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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最后一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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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史云长被摆在罗绸床褥上,晕迷不醒,人事不知,芸芸看着他浮肿苍白的脸,伸出手轻轻抚摸上去。
她头一次摸得这样深情,这样温柔怜惜,毫不做作和虚伪。“您是个好人,您是除了我爹爹以外待我最好的人了。”芸芸说着已流下泪来,嗫嚅道:“爷竟然为我想那么多,我对不起爷,您病在床褥却比我高尚的多,也比我优秀的多。”
芸芸被生活磋磨太久了经不起别人这么纯粹的对她好。史云长越对她好,芸芸就越愧疚,越觉得自己跟夏明存的情愫罔顾德行,她跪在史云长的床头,柔声哭泣:“爷,我真的错了。”
史云长朦朦胧胧张开眼,虚弱的笑了笑,语音低微:“日子总是要过的。这家里大嫂严苛冷漠,二嫂贪婪无情,你就当我为了祖母吧,史家真要出点什么事,老人家且得靠你呢。”
芸芸使劲儿点头:“我今生今世都不忘爷的恩情。”不独芸芸自己难以想象,便是外人只怕也不会相信,这对男女之间竟有常人夫妻难有的恩义。
小丫鬟烧了热水提进来,茯苓摆好香胰子和手帕罗巾,芸芸重又解下裙子挽起袖子,她亲自给这个小孩洗澡。柱儿泡在水盆里,身长不足二尺却手长脚长,腰椎有深沟,看起来将来能长得十分高大。芸芸把他的头发揭开,也洗净,为了避免虱子还特意用了百香粉。
“看娘亲对你多好。”茯苓添话。自打上次被李氏严刑逼供她也没有乱咬,芸芸便对她十分信重,如今已是三房最有体面的丫头,说话也比以往有底气多了。
可惜这个小孩子不懂,她话音刚落,柱儿转转眼珠就泼了她一脸的水。
茯苓哎呦一声,芸芸却笑了:还是个刺头儿。她伸手捏捏柱儿的腮帮:“你不爱叫就不叫,只有咱们自己人的时候就不叫,但有别人在的时候,就一定得叫了,不然就要被打的。”
柱儿歪歪头:“我娘说乖乖听话,三少奶奶是个好心人,会对你好。”
芸芸也笑了:“我当然对你好,那你要不要跟我好?”
柱儿点点头,芸芸摸他头顶:“乖孩子。”随后又亲自给他梳好头发,穿好衣裳,“好看吗?”芸芸拿镜子给他照。
柱儿还不到藏心事的年龄,当即笑逐颜开:“好看。”随后又失落道:“在家里这么好的衣裳是轮不到我穿的,这要把送孩子送人倒是轮到我了。”他吸吸鼻子:“我娘不喜欢我。”
芸芸心里着实怜惜,柔声抚慰道:“你娘喜欢你才把你送来的。你想呀,你在家里吃不饱穿不好,娘亲心疼又没办法,送到这里来你又能吃饱穿暖还能读书写字大有出息,所以哪怕再舍不得也还是送你过来了。”
柱儿诧异,大眼睛里亮光带着水光:“真的吗?”
芸芸认真点头。“当然是真的,哪有娘亲不爱孩子的?我现在当你的娘了,我也会好好爱你的。”
茯苓悄声道:“少奶奶这样不行,他心里老惦记着原来的娘和家,就不跟你亲。”
芸芸却摇头:“小孩已经开始记事了,而且与其让他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我宁愿让他相信自己是被爱着的。”
芸芸把柱儿带到史云长面前,史云长的眼睛有些浑浊,见到小孩只勉强点了点头。芸芸知道他是满意的,这个小孩虎头虎脑像个生命力无限的小树,是久病之人最喜爱的。
次日一早,到祖宗画像前头,燃起黄铜香炉,铺上红线毯,棉垫子,柱儿一个个磕头。
老太太和陈氏史云海都穿的十分隆重,以示重视,芸芸却特意换了个更稳重更端庄的发型,发髻中心扣着一枚金叶红心葵花式样头花,两边一组成对如意金钗,眉心青金二色描摹出花钿,她的装扮还是头次显得如此“少妇”,史云海颇觉有趣,陈氏倒是更认可芸芸的作风。
史云长精神萎靡,被精细包裹着,根本坐不住椅子,还全仗两个婆子在后面扶着。
“依着咱们伯府的辈分,以后就更名为史柱信。古有尾生抱柱守约,愿为承诺而死,乃是青史有名的节烈之人,赐此名给你,希望你以后忠孝仁义,礼智达信。”
柱儿磕头献茶上香,告慰祖宗。先问候过老太太跟前,又跪在史云长和芸芸正中:“父亲,母亲。给父亲叩头,给母亲叩头。”
“我儿柱儿请起。”芸芸一颗心脏终于落回肚子里。她在更名的时候,特意留下柱这个字,就是因为以前的母亲叫他柱儿,芸芸不希望他认生拘束,希望他快快的跟自己熟悉起来,亲近起来。
