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长夜 蛮族入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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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北方一座有些破旧的城池，周遭墙壁已经残缺，本来挖掘的护城河也都干涸了，露着沟底的荒草。史书中这座城池更换了不少名字，青川，云苍，还有胡驿，然而怎么变换都改不了的是这座城市连年的战争。
合黎自开国以来，都在这个不大的城池附近部署重兵，青川则是这个节骨眼上最重要的一处棋。历数文帝以来大小战事，死在青川城墙脚下的合黎少年已有数十万，那些男儿的血性也是涂抹在着破旧的城墙上，有时会让人觉得城墙比夕阳落日更红艳。
——可是这些少年又几曾惧怕过？
渐渐夜色将至，城墙上一个戎装的少年，拍着石头墙，他坚毅的脸颊上微微露出笑来。这个少年也不是很俊俏，但是笑起来却极像这夜里的灯光，温暖却决绝。
他站在城墙之上。漫天星辰夺目，映得他有些目眩神迷，他突然间想起来一个人，居然有一种很想见她的冲动。
——三年了，她又是否如故？
戎马三年，往事峥嵘，那铁一样冰冷寂寞充满寒意的背后，少年却总是体会到心口有一种淡淡的几乎体觉不到的温存。——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那么一个女人，却是这个钢铁般男人心上最柔软的一处伤。
他偶尔会去想去揭开伤疤。
看到鲜血流出，痛入脑髓，才肯清醒，还居然会笑。
天已经进秋末，寒意逼人，少年还是一身单衣，他拍着墙头坚实的石砖，像是要拍出一曲渐已入寒的心境。
这个少年就是合黎的太子慕容长夜，北患未除，身为太子，他毅然请命，来驻守这边关重镇。虽然父皇下了多封诏书，命他回京，但是他都拒绝了。慕容长夜的血里流淌着英武好战的斗志，岂能在京城的浮华烟云中消磨殆尽？
他不愿，也不敢。
慕容长夜习惯在刚入夜的时候，到城墙上看北面的苍茫，飞沙走石，戈壁沙漠，望不到边的沙海。若是来自江南，肯定听不惯着塞上的风，吹得双耳疼痛，嗡嗡作响，但是慕容长夜还是哈哈笑道：“这就是男儿汉该来的地方。”只有风沙，才配得上男儿汉的铮铮铁骨，几许豪情，也是在这疆场上才领略得完。
慕容长夜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不回头，说道：“许子越，你说这冬天过后，我还能不能再违拗父皇，继续呆在青川了？”
身后慢步走来的年轻人，周身白衣，像是儒生，他颔首一笑，道：“怎么？殿下是锋镝已销，撑不了这塞上之局了？”
慕容长夜拍了拍他肩膀，笑道：“何苦再开我玩笑，从小到大也只有你了解我，明说吧，这次我接到尚书孙武成的加急密信，他说端颐妃开始乱帝都的局势了：安怀魏和董毅他们已经被端颐妃的人弹劾，殷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许子越苦笑道：“殿下怎么也开始管这些凡俗了，以前殿下不是对这些蝇营狗苟的政客颇感蔑视吗？如今殿下也要学他们一样，凭手段玩弄一番吗？”
