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主母的小幸福》重帘藏花

34、多少情

　　芸芸是自己默默回到九鹤院的，并没有通知三房的人来接。她绕着回廊从垂花门里走出来，不由自主的瞥了眼长工所住的耳房，却惊讶的发现那房子已经空了。

　　她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跑到跟前又看，却发现这里重新归置东西的小泥鳅……芸芸如被当头一棒，急切的问“人呢？夏明存他人呢”

　　“走了。拿着白蜡杆枪走的，大奶奶封了五十两银子给他。”小泥鳅束手回话，脸上有些伤感。

　　“走哪里？”

　　“他以前不是清水庄人嘛山洪毁掉一大半的那个地方。”

　　芸芸怔了一怔，掉头就走，小泥鳅追出来又停住，心道这样的少奶奶若真被她爱一爱，那死了也心甘。

　　芸芸来到车马厅，命人驾了马车，立即往清水庄方向赶去。她几乎要疯了，胸腔里撑的满满的，心脏却如同一颗失去水分的枣子骤然紧缩。怎么可以……你敢，就这样走了？

　　伤势好的差不多的夏明存躺在路口的白杨树下晒太阳，大少奶奶说史府这次连累他受了委屈，为了此事迅速消弭于无声，只好委屈你了。史云长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更没有坚持不走的立场……只觉得陈氏发现了什么，这个女人了不得。

　　待听到身后有马车轧轧声响起，他一跃而起，目光凝注，终于，那车上有道红色的人影飘然而下，脚步匆匆，那曼丽的身影不是芸芸是哪个？他的嘴角顿时不由自主的勾起，脚下一迈就迎上去，是她，她真的来了……史云长看到了她的急切和思念，那一瞬间脑海里嘭的炸出一大团烟花。

　　此时此刻，此际此地，他无比确信，芸芸心里有他！如他那般想着，念着顾虑着，纠缠着……

　　他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上去，恨不得一把将这朝思暮想的人儿抱入怀里。芸芸提着裙子迎着漫天朝霞快步走过来，耳朵上的青金水滴吊坠晃晃荡荡像打着两个灯笼。

　　不对！等等！看到她身后那陌生的车驾，夏明存仿佛被天雷击中，恍然醒悟:大少奶奶陈氏管家，就这样让她出门了？

　　夏明存脊背一凛，好比潜行的野兽，浑身的气息都收敛了起来，他的步伐没有变，但他的表情变了眼神变了，姿势却变得忸怩又局促，真好比一个被人传过桃色消息男人见到另一方，尴尬而无奈。

　　大少奶奶陈氏何等样人？明察毫末又严肃刻板，料来两人情发于中，昭显于外，又如何瞒得过有心之人？夏明存瞬间就推断出这些，几乎同时就想到大少奶她特意把自己赠金驱逐，名为补偿还他自由，其实怕的是再放二人朝夕相处以后情火日旺情愫日滥，一发不可收拾。

　　那么也就说明，芸芸刚从宜兰院出来就听闻自己离开，并毫不犹豫追出来的行动其实很可能在大少奶奶掌控下？

　　果然，那驾车的马夫是个生面孔，正在探头探脑。

　　夏明存微不可察的眨了眨眼睛，芸芸好不容易再见到他，看到的却是一张无辜而颓丧的脸。

　　“少奶奶？你又来干什么？”

　　芸芸当场愣住了。

　　夏明存心若刀割，语调却很平静：“少奶奶，你还嫌麻烦不够吗？”

　　“嗯？”

　　“你不要名声我还要脸呢。好端端被卷进这种事里，我都快被折麽死了，我好好跟三爷办事结果遇上你这少奶奶，真是晦气。”

　　芸芸愣住，芸芸僵直，芸芸仿佛一树枯木被野火炙烤，惊诧之后便是滔天的愤怒：没情义的畜生，杀千刀的贼寇？！野火充斥了她的血脉，在身体游走，最终她抬起巴掌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响亮而刺耳。

　　“我就不该遇见你！”芸芸大吼：“你滚!滚得远远的，滚到天边去，我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摊上你这么个长工？！”

　　她怒气爆发，觉得自己受到了戏弄，更觉得自己被羞辱，她原本有过的美丽的幻想，痴念，希冀，愉悦顷刻间飞灰烟灭。心上有道口子骤然划开，溃散的血液都涌上了眼睛，使她显得可怕而又魔魅，仿佛下一秒就要毁灭眼前的一切。

