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赵舒音

13、第十三章

　　吃饭的地点是喻瀚湫选的，一家不大不小的家常菜馆。

　　其实她拿不住从浙喜欢吃什么，只是隐隐地觉得这个选择是稳妥的。

　　发现自己这个想法时，喻瀚湫在心里笑了下，以前的她，很少会为别人考虑这些。

　　她想，她确实有点喜欢从浙了。

　　有些油渍的玻璃门被推开，从浙从外面走进来。

　　喻瀚湫朝他招了招手，日光灯下，从浙的脸有些柔和。

　　“打完电话了？”

　　从浙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喻瀚湫本来以为从浙会拒绝她的邀请，但大概是病患独有的“优势”，从浙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刚刚他就是给家里打电话去了，喻瀚湫透过玻璃门看去，能看见他高高的身子，后背露在电话亭外，低垂着头，她能想象他低沉缓慢的嗓音，透过话筒传到电话那头。

　　真乖巧。

　　她盯着从浙，目光落落。从他干净利索的短发到线条流畅的脖颈，她无法否认，从浙吸引她的第一原因是——这副纯粹冷冽又让人惊艳的皮相。

　　“不要这样看我。”

　　喻瀚湫吸吸鼻子，慵懒地“哼”了一声。

　　要不是你长得好看，我还不乐意看呢。

　　正值饭点，小馆子里熙熙攘攘有很多人。从浙和喻瀚湫穿着同系列校服，坐在了过道右侧的双人桌上。

　　偶尔有中年大叔路过去点菜时，会将目光看向他们。喻瀚湫偏头看向隔壁桌轻声低语的一对小情侣，顿时明白大叔的目光是什么意思。

　　不得不说，他们现在这样，像极了偷偷谈恋爱的高中生。

　　意识到这一点，喻瀚湫心里安稳的天平开始斜了，甚至微微地左右摇摆，像四月的柳树。

　　她回过头看从浙，却发现他面色如常。

　　仿佛对面坐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朋友，甚至，喻瀚湫还不确定自己在他心里，有没有够到朋友的那条定义线。

　　菜一道道上来。

　　看见菜色时，喻瀚湫看见从浙皱了皱眉。

　　很快他神色如常的拔筷，夹菜，还问了她一句：“要不要喝点什么？”

　　喻瀚湫摇头，“算了吧，你看我这样，喝不了。”

　　“那我自己喝了。”从浙起身，去饮料台拿了瓶汽水，拧开后发出“呲”一声，倒在一次性塑料杯里。

　　喻瀚湫：“……”

　　怎么有点不痛快？喻瀚湫想。

　　她嚼着土豆丝，筷子戳着碗底，然后看着从浙吃饭。从浙像是被菜辣到，喝了口汽水。

　　她瞟了一眼，青椒肉丝而已，怎么会辣？

　　听梁清歌说从浙原本是阜杨市的，考虑到那里的人会吃辣，她还特意点了两个带点辣椒的菜意思意思。

　　“不能吃辣？”筷子仍旧戳在碗里，喻瀚湫抱着筷子，戏谑地说。

　　从浙偏向青菜香菇的筷子一滞，在空中偏了偏，夹起青椒肉片塞进嘴里。

　　然后说：“能吃。”

　　喻瀚湫眯起眼，看着他，不说话。

　　从浙一抬头，就对上了喻瀚湫的眼睛。灯光朝她脸上照下去，他看见闪亮细密的光。

　　是质地上好的眼影，却不是那晚偏黑的颜色，是柔和的淡棕色。在喻瀚湫的眼眶周围层次分明的铺画，眼尾处微微上挑了一道眼线，一眼看去，她的眼睛墨黑而深邃。

　　从浙根本不懂化妆，只是觉得今日的喻瀚湫少了往日的凌势，多了两分温淡与闲散。

　　她的脸颊因为感冒的缘故甚至有些微红，像是打了腮红似的。

　　他第一次觉得，高中生化妆，也能这样合适。

　　喻瀚湫的出现让从浙脱离了从小接受的思想范畴，仿佛接触到了框架的另一端，手一触碰，灼热又刺激。

　　察觉到他的目光，喻瀚湫与她对视，他突然有些心虚，偏了偏视线，说：“你的手机在响。”

　　喻瀚湫“啊”了一声，恍然似的去掏手机。

　　“孟茜。”

　　饭馆有些吵闹，喻瀚湫提高了嗓门，声音越发嘶哑。从浙停下筷子，倒了杯大麦茶放到一边。

　　喻瀚湫看了一眼，张了张嘴，又被电话吸引过去。

　　“我在外面吃饭，晚上不过去了，北京太冷了，你没感冒？”

　　从浙依稀听见电话里哈哈的笑声，很快喻瀚湫脸色娇俏，是小女生独有的表情。

　　从浙不知道，喻瀚湫也能这样笑。

　　还挺……

　　“好看”两个字在从浙心中打转，他拧拧眉，默默低头吃饭。

　　……

　　“结果过很快能出，到时候……”喻瀚湫顿了一下，看了眼他，才说：“到时候再说吧。”

　　喻瀚湫关掉电话，手机放在一旁。

　　“你吃饱了？”喻瀚湫问。

　　从浙看了眼自己的空碗，又看向她满满当当的饭盏，意思不言而喻。

　　喻瀚湫有点不好意思，“我没什么胃口。”