慕容长夜眼中似乎有些怒意，道：“不！我不稀罕这些人的手段，我也不会无耻到耍小聪明来谋求什么，只是——这帝都，我段不容他们胡作非为！”他微微一叹，继续说道：“二弟本人也不错，其实若我不当这太子，他也可以胜任，不过——端颐妃这一脉可不是善男信女，三弟和五弟尚且年幼，而且都有帝王之才。你知道，凭她端颐妃，怎么能容他们？一旦端颐妃擅权，外戚一脉怎么得了？”
许子越点点头，道：“殿下考虑的果然很多，其实我在想，如果殿下继续留在青川，也不失是一条上策。”
慕容长夜问道：“怎么讲？”
许子越道：“如果殿下回京，那么依明年之事态，端颐妃已经控制了帝都，殿下则反成为客。到时候殿下的一举一动都被端颐妃牢牢控制，更有朝臣可借机制造事端，把殿下逼得无路可走。而目前，殿下手握重兵，一面又得到皇帝信任，谅他们有天大能耐也不能有所动静。只要过得了明年，待殷家和萧家能重新站稳脚跟，殿下再做打算回帝都也不迟。”
慕容长夜笑了笑，摸着石头墙，有些无奈，道：“我也想过，但这算头一次，居然我也有了恍惚的感觉。”
许子越道：“人心险恶，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两人相视一笑，从彼此眼中看出坚韧，虽然不曾说出，却彼此会意。
隐约城楼上士卒叫嚷起来，起初是一处，后来到处传来吵闹声。
慕容长夜的脸上却突然凝重起来，他几乎把石墙上的石块抓了下来，当下喝道：“不好！”
许子越随慕容长夜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沙丘尽头隐隐有火光闪现，还微微发着紫烟，他一拍脑门，喃喃道：“终于来了，终于还是来了……”
合黎边境军情一旦变化，必然燃烟，一般都是白烟，只有巨大情形，才点紫烟。自开国以来，也只点过两次紫烟。上一次点燃紫烟还是四十年前，北玄发兵七十万南征合黎，强渡鹿河，过允州，一路烧杀抢掠，生灵涂炭。幸而最终楚武侯尹昭魏统帅三军，在五鹿川将北玄一举歼灭。
慕容长夜一把抓住许子越的手，就往城下跑去，他道：“如今以没有多少退路了，你给我写两份加急密函，一份星夜送往帝都，另一份送到兴州左师帐下。我先令人引开敌军主力，这座破城，也不知能撑得了多久！”
许子越的声音都变了，道：“殿下，我们还是弃城而退吧，青川后面是允州，一片沃野，够咱们消磨……”
慕容长夜厉声喝道：“许子越！你忘了你当初许诺给我的话了么！”
慕容长夜的声音像安国寺的大钟一样，敲得许子越的心有些窒息，他茫茫地想起随这个太子北上青川的时候，曾经意气洋洋地说过：“以我的才，配殿下的武，就算在乱世，我们也能一番作为。”那些豪言壮志，难道已经荡然无存？男儿一诺千金，岂可弃之不顾？
许子越的脸憋得通红，他一咬牙，自己扇自己两个耳光，道：“是我不争气！殿下，我就是粉身碎骨，也不后退一步。”
慕容长夜微微一笑，道：“紫烟又有什么好怕的？这青川，也不是别人想拿就拿得走？仗还没打，你就说死，不怕我治你扰乱军心？”
许子越一颔首，道：“我这就去写文书。”他说完，快步退走。
这时候城外一阵慌乱，城门打开后，几个浑身伤痕的骑兵冲了进来，他们很快被带到慕容长夜面前。其中一人翻身后就断气了，剩下一人跪倒说：“殿下，延於泰的大军已经攻下景山和河麓了，宋将军叫我们回来报信，他带着部下都去堵死延於泰的来路……”
慕容长夜急忙问道：“延於泰来了多少人？”
士兵想了片刻，道：“不下二十万。”
身边的一些将领一片哗然，纷纷道：“二十万！青川才驻守了四万人，我们怎么办？”
“延於泰看来早有不臣之心，他也是谋划很久了。”
“我们怎么办？朝廷的大军调过来，估计青川都早被攻破了。”
