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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扫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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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芸这一晕,醒过来就是落日黄昏,四周的环境并不眼熟。绣着松鹤白云的雪白勾纱帐子,百子千孙葡萄纹酸梓木铜花床梁,身上盖着玉色芙蓉罗纱被,身下的八尺龙须方巾褥格外柔软,身边还有一个掐银丝合红宝的珐琅小火盒,银丝碳暖暖的。
她开口要说话,嗓子却干涩的厉害,微微动手,却发现浑身上下无一不酸,外面有小丫头探头探脑看了看,笑着冲外面嚷道:“三少奶奶醒了,三少奶奶醒了。”
当归紧走两步赶过来,抱住她哭了:“您醒了,你终于活过来了,奴婢担心死了。”
“你这丫头,不会说话,满口都是死不死的。”进来的人是琴书,她在床边的锦绣小杌子上坐下。
仿佛看出了芸芸的疑惑,一边指挥人把烟紫色细绒斗篷拿来给芸芸披上,一边笑道:“少奶奶,您是伤寒发热了,身上烫的跟火炭一样,当时一晕过去,把老太太和三爷都吓到了。老太太说三房那里少人管,就特意命令把您先转移到宜兰园来,等痊愈了再送您回去。茯苓和夏明存都有大夫去诊治了,都是些皮肉伤,会好起来的,您不用太担心。我们少奶奶这会儿正在安置人手,调理事情,等得空了,亲自来看您。”
芸芸赶紧欠身:“真是让大嫂操心了。”
“哪里,我们主子就是常年不在,否则怎会允许李氏这样胡搞乱搞,把本家弄得乌烟瘴气?”
芸芸心道,好个丫头,口齿伶俐心里清楚,三言两语把李氏驳倒捧自己主子上位还卖了芸芸的人情。
当归在她背后塞了一个云灰色松柏长青的大靠枕,芸芸软软的靠在上面,一口气喝了一杯温水才觉得略微舒坦了一点。
琴书见当归伺候的不够仔细,叹了口气,心道三房果然各方面都弱势些,她示意小丫头拿来一个橘子,用热水汕过的小石臼子轻轻一压,挤出汁水来,一个橘子挤出了半杯,这又兑了热水进去,兑成温的,这才递给芸芸,笑道:“少奶奶试试,伤寒发热容易舌头麻涩唱不出味道,这样会好些。”
芸芸一尝,果然美极,而琴书已经从小丫头手里接过托盘,那上面是个润文青花小碗,旁边放着红漆木水纹小盒,这是漱口的。
待芸芸喝完橘子水,漱口后,这小丫头又换了一个,这下子靠近前的是两个人,一个金盆进水,一个用金藤草小盘子放着白软的巾子,琴书亲手挽了袖子来给芸芸净面……
这一道程序行云流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用,看得当归瞠目结舌,芸芸也是心中暗暗生羡:这才是真正的伯府气派吧,她在三房活的,真还不如这里一个大丫头。大少奶奶陈氏也不愧是东昌侯府的女人,这做派和调()教出的人到底不一样。
“三少奶奶,您只管放心将养,这府里不会再有人敢找你的麻烦了。”
芸芸听了慢慢点头。当归立即道:“主子,一看您晕倒,三少爷就怒了,气的要杀人,把老太太吓得不行,老太太把二奶奶骂的狗血淋头,这次可没像上次偷换三房药一样,轻易放过她。”
当归这老实人向来有一说一,当下把当时的场景学了个一字不差。
“老太太骂李氏说你糊涂猪油蒙了心了,一次想害我孙子不够,这会儿还想害我孙媳妇儿,这次幸好没人上当!贪财害命的无耻毒妇,上次我放过了你,这次你愈发大了胆子了。你娘家是怎么教你的,我还真要找亲家母问问,这么一心要我家破人亡的媳妇是怎么养出来的。李氏吓得跪在地上发抖,把头上钗环都卸下来请罪。那狼狈样儿真是见所未见。”
“老太太没有再被她这可怜样蒙蔽过去,说要不是三少奶奶洁身自好,要不是柏仁少爷聪明机智,三爷舍脸说话,险些就冤枉了好人。”
芸芸松了口气,怅然若失。名不正言不顺,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可怜茯苓姐姐,被打的脸肿成红面馒头,这要是落下什么痕迹,还叫小姑娘怎么嫁人。幸而老太太赏了她,说她是好样的,被严刑拷打都没有屈招好人。”
芸芸伸手轻轻摸当归头发:“你们都是好的,我当日果然没有看错了你们。”
当归立即笑了,喜色表现的很明显:这捎带夸奖也是捎带夸奖嘛。
“老太太还说以后要加大给三房的零钱用度,这次事件原本还是因为三房没有东西引出的,若是您稍微手头宽敞一点,也不至于造下这样的误会,生出这样的事端。还说要陈大少奶奶料理着办。李氏又气又急又怕,又不敢说话,那表情真是太精彩了。”
芸芸从这拉杂的话里得出一个信息:这伯府以后靠大少奶奶当家了?这样……这样也好。李氏这才捅了这么大篓子,老太太无法再包容。
“李氏呢?”
