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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劫材 ...


  •   合黎的三百骑兵一直驰到兖成山南麓吕淮口附近才停了下来。楚桓清点一番发现少了四十余人,他分三十人巡逻,剩下原地休息。
      楚桓把慕容长夜从马上抱下来,平放在地上,只见慕容长夜一张脸上全部是血,他咧嘴一笑,道:“这一箭力度够大,差点要了我性命。楚桓,你给我把箭拔出来。”
      楚桓犹豫一下,不敢动手。
      慕容长夜道:“怕什么,箭的力道都扎在头盔上,倒也没有入肉多深。”楚桓听到后稍微宽心,他撕下一块布条,右手握住,左手抓住箭枝,微微用力拔了出来,然后迅速用布条按住伤口,防止涌血。
      慕容长夜道:“如此看来这一支军队还不是李尚戈亲自带的,那主将应该会是谁?北蛮汗王能够重用的臣下不会太多,九疑在五鹿川布防,自然不会叫螭离部走青川这条路。你派人继续打听下落,我们速回青川。”他唤过踏雪,跃上马背。
      他回头望向北陆军队的方向,微微一笑,道:“迟早还会遇上他的,到时候再报此仇。”

      三百骑回到青川的时候,所有的将军都在门口等着,从他们一个个的脸上,都能看出十分的焦急。白恒和许子越迎了上来,接住踏雪的缰绳。
      许子越看到慕容长夜额头的伤势,不禁一凛,道:“好深的箭伤!”他大声唤军医。
      慕容长夜笑着掰开他的手,道:“又不碍事,瞎操心什么。诸位将军到军帐说话。”诸将一干紧随其后,许子越拉住楚桓,问道:“殿下他真的不碍事?”楚桓不置可否,含糊道:“殿下既然这么说,想必也没有什么事情。”
      慕容长夜在帐内又听诸位将军的意见,并听了探子的回报。他在羊皮地图上一点一点的看着,用手指比划着。
      白恒问道:“殿下不去看沙海的延於泰,而是绕到兖成山,殿下的意思如何?”
      慕容长夜道:“沙海自是不用看,延於泰妄图夺下我青川,只能是硬仗,他带着二十万精兵南下,就只能强吃掉我青川,除此之外再无他法可以到允州,继而到帝都。而兖成山是个三岔口,此处既可以攻青川,有可绕到至三川口,从允州北强行渡河。”
      许子越道:“殿下就是去看有没有北蛮士兵是打算从兖成山成犄角之势,威逼青川?”
      慕容长夜点头,道:“这支军队行军缓慢,看来是故意让延於泰和我们交手,吸引允州军支援,然后趁虚而入,夺取允州。”
      许子越道:“他也可以和延於泰合军一处。”
      慕容长夜摇头道:“他不会,我派人打探到那支军队又驻军修整,丝毫不在乎时间。”
      白恒抚着胡须,道:“看来这个将军倒颇有心计,不知道会是谁?”
      慕容长夜道:“此事可暂不议,诸位将军,此为国之为难,请诸位坚守城池,不可退却。”
      众将拜倒在地,同声道:“我等尽犬马之劳,虽死亦无悔。”
      慕容长夜看着这些将领,他们中有的刚刚弱冠,有的已经白发苍苍,但是不同的脸庞上确是清一色的坚韧和热血。他突然觉得胸中豪气回荡,武将不惜死——这些武人,只有在国难时才更显铁骨铮铮,才是一个帝国最坚实的支撑。
      还有什么更能让一个男儿畏惧的?纵马沙场,捐躯国难,他们早都有意如此。
      慕容长夜也深深一拜。

      烨川城南是一座幽山,山脚下是一片竹林,素来竹林幽谧,但是这个夜晚却停了许多车辆和马匹。在竹林深处的小屋外,一群戎装的将军整齐地站着,他们偶尔交头接耳,不知说些什么。
      屋里三个将军正和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守在地图旁边说些什么,那个少年鼻梁英挺,双目有神,略显秀气的脸上时时露出不相称的成熟。他伏在地图上,仔细看着,一边听旁边将军的解说,不时点点头。
      待到那个将军说完,一齐问道:“左大人可有什么高见?”
      少年皱着眉头,略有所思,道:“据你们这么说,五鹿川的形势还算可以,梁州兵力能撑住,暂时不用增兵。我所担心的是辰州和允州,青川和三川口是这盘棋最大的劫材,一旦有变则胜负难料。”
      一个虎目圆瞪的中年将军低声问道:“可是梁州牧吕淮程已经发了三封信催援军了,再不去的话,怕他撑不住,而且吕淮程本来就是文人,哪有那么豪气。”
      少年想了想,道:“素闻吕淮程是个有名的孝子,星夜送他母亲到帝都,另外修书一封,说陛下已经许下重赏,要他务必撑过这个冬天。只要明年春上一到,鹿河水涨,北蛮不得不退。粮草我可以给,但军队我是不能给他增援。”他略停片刻,继续道,“我父亲那里我会去说明,现在因为没有皇帝圣谕,我不能随意调军。对了,李将军,我请你替我去帝都一趟,把这封信交给左司马张代笺。”
      那个中年将军俯身接住信件。
      少年站起来,把身后的烛台拨亮些,他本来身体瘦弱,被烛光照得身影更加细长。他眉间微微皱着,氤氲着难以驱散的愁云。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挥手叹道:“诸位将军先回去吧,这些天定有消息。”
      众人起身纷纷告辞。
      少年看着蜡泪滴落,心里叹息,自言自语道:“长夜,你现在一定不好过了,但是以你的个性,肯定是要和青川共存亡。我也只能希望我能帮上你吧,就算……违了你我当年的约定……”
      屋外寒意更胜,不久以后,天空开始飘下雪花,起初很小,慢慢变成茫茫一片。
      少年到屋外取了些木柴,抱到屋里生起火来。