慕容长夜喝道：“都住口！楚桓，你带上三百人，咱们去会会他延於泰！”
所有将领都跪倒在地，同声道：“殿下不可，以殿下千岁之躯，怎么如此入虎穴？一旦发生什么不测，臣等如何是好？”
慕容长夜冷冷一哼，如何是好？他突然有些恍惚，到现在他也明白，在这合黎天下，他还不仅仅是太子，他还是很多人的挡箭牌、摇钱树和升官路，还有很多人不想他死在这里，不管是不是真心，毕竟很多人都想他好好活着。可是，——这万里河山，岂不比这宦海沉浮更有意思？
叫做楚桓的少年将军，很快备齐人马，他虽然年纪轻轻，但是眉宇间英豪之气，不输给任何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楚桓犹豫一下，拱手道：“殿下用不着亲自出马，末将去探探虚实就够了。”
慕容长夜道：“还是我亲去吧，这样有分寸。”他命人牵来坐骑踏雪，那是一匹浑身如雪一样白的骏马，嘶声如鸣，贯彻双耳。慕容长夜翻身上马的时候，许子越已经赶了过来，慕容长夜看着他，笑道：“子越的才思果然敏捷，文章立马可成，哈哈。”
许子越知道慕容长夜心思，也不再阻拦，躬身道：“殿下此行多加小心。”
慕容长夜一挥手，不再多说，他催马快行，和楚桓一同出城。
楚桓挑的三百骑是青川最好的骑兵，各个以一当十，这些少年也刚刚听说紫烟的事情，一个个脸上凝重，但是却无人露出半点惧意。
他们绕过沙海，骑到靠近兖成山附近，就隐隐听到蛮族的叫喊。楚桓一跃下马，俯身贴在地面上听了片刻，道：“大概五万人，是从西边来的，是步兵。”
慕容长夜点头，道：“能让延於泰放心认作大将的，恐怕就是李尚戈了，如果真的是他——”他声音一顿，冲身后三百名少年大声道，“也好，这一回，我与诸位取他人头来祭旗！欺我合黎无男儿？便然他来可以，也要将首级统统留下！”
三百骑兵同声呼喊，声浪几乎将风声掩盖，少年意气，锋利得像是一把刀刃，割破着半壁江山。
天色越来越晚，乌云缭绕，更使人心绪不定。
许子越有些坐立难安，他身边坐着的老年将军闭目养神，他看上去六十来岁，但是浑身上下却透着年轻人的刚朗和无畏，这个老将军就是白恒——莫嫌旧日云中守，犹堪一战取功勋。 若慕容长夜不在，白恒自行指挥青川守军。
白恒抚摸着放在书案上的长剑，低声叹息。
许子越问道：“老将军不妨再派出些骑兵去寻太子的消息吧。”
白恒抚须道：“子越不用着急，太子殿下有楚桓在身侧，不会出什么事情的。而且如今敌人动向不明，青川不能再派出人手，我们——只能等。”
从鹿河过来的蛮族军队走得很快，借着夜色，悄悄靠近青川。
一个骑着良驹的将军从前列催马跑向中军，他在王旗下停了下来，向一个身穿貂裘，相貌不羁的蛮族少年道：“吾王，一切按计划行进，并没有遇到太强大的合黎抵抗，看来这一次能夺下青川，然后逐鹿天下。”
蛮族少年从服饰上看出已经是王，他拍着坐骑，笑道：“这次能够这么顺利，也多亏了王兄在东边牵制住了合黎两个大将军，才使他们不敢顾及青川。延於泰呢？本王这次就看他的了，能一举灭了合黎，他就是功不可没了！”
那个将军伏在少年耳边道：“延於泰能拿下青川，吾王就当从络口长驱直入，直杀到永安城，这样一来灭亡合黎的第一大功就是吾王您的了，这样在大单于那里也说得过去。”
蛮族少年放声大笑，他道：“李尚戈，你这个老狐狸。”
他突然不再说话，竖耳一听，低声问道：“你们听见什么了么？”
众人均不再言语。
那声音由远及近，起初细微不能辨别，转而雄浑壮志，震耳欲聋，那声音分明唱道：
举觞兮且歌
拔剑兮渡河
为君征战兮