夏季的蝉儿一天天变得吵闹,暑期一天天泛滥,芸芸要照顾病人,看管弟弟,现在又加个儿子,一天天忙的脚不沾地,但脸上却渐渐有了笑影,人消瘦了下去,精神却一天天兴旺,三院里的下人们也看到了希望,觉得日子有了奔头,整个久鹤院都有股蒸蒸日上的热闹劲儿。
史伯仁这天睡过午觉,便到这里来找许荠看自己刚得到的一个碑帖,正听到屋里头的嬉闹声,是小孩和女人的声音,很娇脆很开心。这是他自幼在母亲身边不曾得到过的。
他总是仪态端庄风度翩翩,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讲究个含蓄内敛滴水不漏,这样放肆的笑声是不许有的。
看来婶娘跟她新收养的小孩子处的很好啊,那个小娃子真幸福。史伯仁竟然有些羡慕了。
他悄声走进去,史云长却还在昏睡,他弯下腰看了看叹了口气,三叔这才怕是真不行了。而芸芸却细心的给他擦脸通头,一点敷衍都没有……好女人啊几乎所有男性面对这样的场景都会生出这样的感慨。
史伯仁冒着太阳回去出了一头的汗,琴书见状,赶紧去打扇子。史柏仁刚放下手就看到面前娇若菡萏一张面孔,笑了一笑,趁着兴致正高,用力亲吻过去。
琴书虽然已经被收房,但只伺候了一回,就再没有过,她更不敢提,她只需要在有需要的时候提供床榻服务,今天他却这样主动这样热情,几乎叫琴书受宠若惊。
“少爷”她轻轻呢喃一声,立即伸手环绕上去,对他急促的手一边压制一边引导:“爷,咱们至少去屋里吧。”
史伯仁一语不发,只是粗重的呼吸和踉跄的步伐已经出卖了他的内心。这样的好事向来是由一生十食髓知味,史伯仁这次竟然跟琴书玩耍一直到半下午。
陈氏午睡醒来,又照旧处理了各房事物,这才叫人传儿子来检查作业。
史伯仁这才慌了,他竟然一晌贪欢,忘了功课,琴书也急了,她中间有几次推却,可究竟没起到作用。
两人哆哆嗦嗦走到陈氏面前,尴尴尬尬恍恍惚惚,陈氏一见便知端倪,二话不说叫琴书跪下:“这才几天,好的不学,就勾引着爷们使坏,去给我跪着去!”
琴书泪都落下来了,还要谢主子宽恕,史伯仁看得十分不忍:“母亲,这原本是我叫……”
“你住口!”陈氏更怒,这还是儿子出生以来敢驳她的话:“饶不了你,你却去给我跪着!没有我的话不许起来。”
史伯仁紧紧握住了拳头,他依稀记得以前玩蛐蛐儿忘了时间也没有打死蛐蛐,现在是人反不被容量?
他脸上阵白阵红,一股叛逆的情绪忽然涌上在心头,同样是母亲,怎么自己这个就严苛蛮横不分青红皂白呢。他人虽是跪着了,心里却愈发不服。
若跟自己朝夕相处的是婶娘芸芸又会如何?她也如母亲一般识文断字,却温顺可爱,还细腻体贴,善解人意。他好羡慕许荠……这样的女子为姐为母乃至贤妻美妾都尽是美事。
陈氏对长子的细微变化未能察觉,因为管家的她又撞上一件大事。
史家的三爷,史云长没了。
夏明存见到史家人在街上买白事用品就意识到了什么,当天晚上他就熟门熟路潜进了史府。
他轻轻伏在屋顶上,却听内室传来水声,透过梅兰竹菊四君子屏风的缝隙却看到芸芸正在给柱信洗澡。
这孩子猴精猴精的,爬高上低,大夏天去踢球弄得一身汗,芸芸一天给他洗好几次。偏这小孩子调皮,洗澡不安生,撩着水漾了芸芸一身,芸芸却舍不得骂,笑着打一下,自己站起来还一身水。
她穿着窄袖圆领的衣服,大约是有些小了,胸部那里显得紧紧的,她背过身去脱,湿了水更不容易脱下来,愈发举着胳膊露出细白娇嫩的腰背来。
夏明存被那白一晃眼睛,几乎站立不住,当即脸皮红的滴血,赶紧转过身去,深吸一口气,仓皇而去。他担心芸芸才来看看,不料撞到这么香艳的一幕。
芸芸隐约听到动静,转出头看了一眼,却发现丫鬟在廊子下打瞌睡,荠哥儿也伏在桌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由会心一笑。她喜欢这样的场景,安静又祥和。
夏明存安安静静呆着,不提防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抬眼一看,是一只知了正在蜕皮,透明的蝉蜕被日光一晒,迅速就会变成黄色,随后也会很快变成焦黄色,而此刻那虫儿白嫩嫩软乎乎圆滚滚肉乎乎的身躯正使劲儿的从壳子里钻出来,那质感有种别样的愉快和舒爽,像女人努力脱掉紧身的小衣……
夏明存捂住了脸,他觉得自己魔怔了。
屋里头芸芸换了衣服打发柱儿睡下,自己出来收拾东西,却发现刚刚脱下的一堆里偏没有了鸳鸯肚兜……她四下看看,也没啥异常,也不好开口问,冥冥中心里却仿佛知道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