      帝都这几天也是阴云密布,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大司马殷泽符睡不着,索性披衣起来,到园子里,他叫侍女点亮灯笼,自己弯着腰看着面前的几株雪梅。一树的寂寥,不少花苞都开出了花朵,娇嫩欲滴。殷泽符扶着胡须,笑着对身后的侍女道:“看看,花开了,今天早晨还没见开呢。”
      侍女笑道:“这都是大人平时悉心照料的,连浇水都非要自己动手。”
      殷泽符呵呵笑道:“这种子是去年御史大夫徐阶从梁州带回来的,梁州的冬天冷,偏是这梅花耐得住寒。想是如今,梁州也应该开了雪梅吧。”
      侍女道:“是啊,梁州到了冬天确是格外的冷……”她还没有说完,听到身后传来传来一个尚显稚嫩的声音“可是帝都也不见得暖和多少,父亲深夜赏花,须要多加衣服。”那个人转过拱门,正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长得清秀水灵,竟活脱像是一个女孩。他手中抱着一件大袍子,给殷泽符披上。
      殷泽符道:“徽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有睡?”
      少年恭敬答道:“回父亲,孩儿今日进宫见三皇子殿下了,三皇子说这些天边境有些吃紧。圣上也在为此发愁,他让左之君手握大军,驻守在简州,却至今不下命令。如果要增援辰州和允州就应该早些下主意,毕竟路途遥远,急则不能通变。”
      殷泽符暗自清楚,挥手让殷徽羽接过灯笼,侍女退下。他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殷徽羽道:“允州牧韩靖其人无勇无谋,就算左之君可帅兵增援辰州,韩靖恐其掠地必不借道。这样一来,走岱山则时日不够,硬闯则天下先乱。所以……”
      “不妨,说。”
      殷徽羽跪地,俯身道:“孩儿求父亲大人向圣上奏请下旨,左之君无虎符不敢出兵,以左师军略,青川可以保住。”
      殷泽符看着他,没有说话,许久他才叹了一口气,道:“谈何容易——徽羽,你不是和三皇子要好么?怎么还如此渴望出兵,营救大皇子?”
      “父亲此言什么意思?”
      殷泽符扶起自己的儿子,道:“好……我明天就上奏皇帝,令左之君发兵。”他有种感慨,或许自己真的是老了,少年时报效家国的那种豪情不见了,到如今只剩下各自的小算盘,打着各自的一点小利益。好吧——老夫,也还再拼一回!
      他回过头,看着那尚显娇嫩的雪梅,虽是弱小,也不畏这寒冬!

