且人多耳杂，玉鸣也不便跟随，只能独自在别馆内休息、等候。只等到亥时，玉鸣在房内迷迷糊糊要睡着了，才听到外面几个侍卫谈笑声，于是知道是宫中散席了，忙从床上一跃而起，推门来到院内听他们说起方才席间之事。
“要说王爷真是厉害，席上三言两语，就去了辽人用兵的口实。”
“那是自然，八贤王能谋善辨是出了名的，要么怎么敢临危受命，来这里代圣意和谈。你看今天辽主咄咄逼人那气势，换了别人，莫说自如应对了，只怕吓也吓破胆了。”
玉鸣听着好生好奇，忙拉着离她最近的一个侍卫问：“那王爷究竟是怎么应对的？”
不想那侍卫却恰是个口笨嘴拙的，搔着头道：“这哪是一两句说得明白的？我就听着潭啊，池啊的，大概是和水有关吧。”这话一出，聚着的几个侍卫不由轰然大笑，站在对面一个名叫钟政的侍卫，笑着与玉鸣道：“他不中用，你听我说。”说着坐到一旁的石凳上，摆开一副说书人的架势，道：“今儿一开席，那辽主便举起酒杯致辞，说这顿宴席为的是‘固檀渊之盟，续兄弟之好’。王爷听他这么讲，便问道，‘陛下既有心与南朝通好，又为何要以索地为名，兴兵压境，一毁檀渊盟约呢？’这时辽主就有些不高兴了，冷着脸道：‘明明是南朝毁约在先，在朝文武都劝朕出兵南下。朕是体恤百姓承战祸之苦，才只索地，而未直接出兵。’这时候马上便有辽国的官员站出来，一条条地数落我们宋朝毁约的罪状，还说什么‘圣上没挥兵南下已是仁慈’，叫王爷尽早签了让地的国书，以免两国兵戎相见。”
“那王爷同意让地了吗？”玉鸣听到这里，不由急切地问道。
“哪能呢？王爷非但没有同意，面对那辽官的诘责，竟都一一驳斥了回去。比如辽官说：‘南朝营治城壕，征集民兵，便是违约在先。’王爷只对他道：‘城壕破损了自然要修复，兵民原便是旧籍，新增进来为的是添补缺失。这些不过是边臣谨职的日常而已，又怎么能算违约呢？’后来辽主无话可说，便只拿关南十县说事，说那是祖宗的旧地，所以才一定要索回的。王爷便说：‘瓦桥关南十县地，是异代的事，早便作古了。若此时要计较起前朝的这些事，只怕北朝还要归还些土地才对呢。’此话一出，在座辽官竟个个哑口无言。”
“那后来呢？”
“后来辽主便再次举杯道：‘今日设宴，只为接风，国事暂且不谈。’便把这事岔过去了，依我看啊，他们是谈不下去太丢人，才这么说的。”
“那这么说，”玉鸣眨了眨眼睛道，“宋辽不会打仗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再说这也不是咱们能操心的事了。”说完，几个侍卫又说笑了几句，便各自回房休息了。玉鸣独自一人站在院内，却也再无睡意，想去找王爷问个明白，又觉得时候太晚了，不便去打搅，于是只身走出中院，向别馆后园漫步过去。
玉鸣低着头，边走边踢着脚下的石子，心里不由有些懊悔，错过今天席上的精彩，惦记着明日怎么着也要找机会混到侍卫里面跟着。正寻思着猛一抬头，却见前面一片假山池沼，沿岸栽着垂柳尚未枯败，在池中投下婆娑树影。池沼上架着一座汉白玉石拱桥，桥上正站着一人，金冠蟒袍再熟悉不过了。此时纤月如轻纱，笼在他一袭白色锦袍上。他身后发巾轻飘，缙绅微张，仿佛要羽化登仙奔月而去似的。
玉鸣又惊又喜，几步奔了过去，却见祺瑞等四个侍卫正端立在桥下守护。祺瑞见到她，忙悄悄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过去。玉鸣这才想着，他深夜伫立于此，一定是不愿让人打扰，于是吐了吐舌头，转身正要离去，却听桥上传来声音道：“怎么也不说话就要走，是又闯祸了？”
玉鸣也不便再离开，竟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冲祺瑞扮了个鬼脸，上桥挪步到他身旁，讪笑着道：“瞧王爷说的。我是怕搅扰了王爷清思。”
赵德芳转头看着她，问道：“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想问问王爷，如今王爷既去了辽国用兵的口实，那宋辽两国是不是就不用开战了？”
“哪那么容易啊？”赵德芳苦笑了一声，转回头继续望向池面一片粼粼波光。“我不过是去了他们当下的借口而已，若他们一意索地，难道还缺其他理由不成？”
“哦。那王爷的意思是，我们不单要去他们用兵的名，还要去他们用兵的实？”
赵德芳不乏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唇上露出一抹淡笑，道：“确实啊。”
“那王爷想出这样的办法了吗？”
赵德芳不再答话，望着池面伫神凝思了许久，默默将手中一把熟米悉数洒入池中。池里原养着许多锦鲤，此时望风而动，从四面八方拥挤着游过来，聚在池面争抢着噙食。他看着池中攒动抢食的锦鲤，意味深长地自语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玉鸣也不懂他说的什么，正欲问他，却见祺瑞自桥下走上来，在他耳边低语道：“王爷，刘六符到了。”
赵德芳抬首望去，见池边柳下果然站着两三个人，于是转身打发玉鸣道：“别乱跑了，去休息吧。我还有些事要办。”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