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主母的小幸福》重帘藏花

35、守心收心

　　今年的气候有些异常，暮春的时候就穿单衫子，太阳明晃晃的照在头顶，热的人心烦气躁。

　　人人长吁短叹，一边抹汗一边感慨时令不对，老太太还因为这个病倒了。

　　这天芸芸到那里伺疾归来，一边擎着伞一边擦着汗，刚走出不多远，天际炸响一声雷，炸的她心惊肉跳，捂着耳朵往一边闪，说时迟那时快，天上阴云密布眼看要下雨。

　　芸芸加快脚步回，却无意中瞥到大莲华缸里，一支细弱的菡萏高高擎着，那茎实在过于细嫩，风一晃，摇摇欲坠。芸芸当下跑过去，支过伞，小心翼翼的把荷苞罩起来，这才松了口气。

　　正得意呢，背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芸芸转过身就见到那个文雅儒气有几分文人风流的少年，他张口念道：“雷吼如兽起洪荒，万姓昂头盼雨凉，独惜小荷颜色好，先擎罗伞罩红妆。”

　　芸芸的脸顿时红了，嗔道：“好个有才华的史小少爷，你的智慧倒是用来做做正经文章，都用来打趣婶娘了。”

　　说话间雨已砸下来，芸芸伸手：“还不赶紧回去？”说着，自己飞快跑了。独史柏仁还在张望，任由雨水打了自己一身。

　　暴风雨过去后，世界彻底平静下来，眼前没有了那个让她魂牵梦萦抓心挠肺的人，芸芸的生活又回归了日常，她一如既往的伺候史云长，照顾许荠。

　　时光流水过，绿肥红瘦，雏鸟儿在鸟窠里鸣叫。芸芸看着那双燕来来去去，捉虫儿饲养小鸟，叽叽喳喳家庭兴旺，心中十分羡慕。巴望一会儿，又惆怅一会儿，但迅速又会打起精神，把针线活做起来。史云长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新近，她得了二匹轻纱罗，清凉透气，穿了不贴身，又清爽又柔软。她给史云长做了两套贴身纱衣，剩下给许荠做了一套。比划一下，发现还有剩，芸芸恍然大悟，大少奶奶分的时候是按照她和史云长两人的份额分派的，两个大人。

　　她看看剩下的尺头想起伯府的另一个小孙子，也是史柏仁的弟弟，史松礼。芸芸索性用剩下的料子给他做了一件，下次史柏仁来的时候，便让他捎回去。

　　史柏仁翻着看那件童衣，笑道：“婶娘何必费这神儿，自己留着不好吗？”

　　芸芸笑道：“我原配不上这么好的料子，拿去吧，做都做好了。”

　　史柏仁听了配不上这句话，有点心酸，唏嘘半晌：“婶娘是个细致人，这衣裳做得真好看。你看，连尺码都刚好，难为她怎么看准的，真是又细心又贤惠。”

　　陈氏看了自己大儿子一眼，轻轻勾了勾嘴角，这个儿子提到芸芸就莫名话多。这让她这个亲娘有点不愉快。

　　“你稀罕？你稀罕我就再送二匹过去，让她再给你做一套？”

　　史伯仁吓了一跳，忙道：“这如何使得，倒像是拿三少奶奶当针线上的人使唤呢。”

　　陈氏瞧他这样子，笑了笑：“出息！去把你外公东昌伯爷的信件好好看看，你有大事情要研究呢，尽都在这些针头线脑微末琐事上费功夫。”

　　史柏仁有些惆怅，却不敢反驳，当天晚上却做了一个很神奇的梦，玉色的烟罗自做成袷衫，笼罩着自己的身体，雾一样的轻，水一样的滑，风一样的轻盈。

　　他走了两步，自我感觉良好，一抬手打开珠帘，却看到那个赏赐给自己天衣的那个天女在对着自己微笑，身缠丝帛，腰缠珠玑，项上是白贝，耳朵上是羽毛，脚上也不是文履而是雪白光洁，裸露如莲。两条玉般的臂膊仿佛笼罩了一层月光，冷而亮。

　　夏明存惊诧了，这样的天女他在敦煌飞天的壁画上见过，在曹子建的洛神赋里见过……他不由得奔上前去，却脚下一软忽然踩空，慌乱中那神女出手拉他，这微妙时刻他终于看清了天女的脸，那是他熟悉的脸，婶娘芸芸！

　　史柏仁悚然惊醒，起身来出一背的汗，连身体都可耻的绷紧，难受的火烧火燎。不该的，不该这样的，这个家教严苛的少年当下既觉得羞耻又觉得美妙，浑身上下还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快意。

　　他怔怔的望着窗外的明月望了片刻，身上涌起潮水般的疲倦，又一头栽倒沉睡下去。

　　次日一早，丫鬟进来伺候少爷起床，见到床上情形吓了一跳，“少爷病了，少爷病了。”