      兖成山地势并不很高,但是站在山上还是能感觉到高处的严寒,风猎猎地刮着,让人几乎站不稳脚。蛮族少年哈哈笑着,他的帽子被风吹掉,转而消失不见。他向南看着,其实他看不清很远的地方,但是他却没有改变方向,他对侍卫说道:“发兵的时候,父汗告诉我说,过了沙海,就不要回头。没有过沙海,你还是北陆草原上的王子;可是一旦过了沙海,你就是一个战士,是注定要死在战场,死在上天赐予的荣誉之中。就不能再回头……”
      他笑了笑,捡了一处大石头坐了下来,他接着道:“巫征舒,我也在犹豫,我到底该怎么做?”
      被叫作“巫征舒”的人穿着简单的毡布袍子,头发有些杂乱地披在肩上,他看上去更像一个秘术师,有着一些不可捉摸的神秘,他低声道:“伟大的天神已经授予了吾王未来,这一切取决于吾王的决定。”
      “我是一个会相信天命的人吗?”
      巫征舒跪拜道:“吾王的命运,自天地创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您注定要成为北陆最伟大的王,成为北陆天空的太阳。”
      “星辰之道真的无人能改变吗?那个你所说的唯一一个能够阻挡我的合黎人,他会在这一战中出现吗?他会牵绊住我获取天下的脚步吗?”
      巫征舒道:“您是未来的北陆之王,他是未来的天下之君,你们将会像龙和虎一样在这个世上碰撞,届时会生灵涂炭,会天下倾覆。北陆和合黎都将因为这一场战争而遭受重创,乱世将来临,而传说中的灾祸也要降临世上。天神合苏勒令星辰改变轨道,天空中映照世间七个将星的主星将归于寂,从此再也观测不到……”
      蛮族少年搓着冻得有些发红的手,似笑非笑,他道:“我就是这个开创这个乱世的刽子手吗?”
      “吾王只是遵从天神的意志。”
      “如果我不呢?”
      “上天的意志无法违背,我们都只是天的子民,吾王的一举一动都是天神安排好的。”
      蛮族少年眼中有些孤寂,他喃喃道:“在神的眼里,我们真的像蝼蚁一样渺小吗?如果有一天,我不再信奉你的神,而你——还会再侍奉我吗?”
      巫征舒抬起头,大声道:“我所侍奉的只是天神合苏勒,是他让我与吾王结下盟约,如果吾王不信封天神,我将离开。”他身材瘦弱,大风把他的袍子吹得鼓了起来,他却仍然像钉子一样静静地立着,有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蛮族少年哈哈大笑起来,他咬牙道:“很有意思,或许我该杀了你……不过,我却想看看一切,会不会真的如你所说的一样。传令三军,拔营,前往三川口。”他冷冷道:“允州是合黎的粮仓,但是这一回,它要改变主人了。听说合黎有一个很厉害的少年天才,他应该和那个慕容长夜一样厉害吧?呵呵,慕容长夜,如果有一天,我真想好好和他较量一番。”
      巫征舒微微叹了口气,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终究是一厢情愿。
      他遥遥望见凄厉的天空透出一点微弱的星光,那是主战争的天狼星,如今光亮穿过云层。
      他喃喃道“天下之君正存在于您的暗面,直到象征着北陆征伐战乱的主星达到最亮的时候,天下之君的光芒才会遮掩住一切……”

      青川的城门打开,一个蛮族装扮的士卒从马上下来,他高举着一封信函,众合黎士兵把他带到慕容长夜面前。他把信递给慕容长夜,道:“这是伟大的北陆前锋大将军延於泰大人的战书,请合黎太子殿下收下。”
      慕容长夜拆开,看到上面写着:

      走马延於泰谨拜表以闻:素闻殿下文韬武略,于阳川一役帅数百骑兵胜安传瑞十万大军,一战成名,其风姿卓略古之名将不能并称。当年阳川城下未尝目睹殿下武艺,如今两军对阵,望能与殿下一战。

      慕容长夜合上书信,道:“回去告诉你们将军,说我答应了:明日青川一战!”
      蛮族士兵行礼退下。
      许子越问道:“殿下真的要出战?不怕有诈?”
      慕容长夜道:“我也正想会一会延於泰,能够以明日一战拖延住他的大军一些时间自然最好不过。子越啊,你更应该比我清楚,战场上向来胜负难料,不拼命相搏,谁也不知道胜利的会是谁。”
      许子越问道:“如果你执意要出战,那么城中事务怎么办?”
      慕容长夜拍了拍许子越的肩膀,笑道:“明日之战,由你来负责青川的守卫,青川所有驻军你可随意调用。只要青川不失,就算你立了一件大功。”
      许子越也笑了起来,道:“这样岂不是太简单了?”
      慕容长夜道:“可别太小觑了延於泰,他可不是好惹的家伙,而且他手下有不少能征善战的大将,你可不能给我打马虎。”
      许子越行了军礼,道:“这个殿下放心,我绝对不辱使命。”
      慕容长夜搓了搓手,他把甲胄脱下来,换上一身便装,和许子越一同到城墙上看看。他指着远处隐约的北陆军队,道:“曾经我不止一次的想,如果我们能够拥有北陆那样的战马,或许就不会一直这样被动。如果我们能够走出兖成山,也许我们就能够一直驰骋到北蛮的王帐,也许我们就能够像武帝一样,饮马于北蛮王帐之策。”
      许子越道:“那是莫大的荣耀,也许我们这一生都无法达到。”
      慕容长夜笑道:“不,我们的机会就在眼前,天下已经为我们敞开了大门,现在这一切都是属于我们的机会,只要你足够勇敢,依然可以倾世!”他说话间,脸上露出的表情就像是冬末的阳光,虽然并非炽热,却仍可以融化冰雪。
      许子越也笑了起来,他并不宽阔的肩膀似乎也必须有所担待,而这个青川,也许就是最重的一个。
      他有所担心,却不曾后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劫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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