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赵舒音

10、第十章

　　初秋的夜晚，天空蓝的晃眼。

　　包房里乌烟瘴气一片，喻瀚湫从房间里出来，趴在栏杆上透气。过会，孟茜出来找她。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先说话。

　　两人有半月未见面，今天放学后孟茜在校门口堵住她，二话不说拉她上车。

　　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秋风吹得喻瀚湫脑门透凉，却也抵消不了这会的焦躁。喻瀚湫知道孟茜闹情绪，抬手推了推她，孟茜没理，点了烟抽起来。

　　喻瀚湫想也没想伸手就拔了她的烟，捻了捻扔到一边。

　　“少抽点。”

　　“喂！喻瀚湫，你——”

　　“干嘛，要把我从这里丢下去还是甩脸走人？”喻瀚湫趴在栏杆上，偏头看她，一脸大无畏的样子，肩膀却紧着，像绷紧的弦。

　　孟茜别过脸，捏了捏烟盒，看起来有点躁，最后还是将烟收起来，不悦道：“老娘真看不惯你这身衣服。”

　　一瞬间，喻瀚湫的肩头松了下来。

　　过会，喻瀚湫凑到孟茜身边，眉眼娇俏，用气死人不偿命的声音说：“胸又大了，校服小了。”

　　孟茜难得脸红，拔高了声调，吼道：“泥鳅！你是不是想挨揍。”

　　喻瀚湫将头埋进臂弯，咯咯地笑。

　　“说了不准叫我泥鳅。”

　　孟茜个子比喻瀚湫高，皮肤也比她白，在“平胸”为美的潮流趋势来临前，孟茜独特的身量足以吸引男人的目光。

　　喻瀚湫羡慕孟茜身上气质——带点痞气又谜一样地优雅。

　　孟茜是个洒脱的人，至少喻瀚湫没见过她为哪件事感到为难。简单粗暴地解决问题是她的生存法则。

　　如果这还行不通，那还有大把的男人为她赴汤蹈火。

　　喻瀚湫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孟茜身上会有这种迷人的气质。后来她想明白了，原来“天生丽质”这个词就是为某些人存在的。

　　孟茜突然朝某处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嘴角还带着笑意。

　　“我下去醒醒酒。”孟茜拍拍喻瀚湫的肩膀，转身就没了影。

　　喻瀚湫哭笑不得，这样的情形她见过几次，一旦孟茜吹着语调轻佻的口哨，多半是看上了哪个男人。

　　今晚的羔羊又是谁？

　　喻瀚湫笑着往楼下看去，笑容瞬间僵在嘴角。

　　惨白路灯下，长身而立的不是从浙是谁。路灯将他的身形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遮盖了圆形的车轮阴影。

　　喻瀚湫的反应有点慢，站在阳台上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抬头，对上她的视线。然后低头，看向拦在他车前的孟茜。

　　隔了一片依旧繁盛的枝叶，喻瀚湫还是看见了孟茜盛着秋光的眉眼，肆意动人，波光流转。

　　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喻瀚湫从心底泛起旋涡，被推入某种奇怪的情绪之中。

　　从浙的表情不算难看，反而有种结束一天课业的放松感。眉梢不似平日的剑拔弩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不迫的观感。

　　孟茜不知道说了什么，从浙推车的手停下，两人四目相对，这让喻瀚湫顿感烦躁。

　　怎么偏偏让孟茜看上了。

　　她咬牙，跑了两步，又折回包房，背上书包没有犹豫地就往下跑。

　　“从浙。”

　　两人都一愣，孟茜微醉的眸光闪了闪，握着车把的手插回上衣口袋，朝她吹了声口哨，偏头一点，说：“认识？”

　　喻瀚湫窘迫，想了想，说：“一个社团的，没想到这么巧。”

　　孟茜点点头，看她的书包，又说：“迪厅不去了？”

　　喻瀚湫点头，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明天要周考，回去给你电话，刚才的帐记我账上，抱歉了。”

　　孟茜摸出烟盒，啪嗒两下，烟雾缭绕起来，“老娘还不差那点钱——喂，送她一段，这家伙怕黑。”

　　喻瀚湫脸上腾烧，看从浙神色无异，松了口气。

　　“顺不顺路？带我一程。”

　　从浙没表情也不像拒绝，默默推了车往前走。等走出去两步，回过头看她，终于说：“不走？”

　　喻瀚湫盯着暗光里的轮廓几秒，觉得麻酥酥的，对孟茜说了句“再见”，转身快步跟上。

　　路上行人稀稀拉拉，喻瀚湫握着坐垫后面的横杆，两条长腿不知所措地在空中晃。

　　车子突然颠簸了一下，后座感觉更加明显，喻瀚湫手一滑，着力点松脱。

　　从浙适时拉了刹车，车速慢下来，喻瀚湫却因为惯性往前倾，侧脸顿时撞到了从浙的后背，手也不知何时环住了从浙的腰。

　　她真不是趁火打劫……

　　气氛更凝固了。

　　车子重新恢复平稳，喻瀚湫掌心湿漉漉的，小臂内侧更是滚烫。

　　隔着薄薄的衬衫，她甚至能感觉到从浙腰腹上的流畅紧致的线条。

　　脑中思绪翻飞，喻瀚湫下意识地收回手。手一放，人晃动起来，车子顺势左右摇摆。

　　“抓衣服吧，会晃。”声音从前方传过来，一如既往地冷淡。

　　喻瀚湫愣住，虽然这语调不讨喜，可她却觉得夜风顿时清凉起来，舒爽宜人到极点。

　　喻瀚湫自认为也不是胆小的人，可人生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小心翼翼无处安然的处境。