　　夏明存被那眼睛看得不由地后退一步，他趁机挪了位置避开马夫的视线比了个口型“等我”。

　　芸芸愕然，瞪大眼睛看着他，像发怒的猫。夏明存此刻却无法安抚，深深的望了她一眼，说不尽千回百转诡谲莫测，但最终跨上马背，决绝远去。

　　芸芸同时转身，大步离开，抬头挺胸，表情坚毅，断了情了了意开了口分了手，最后我也要比你更骄傲。

　　爱之所钟，会忘情会忘性会忘我，但你对我无意，那我也不要喜欢你了。她摆出这种样子，内心却一直在琢磨他说的话，这个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
　　芸芸身体还没好利索，这出门一趟，又加重了些，拖拖拉拉的好不起来。

　　没有了绯闻的另一个主人公，这场闹剧迅速平静。陈大奶奶亲自下令再有乱说话的，掌嘴三十，三少奶奶是无辜的。

　　室外，冰雪消融连报春花都开了一片，不怕冷的小厮爱美的姑娘已脱去了夹的换了春衫。芸芸靠窗坐着，眼睛往外看，有些伤感，有些落寞。

　　史柏仁走进久鹤院书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心道那古诗中说“娥娥红粉妆，皎皎当窗牖”的旖旎意境也不过如此啦。当然，若有花就更添风韵。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芸芸转过头就看到他拿着一捧花，笑容清浅。“婶娘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这是个纯净而清朗的少年，书卷气浓厚，像小石潭里的石头。芸芸噙上了笑。她还记得当日他为自己辩驳的情景，他出现的太及时了。

　　“我在想春天”

　　“我把春天给您带回来了。”

　　芸芸不仅莞尔。史柏仁笑着示意手里的花，找了个春水墨鸭的敞口瓶取了清水把花插进去。大约侯府出身的母亲传授过他插花的技能，芸芸也经常拿花插瓶却不像他摆置的这样漂亮。

　　“真好看。”
　　“还是婶娘好看。”

　　芸芸脸红，竟然被个小辈夸奖了:“病的灰头土脸的，还好看个什么。”又问:“少爷从何处来？”

　　“刚从书房出来，才作了一篇应试文章拿给先生看过。对了，许荠少爷已经把四书五经都背会了，天赋实在是好，现在有了经师开解，定然一日千里。”

　　芸芸果然高兴，得意道:“荠哥儿一直都聪明背书背的很快。这是传承了我爹爹呢，我爹爹也是很早就中举了”只是后面便用光了运气沉沦科场屡试不第了……到现在人也不见了。念及此处她的面色又消沉下来。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许荠，陈氏愿意过两天去书院也捎带上他，还让史柏仁送了东西过来。他笑道：“荠哥儿的花用，您不必担心，却也有几匣子书，几盒子墨，先用着。”

　　芸芸深深的感激他。陈氏当家以后，芸芸手头一下子宽松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去拿就是，还有劳你跑一趟。”

　　“我刚好出来走走，舒展舒展身体，望望远，头脑也清醒些。”史柏仁微笑起来仿佛窗外的春日柳，柳梢的四月风。这是一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少年。

　　他拉着许荠对句，笑着开了个简短的头：“郁郁笼烟柳，写春，许公子说下句该写什么？”

　　“纤纤过田风”荠哥儿张口就来，芸芸爱惜的摸摸他头，年纪还小，反应这么快已经不容易，芸芸管得严，他所见也有限，闲散诗词读的很少，做到这样已经不错。

　　“你看，上句有烟，再刮风的话，烟不就散了，这可不通。”

　　史柏仁笑道：“婶子给斧正斧正？”

　　“我又不通，乱说什么，你多做些正经文章，不要再这些文字游戏上耗神。”

　　史柏仁恳切道：“我也是偶尔为之，毕竟母亲管得严，骰子丝竹马球一律都不许碰，也只有这点乐趣了。”

　　芸芸莞尔，忽然很同情他，她心道我喜欢花，就写匝匝垂陌花。既然已经烟柳郁郁，说明了春到浓处，肯定有大团大团的方卉，花团锦簇。但她却故意板下了脸，“我不参与你们这游戏，怪没趣儿的，我原是不通，以前随便乱写，以后再也不写了。

　　史柏仁大概猜得到原因，他略站了一会儿，面色有点失落，又悄然退走。又出现的时候，已经是春光灿烂，匝匝垂陌花的时刻。

　　芸芸已经大好了，她在低头绣花，绣一副床帐子给陈氏，又绣一个便携的书袋给史柏仁。跟人添了这么多麻烦，总得有所表示才是。尽管大家都劝她不要劳神但芸芸终究于心不安。

　　当然，她吸取了那极为惨痛的教训，现在的绣品上就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了。

　　史柏仁拿着那绣着月亮和桂树的书袋颠来倒去的看，从中咂摸出“月下寻桂子”的况味，末了又是一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