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似是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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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云长的去世不算新闻，府里的丧事用品各色流程都已用过琢磨过，连悲伤都是提前预演过的。芸芸穿着一身素服跟柱儿一起哭灵。
小孩子对死亡并不敏感，他的初级印象来自周围人的哭嚎和眼泪。他觉得有点滑稽，但看着棺木里的闭目合眼的男人，柱儿想起他精神旺点的时候总愿意看着自己，排球，翻滚，哪怕只是啃包子……他心里就有点酸涩了。
芸芸端端正正跪在那里，一身雪白三重孝，头上戴着细细一支银心镂空梅花扁簪，长长的乳白色绦带从脑后的发髻上绕下来，垂落在消瘦的脊背上。
她不说话，也不婉转哀唱，只是落泪，那透明的眼泪珠子似的从眼角无声的掉下来，很慢，却接连不断。沉寂而又悲凉的侧脸，像白瓷的偶相。柱儿看着看着，终于哭了出来。先是抽泣，随后是呜哇，最终嚎啕大声。
在场的成年人被震慑了，老太太惊讶之余，倍觉欣慰：这孩子没白领养，三儿，在天之灵可以略得宽慰。
入了夜了，蜡烛摇摇，短短的灯芯，长长的珠泪，偌大的灵堂只有芸芸一个，颀长的白色灵幔在风中飘摇，这场景有点阴森。因为气温还高，怕尸体有味儿，灵堂中还摆放了很多冰盆，入了夜，便有点冷。
芸芸守灵的心，是真诚的。
“你待我真好。”芸芸喃喃道：“很久没有人待我这么好了。可是你又走了。”
她把纸钱放在火盆里烧掉：“你看，娶我的时候，迎亲的是夏明存，他为了不错过冲喜的时辰，就地一趴给我搭了个人桥。”
芸芸嘴角浮现出笑意，眼神有些悠远：“我当时一下子就被感动了，心脏像被小拳头打了一下似的，兴奋的想要高叫。我以为有他在身边会很多，但我想太多，想要的也多，他就走了。”
她不再如白日一般沉静，而是低低的哭出声来：“为什么对我好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呢。”
一阵穿堂风冲进来，树枝打在窗棱上，扑棱扑棱做响，芸芸瑟缩着抖了抖，转过身去，却看到一道黑影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轻巧的跳进来，芸芸大吃一惊，急忙躲避，奈何跪的太久，膝盖酸痛麻木，根本战力不稳，她踉踉跄跄走了两步，按着香案站稳，吃惊的看着站在烛光和帐缦间的那人。是夏明存！
芸芸差点咬破舌尖：是那冤家，他还敢回来！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俊美，瘦硬挺拔，穿着黑色的斗篷，像一只鹰。他慢慢的走到芸芸身前，目光如一泓清泉流便她的全身，随后却先转身，对着棺木行了祭拜之礼，又捻香祝祷。芸芸看他做的如此认真，倒一时不好发作。
夏明存看着棺木叹了口气：你若知道我觊觎你的妻子，会不会气的活过来？
料来不会的吧，史云长的心肠是安天知命后的柔软。而且他还聪明……只怕事情闹出来的时候已心里有数。
芸芸晓得他的好，所以她会为自己不可自拔的念想而羞愧。但夏明存却不会，他想的是芸芸自由了。是史家的丧事办的排场，没多久周围庄子全都知道三少爷没了，刚进门一年的少奶奶成了寡妇，还是青春年少风华动人的小寡妇。
他认真的行完一系列丧礼，这才转身看着芸芸，新寡的娇娘像披着一身清霜，有种素洁而诱人侵90犯的味道。夏明存伸出手去，把她一捞紧紧抱在怀里，熟悉的气息里带着些酒味儿，芸芸闻得出米酒的甜香和果酒的醇烈。他宽厚的胸膛窄细的腰肢长长的臂膊为她圈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芸芸用拳头锤他，张口要叫，却被他手掌捂住，他粗糙厚实的掌心擦疼了她的脸庞，芸芸又怕又恨，眼泪从眼角渗出来，夏明存却低下头伸出舌尖轻轻舔掉，这个动作让芸芸浑身战栗，几乎酥软到只能靠在他怀里。
“我来了。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还是记忆中的深沉和轻柔，芸芸听来只觉得恍如隔世，大嫂当家后门禁就严了，他是怎么躲过上夜的下人溜进来的？
“你又来做什么？”芸芸颤声道，芸芸觉得谦逊低调都是伪装，这样的霸道和侵略性才是他的本质，如同第一次见面时，他炽热而毫不避讳能把人看化掉的眼光。
她想要推拒，逃跑，甚至想要发怒冲他大吼，可她的身体却不听话，两条腿麻木无觉，站都站不直。夏明存微微放松了力道，叹息：“你瘦多了。”随后，把她拦腰一抱，放在台阶上，自己则毫不避讳的在她跟前一蹲，轻轻给她按摩小腿，膝盖。