为君执戈——
这些久居塞上的蛮族将士虽然日夜高歌，但从未听闻一首战歌可以如此震撼，不由乱了方寸。蛮族少年一把抓住李尚戈的衣领，大声喝道：“你不是说没有抵抗么！这是怎么回事！”
李尚戈脸色都绿了，他忙道：“末将不知，说不定是青川的侦察兵……”
蛮族少年推开他，喝道：“侦察兵会如此嚣张么？传我王令，全军抵抗。”
众将领命，纷纷率部防御。
然而喊杀声却已经传到蛮族军中，像是水堤溃堤般，蔓延到各个角落。听到不断传来一个名字，合黎士兵每杀一人就高呼“慕容长夜”，不多久蛮族士兵看到迎面而来的合黎士兵也喊道：“慕容长夜。”不过他们叫得多少有些心惊胆颤，声音都簌簌发抖。
那冲进来几百人是骑兵，速度飞快，还未等蛮族士兵准备好，均杀出一条血路飞奔而去。他们在数十倍于己的敌军阵中，出入如无人之境，马蹄所踏必为大道！带头的少年将军已然杀得兴起，手持双枪，全身披红，奈何蛮族士兵虽然人数众多，却近不得他身。
他一声大喝，杀翻数人，又斩开一条血路。
少年将军骑马回去，将陷入重围的几十人救出，听得有人唤他名字。
那人身披红色大麾，一支长戟杀倒数人。
少年将军大声道：“殿下有何吩咐？”这个少年将军便是楚桓，他带着被困的士兵冲了出去。
慕容长夜道：“中军！我们去会会李尚戈！”
众人同声道：“得令！”
慕容长夜分三百骑为三队，分路杀出，又鸣哨为号，一并杀向蛮族中军。只是中军阵中蛮族士兵奋力抵抗，冲杀已不占优势，几回交手，便有数个骑兵落马。慕容长夜大怒，长戟拨开众人，砍倒三面敌旗，一名百夫长见状杀来，慕容长夜一戟将其劈作两半。
他遥遥看到人群中一身穿戎装的将军，知道那便是李尚戈，便一夹马肚，驱马奔驰。李尚戈也瞅得清楚，他也不退，一支长枪就迎了上来。
慕容长夜膂力惊人，虚晃一枪，顺手将李尚戈在马上擒来，往肘下一掖，生生把他夹死。慕容长夜把李尚戈的尸体扔在地上，长戟抡圆，将上前的几个北陆士兵杀倒。他正要回马的时候，看到不远处一个锦帽貂裘的北陆贵族少年，那人也正冷笑着看着他。
慕容长夜勒转马头，朝他奔了过去。
那个少年也不畏惧，从身侧取出一支外形很奇特的弓，然后搭箭，箭头瞄准慕容长夜。
慕容长夜一路杀来，他盯着那支箭，心里突然一凉。
少年大喝一声，羽箭嗖地射来，慕容长夜急忙扭腰，横在马背上，那支箭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刺得他面们生痛。慕容长夜回头再看之际，第二支箭已经飞到，躲无可躲，正扎在他眉宇之间，他大叫一声，翻身落下马。十几个蛮族士兵立刻扑了上来，争欲将他剁成粉碎。
楚桓不敢怠慢，他不顾受伤，强行冲了过来杀退数人。他将慕容长夜放在身前马上，一吹口哨，踏雪会意，随着他离开。
蛮族士兵趁机合围，把他们团团围住。不过合黎的骑兵来回冲击一个缺口，使敌人不能完全困住，最后他们尽数离去。
蛮族少年握着弓，手中却没有再取箭。
他身边的侍卫长问道：“吾王为何不再把那小子也射下来？”
蛮族少年收起弓箭，冷冷道：“传令三军，原地修整，这次被偷袭我军士气大落，不宜再战。而且，我本来就不想延於泰能顺顺利利地拿下青川，这个人倒能让他吃点苦头。”他抬头，看着天空黑暗，不见一丝光亮，眼睛不由变得锋利。
——合黎的天下，真的会结束在我手里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长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