　　陈氏顾一手挽着头发就走进来，腰上的丝绦都还未束好，她还是首次出现这衣冠不整仪态不严的情况，奈何拳拳一片爱子之心，并未被晕迷之中的史柏仁发现。

　　请来的大夫还是张大夫，须发皆白的老人号了脉观了气色便说是癔症。“心窍迷住了，能醒，不用担心。”

　　长房长孙忽然病倒，整个史府都惊动了，老太太亲自拄着拐杖来看，一边看一边抹眼泪，此刻也不顾大少奶奶面子了：“都是被你平日里逼着读书给逼的，凡事有张有驰才是正道，这十五六已经是秀才了，你还不满意？丢了书就是笔，丢了文章就是棋谱，这下子出了茬子了。”

　　陈氏又急又气却不能当面反驳，一边叫人抓紧调治，一边派人到外面求僧访道。

　　老太太拐杖咚咚敲着地面，一叠声的叫二爷去寻人，结果去到容桂院，二爷却刚从红姨娘肚子上爬下来，青天白日的，十分狼狈，惹大家哄笑。

　　这偌大容桂院本来就姬妾成群，红姨娘虽然盛宠却名位不正，压不住其他人，闹得整个二房乌烟瘴气。当场把老太太气得倒仰，差点背过气去，于是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陈氏亲自喂儿子吃药，史柏仁牙关紧闭，掰都掰不开，几下子没喂进去，药流了一下巴，恰这时候老太太又闹肠胃不适，上吐下泻，陈氏忙了个脚不沾地，分身乏术。

　　芸芸过来探病，见状便说自己去看老太太，陈氏摇头：“百善孝为先”她是大妇要先占这孝字。

　　芸芸便主动接过了她喂给史柏仁的药碗。

　　史伯仁迷迷糊糊睁开眼，惊讶的发现这天女从梦中来到了身边，来到了榻前，而且眉眼温润，神态温存，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张开了嘴，机械的咽下了汤药，一时间连中药的苦涩都未察觉出来。

　　“芸……婶，婶娘，谢谢婶娘。”

　　芸芸笑：“快点好起来吧。”眉目如画，仿佛还是在梦中。史柏仁心脏突突直跳，怎么出现的偏是她？

　　陈氏在老太太那里伺候了一天，掌灯时分才疲惫不堪的回来，她一看儿子，史柏仁面色红润，气息安稳，显然好了许多，松了口气，叫琴书好好在旁边照看着，这晚上，就不必回来了。

　　该给儿子房里添人了，这恰好是个机会。琴书显然也懂，含羞答应，默默在床头坐下。

　　她端茶守夜，十分尽心，史伯仁梦中唇齿翕动，她侧耳去听，却听不清楚……“鱼？少爷您是想吃鱼吗？”

　　最近史府接连出事，十分不顺，陈氏刚掌权就遭遇这种情况，整个人瘦了一圈，待到史伯仁彻底好起来，她才精神一振，“去看看三少奶奶吧，你病中的时候，她送了好几次亲手熬制的粥汤过来。”

　　史柏仁自然依允，他拿着一匣子松烟古墨去道谢，芸芸一看眼睛就亮了：“我预备叫荠哥儿也试试考秀才，正愁好墨使唤呢。”

　　史柏仁急忙阻拦：“婶娘，这是给你的，你一身灵慧之气，就这样再不碰笔墨太可惜了，许小公子那里，我再送便是。”

　　芸芸微笑，温柔而坚决的摇头，她回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盒八珍糕，笑道：“拿回去吃吧，我本是我特意给三爷做的，调理脾胃温和补气再好不过，而且还甜滋滋的十分好吃。你病刚好，正适合这个呢。”

　　史柏仁于是又抱着一盒子点心回去，陈氏看着那细腻白嫩的糕点又看看格外高兴夸婶娘好的两个儿子，沉默了许久。

　　芸芸看着少爷那文弱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还探头看了两眼，这才放下帘子回来，脸上的羡慕却久久散不去。

　　史云长病容苍白，最近总是迷迷糊糊，原本半边麻木的身体现在越来越不听使唤，史云长心里也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渐渐觉得有点不妙。

　　芸芸也察觉到了，他如今的情况倒跟去年冲喜初见的时候一样，并且还一天天坏了下去。她更忧虑，却无计可施，面上的悲愁藏都藏不住。

　　“爷，我前日子去老太太那里请安，老太太的意思是说二房里没主母不行，画姐儿还太小，没娘也不行，李氏在庄子上住了半年了，应该知错了，这听着倒是让她回来的意思。爷啊爷，我好怕。”

　　史云长的视线轻轻落在她脸上，芸芸方才的神态他都看见了。她羡慕陈氏，羡慕她两个芝兰玉树的好儿子。他也知道芸芸在怕什么。“万一你去了，我怎么办呢？”

　　她小心翼翼的趋奉陈氏，讨好史家的嘀长孙，希望以后有个立足之地。但陈氏必将回知州府或随相公外迁，那这一双势利眼史家，又如何能容纳她一个无夫无后还带着弟弟的冲喜女子？

　　史云长闭目靠在软枕上，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让我再为你做一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