“老太太这次可真是气的不轻,李氏被收了权利,当场就摊了,说念在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老太太饶她这一回,说她管了这么多年的家已经是骑虎难下,如今被从虎背上赶下去,不仅老虎要吃她,别人也会害她。这句话可是惹到了大少奶奶了,大少奶奶当场就冷了脸,说你自己安分些,没有人会分时费力的去害你。”
说到这儿当归似乎才意识到这就是在大少奶奶的地盘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见琴书不介意,反而去了屋角烧沉水像没听见一样,这才继续叨叨叭叭的说下去。
“咱们大少奶奶多有体面,一见她生气,老太太都出面安抚,说李氏心黑,连个哥儿也没养出来,偏偏总是疑心生暗鬼,你为着钱财忘了天良,需要好好反省,还要把她赶回娘家呢,说她不睦妯娌不衍后代,犯了七出之条。”
芸芸诧异:“赶回去了?”
不会吧,史家丢不起这人啊,对他们这种自诩皇亲国戚的豪门来说,有什么比体面更重要?没见确认了少奶奶和长工没通奸时,老太太那一脸的轻松释然嘛。
“没有。李氏一听就要寻死觅活,幸亏大少奶奶反应快,叫人死死拉住了,然后建议老太太说这惩罚重了,李氏也是生养过哥儿的,只是运气不好没活下来,本就是可怜的人了,且看在死去的孩儿面,送她去祠堂思过。”
芸芸服气:“大少奶奶明智明礼。”
“黄杏儿被联络了人牙子卖掉了,二少奶奶已经被送到那祠堂边的庄子上,画姐儿放在老太太那里养。李氏那里就大少奶奶指派的两个婆子跟着,说等她心智恢复清醒了再回来,外人问起来就说求了个卦,特意来藏风聚气的好地儿祖先庇佑下面调理身体呢。”
“唔,合情合理。”李氏这么多年没有男孩儿,外人也会信服这个理由。
这才是当家奶奶处理事情的手段,芸芸对陈氏十分佩服。
当归啰啰嗦嗦说了这一堆,却死活不对夏明存多提一句,芸芸心里着急又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开口问。越是火急火燎越是藏着掖着,越是心里昭然越是怕人知道。
当归替她略微收拾了一下就跑回久鹤院了。芸芸看着她的背影一阵无力,歪在枕头上,巴望着窗户里透进来的晚霞:哎,这明天又是个艳阳天,晴好连着晴好,春天就来了……想到这儿又苦笑,她这样的人还能指望什么春天?
到了夜色来临,当归却又来了,手里提着食盒,食盒里是一碗牛骨头汤,香味儿扑鼻,引人食欲。
当归这次可长进不少,跟着白天伺候的丫头有样学样。“少奶奶,您尝尝,三爷特意命人给你熬的,又醇厚又不油腻,还有焦香的酥饼子。”
芸芸心中颇为感慨:“替我谢谢爷。”
当归连连点头:“早听说三爷以前心肠很好的,是个再和善不过的人,后来病糊涂了才凶残的。这次的骨头汤您是头茬的,后面又添水熬了二茬,给茯苓姐姐和夏明存大哥送去,也是三爷特意交代的。夏大哥一口气喝了三碗吃了三个饼倒头就睡。”
他很认真的在修养。芸芸噗嗤一下笑出来,心头终于松快不少。
“替我好好谢谢爷,等我好了,亲自给他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