　　他这句话无疑给了她力量，她伸手握住他的衣摆，语气轻松：“你也住城西？”

　　一阵沉默。

　　两只野猫从巷子里蹿出来，从浙灵活地避开，声音低低，慢慢回了一声：“嗯。”

　　车子沿着大路直走，拐个弯，在一幢别墅前停下。

　　喻瀚湫下车，对从浙说：“谢谢。”

　　从浙点头，说：“顺路而已。”

　　……

　　不用再强调一遍吧。

　　手机突然响起来，是李叔，喻瀚湫默默按断。

　　“那……明天见。”

　　从浙斜跨着包，一手插在裤兜里，依旧淡淡“嗯”了一下，推车左拐离开。

　　一中虽然校风严谨，但也还没实行封闭式教学，下午课程开始前，学生们可以自主选择吃饭地点。

　　喻瀚湫叫庞悠悠一起去学校对面吃，庞悠悠摇头拒绝，说是懒得走那么远，然后拿了饭票去吃食堂。

　　喻瀚湫也没强求，回来时顺手给她带了杯奶茶。那时候饮品店刚流行，排队的人永远很多，都是年轻的学生。她排了十分钟才排到，庞悠悠接过奶茶，说了声“谢谢”。

　　喻瀚湫和庞悠悠与别的要好的同桌不同，她们没什么讲不完的秘密，各自也都很少提及家庭。

　　喻瀚湫无端觉得，家庭对庞悠悠来说是一个沉重的话题。

　　家长会那天，她们的座位上都空着。

　　正因为这份不寻常，两人的关系微妙的好起来，大有同病相怜的趋势。

　　至少在同学眼里是这样的。

　　只有她们两人知道对方都没有在意过这件事情，即使这样两人还是选择也都对此缄口不提。

　　离第一节课上课还有半小时，走廊外有学生跑来跑去。喻瀚湫看一眼庞悠悠，起身，说：“出去透透气。”

　　庞悠悠合上手中的书，快步跟上。

　　对面不知道那个教室起了热闹，哄笑声一阵一阵。喻瀚湫趴在栏杆上，眯着眼辨别是哪个教室。

　　“十班吧。”

　　喻瀚湫点头，“好像是。”

　　两人就这样站着，不刻意找话聊，也挺轻松自在。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喻瀚湫伸手翻了翻，“圣经？你信这个？”

　　庞悠悠有些诧异，说：“你怎么知道？”

　　喻瀚湫指了指封皮，“这不写着呢——The Holy Bible 。”

　　“你居然……”庞悠悠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一般人没学过这个词，不知道。”

　　喻瀚湫挑眉，笑道：“我英文还行，在国外待过几年。”

　　庞悠悠笑，露出浅浅的酒窝，说：“难怪。”

　　喻瀚湫问：“怎么会信这个？”

　　庞悠悠的指尖缠着黑亮的头发，有些犹豫。

　　喻瀚湫挥挥手，表情轻松，“不想说就不用说，没什么的。”

　　庞悠悠却噗嗤笑了，缓缓说：“小时候我经常生病，底子很虚弱，我妈……”庞悠悠顿了顿，继续说：“她带我信了教。你知道的，大人总喜欢相信虚无的东西。你不是好奇为什么我的头发这么长么？因为这是神的恩赐，不能随便剪。我一开始也不信这些说法，可那之后我的病却渐渐好了。虽不像一般孩子强壮，却也无大病大灾。所以……就这样了。”

　　喻瀚湫第一次接触虔诚的基督教徒，更不知道还有不能随意剪发的说法，觉得非常神奇，食指随意缠起庞悠悠的一缕秀发，表情真挚地说：“真有意思。”

　　庞悠悠低低笑，眼底闪着明亮的光，素净的圆脸异常生动。

　　喻瀚湫第一次看见庞悠悠这种神情，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突然觉得——有信仰也挺好。

　　两人聊得投机，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过来。庞悠悠身子突然向后一仰，“啊”了一声。一只手从两人之间穿过，瞬间抽走了她手上的书。

　　喻瀚湫拧眉一看，顿时冷脸，“卢天凌，把书还给她。”

　　卢天凌根本不在意，手指在书上翻了翻，留下一串黑印。庞悠悠咬着唇，肩膀发抖。

　　喻瀚湫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卢天凌脸颊两侧淌着汗，显然是刚打完球回来，一身臭汗。仍不知自己越了雷池，语气不屑：“这什么玩意。”

　　庞悠悠伸手去夺，卢天凌灵活地朝后退去，故意将书举在空中。庞悠悠个子不高，完全够不到。

　　“还她。”喻瀚湫冷声。

　　卢天凌一愣，与她对视。他发现喻瀚湫的眼睛掩着从未见过的凌厉。

　　书捏在手中，他底气不足，却还是说：“关你什么事。”

　　“悠悠没有招惹过你，有什么——冲我来。”

　　卢天凌骑虎难下，原本他只是想引起喻瀚湫的注意。开学第一天他就对喻瀚湫印象深刻，她长得和一般女同学不同，打扮出格，行为出格，出着出着就出到他萌动的春心里。他一贯混，对喻瀚湫却真有点上心，他虽换了几任女友，但追女生确实没什么经验，只能千方百计制造点声响。

　　如今这种剑拔弩张的局面，他也没有预料到。

　　“喻瀚湫，你……”卢天凌一句话没讲完，校服领口突然被喻瀚湫一把抓住，一股巨大的力量让他往后猛退，然后重重撞在身后的白墙上。

　　喻瀚湫个子比一般女生高，此刻也发了狠，紧逼着他，一字一句说：“不要惹她。”她紧盯他，“你说，如果黄林知道你抽烟，你觉得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