　　从浙点点头，起身，走向前台，掏钱结账。

　　喻瀚湫脑子晕晕乎乎，反应过来后，从浙已经回来，手里还拿着好几个打包盒。

　　他这是要做什么？

　　喻瀚湫看着满桌子的菜，除了炒青菜和一道回锅肉，其他的两人并没有吃多少，

　　而除了这两个菜，其余的还有三四道菜，几乎一筷未动。

　　喻瀚湫脸上有些热。

　　从浙已经拿了干净的一次性筷子装菜。

　　“不要了吧。”喻瀚湫轻声说，她心里有些别扭，总觉得哪里出错了。

　　喻瀚湫又说：“多少钱我给你，不用打包了。”

　　气氛莫名尴尬起来。

　　从浙在喻瀚湫的注视下将所有菜打包完成，喻瀚湫一看，心里堵了。

　　满满当当几大盒菜，添碗饭，又够两个成年人吃了。

　　正想着，服务员走过来，在她左手侧放下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了两盒冒着热气的白饭。

　　……？

　　从浙朝服务员说了声谢谢，将饭菜装进袋子里，这才起身，说：“走吧。”

　　喻瀚湫僵愣地点点头，跟了上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喻瀚湫抬头，看见半空中缺了半边的明月。

　　正如她此刻的心情，零零碎碎。

　　盒饭的热气传到她的大腿上侧，她左手抱着袋子，右手抓着柔软的横框。

　　心里有些不知滋味。

　　两人靠得很近，她的侧脸甚至能感受到从浙后背散发出的温度。可就是这样近，她还是觉得自己和从浙之间隔了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她在这头看他，他在那头——自顾自地往前走。

　　她突然有些生气，无论是出于那种想法。她都认为，从浙刚才的举动，无疑是不留情面。

　　没有一句话，就那样清清淡淡地隔开了两人的距离。

　　一路无言，两人诡异地静谧。

　　喻瀚湫知道，从浙会送她回家。

　　这是从浙的礼仪，他的家教良好，她一开始就知道。

　　正因为知道，更不会轻易乱想。

　　从浙和其他她接触的男生不同。无论是朋友之间，还是男女之间，他都对她没有目的。

　　这一点，无论从明的、还是暗的角度，她都深刻且直白地理解清楚。

　　脑子又开始混沌起来，喻瀚湫觉得自己太不对劲。

　　她仍旧是那只带着好奇心的猫，却一点点地被觊觎的小鱼干勾去了魂魄。

　　“我自己打车回去。”喻瀚湫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不是听起来有怨气，只是她知道，自己心里不舒坦。

　　或许难堪，她想。

　　从浙拉着刹车，偏头看她，视线又落在她抱着的饭盒上。

　　像是有话要说，又什么也没解释。

　　喻瀚湫低着头，脸色阴郁。

　　从浙皱眉，说：“我送你回去安全，不过先顺路先去个地方。”他顿了顿，考虑到什么似的，又说：“我先送你回去吧，你需要去医院看看，最好家里人陪你去。”

　　这是从浙第一次跟她说这么长且略带担心的话，喻瀚湫瞬间没话说了。

　　没骨气。

　　她抱着打包盒，往车后座上边挪了挪，稳妥坐好，说：“先去你要去的地方吧。”

　　这样还能多待一会。

　　喻瀚湫有些鄙视没轴的自己。

　　这样没轴，也就从浙能影响她了。

　　车子拐了两个街道，却是离她家相反的方向。喻瀚湫看着远处的宁远大桥，心里打鼓。

　　从浙在桥底不远处停下，从她手中接过袋子，说：“等我一下。”

　　喻瀚湫点头，不明所以。

　　宁远大桥落成有二十年，桥身依旧固若金汤。桥的侧边，整齐的装饰灯发出璀璨的光，桥下静谧的江水倒映着街景。

　　喻瀚湫站在从浙的黑色自行车旁，呼着热气。

　　突然脑子猛一激灵，她蓦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桥底。

　　从浙却已经向她走来，手中空空荡荡。一瞬间，喻瀚湫想通了，从浙做了什么。

　　“走吧。”

　　气氛又安静下来，只剩夜风。

　　街景慢慢地倒退，喻瀚湫的心却定下来。

　　她低头，扯笑。

　　为自己的小人之心，也为自己的君子之腹。

　　“他们吃得惯么？”她故作轻松地问。

　　从浙像是在思考，淡淡说：“不清楚，但应该习惯。”

　　喻瀚湫呼口气，说：“对不起。”

　　从浙这才有了反应，拐个弯，正好在她家不远处停下。

　　他回头看她，若有所思，过会才说：“两个人吃不完那么多，下回应该知道了。”

　　喻瀚湫哑然，心结结实实地被撞了一下。

　　没有责怪，没有埋怨，只是说，下回该知道了。

　　下回，喻瀚湫从来不知道这两个字，有这么大的魔力，瞬间让她欢欣鼓舞起来。

　　她轻轻应了一声，说：“谢谢你。”

　　从浙不太明白这声谢是什么，又皱起眉头。

　　喻瀚湫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倒退着走，用低沉的声音对他喊：“很晚了，好学生快回家。”然后，调皮地冲他笑了一下。

　　从浙被这个笑容唬住，过会看不见人了，才低低笑了一声。

　　夜色漫漫，从浙推着车，缓缓地走到两个方向的交叉口，跨上车，朝另一个方向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