这个季节穿的薄，透过白的裙子和衬裤，细腻的骨肉的轮廓清晰可见，他的大掌轻轻揉上去，芸芸不由得微微战栗，他带给芸芸的是切实而膨胀的男人的感觉，让她羞涩，想逃，却又忍不住期待更多。
“你跪的很认真”夏明存如实评价，不知心中作何想法。
“因为我亡夫的悲痛是认真的。”
夏明存心中涌起一股懊恼，却也多了丝敬意，这种感触有点复杂，若她真对史云长刻薄以待，毫无情愫，只怕也不会显得如此可爱。“三爷是个好人。”
芸芸点头，眼睛转过他去看后面的画像，遗像是嫡长孙史柏仁亲自画的，略微进行了修饰，是面庞丰润笑容谦和的样子。
“他是好人。我好想念他。”有时候芸芸会想他是完好健壮的，她们会多幸福，但这个念头只有一瞬就消失了，如果他是完好的，也轮不到她嫁进来了。
想到这里，芸芸立即把腿抽了回来，自己抱膝而坐，颇为戒备的看着夏明存：你个大胆恣意的混账，你想在亡夫的灵前做什么？
“你快走，你再不走，我就叫人了。”芸芸撑着身体站起来，靠在史云长的棺材上：“如今，我是寡妇！”
夏明存大惊，完全不知她为何忽然变了脸色。
“我怎么可能在亡夫面前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辱没他在天之灵？”她实在不该再这样，简直是羞辱死去的他。
芸芸微微颤抖，转过身去：“你快些离开，不然我就喊人了。”
夏明存不敢紧逼，四下望了望，上夜的人正提着灯笼朝这边赶来，遂低声道：“芸芸，你心里有我对不对？我进来一趟不容易，但我会再来看你的。我在江城盘了家酒馆，就在信王宅邸那道街上，你要想出去散散心，就到我那里转转。”
芸芸怒骂道：“明明无情，何必做出这种姿态？你是不守规矩的登徒子，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好人。”
夏明存一愣，不由自主的摸脸，当日那个巴掌仿佛触感犹在。眼见得来不及，细声快语道：“我当日没办法故意那样说的，你倒记恨到现在……”话未说完，人已急急的冲出去，灵猫似的，一下子扎进纸马摆件后头，身影消失不见。
小泥鳅带着一个家丁赶到：“少奶奶，你没事吧？”他探头探脑的看了看，又行了一礼：“小的刚才仿佛听到有动静。”这是死人为大的地方，大家心里都揣着敬畏，芸芸扶着廊柱走出来，轻声道：“没什么，就看到仿佛一只大鸟飞过去了，刚刚还错失了路闯进来了。”
小泥鳅一琢磨，立即道：“少奶奶你不用怕，八成是乌鸦。这种鸟喜欢往有丧葬的地方飞，我等会儿抬个大香炉过来，再多烧些香。少奶奶多调几个丫鬟来陪着吧，下人原本该受些累，不当紧的。”
芸芸点头，打发他们去歇着。茯苓白日跑了一天，当归还得照应柱儿，她原也不是非得几个丫鬟使唤着的人，随意些就随意些。
发丧就在三日后，墓地也是一早就选好的，穴就凿在宗祠旁边的庄子里。史云海领着大头，内宅女眷都是大少奶奶陈氏统领。
下人们一开始觉得不是李氏当家了，出头的机会来了，哪知大少奶奶行事公允严苛，精明细致出比李氏还要过之，以往偷着吃酒赌骰子的机会都没有了，幸而陈氏出手阔绰，讲究个多劳多得，差事分派明确责任清晰，这才怨声小了些。
芸芸留心看她管家，行使权柄，心中既是佩服又是羡慕。以后三房连史云长这张牌都没有了，过好过赖全靠当家人心思。
芸芸正在心下费思量，琴书来请她过去，说大少奶奶有事商议，芸芸想来是下葬的事情，也没有多耽搁，随即来到临时休息的堂屋，到了却发现素来规规矩矩随在母亲的两个哥儿不在，于是笑道：“怎么不见柏仁少爷和松礼少爷？”
“两位爷自然在前面跟二爷在一处，哪有经常混在女人堆里的理？我的孩儿我自然会照管好的，弟妹用心看好自己的柱儿，今天他家亲爹娘也来了，仔细别出乱子。”
芸芸吃了一惊，她就问句家常话不知为何惹出这么一堆说辞，倒好像很忌讳自己说她两个孩子，芸芸谢过她提醒表示自己会注意的，陈氏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有点不落忍，但想到对她过分亲昵的史柏仁还是狠下了心。
“弟妹，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二少奶奶要从庄子上回来了。她刚才伺机去见了老太太，憔悴多了也瘦多了。老太太说这过错原本是因三爷而起，如今人死债消，也不好对主母过于寡恩。当然，这家里以后还是我管。”
芸芸还能说什么？她咬着嘴唇应是。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似是故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