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暮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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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过中午，阳光有些明媚地照着。
萧景的车子缓缓地驶出浙州城，萧道瞿站在城楼上，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慢慢离开。他背着手，斑白的头发随风舞动，他身边站着一个老年人。
萧道瞿叹了口气，道：“那就是我的儿子。”
老人点了点头，道：“他的命运，和你终究是一样的——都是不甘于平静。”
萧道瞿笑了笑，道：“我老了，他还年轻。他有很多路走，还必须一个人走。苏老，如今的你，恐怕也是走投无路了吧？”
老人临风而立，瘦骨嶙峋，却显得刚硬无畏，道：“无路了，又怎么样？只是——我总是不能死的，不是我怕死，可是皇帝的嘱托，总不能轻易地放弃了。与其说，随随便便地死去了，倒不如苟且地活着，活到能够完成愿望的那一天。”
萧道瞿微微眯起眼睛，他道：“这也是我敬佩你的地方。”
老人呵呵笑道：“你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收留我，这样的胆识，放在天下，也决计寻不出第二个人来。”
两人相视，大笑起来。
他们都不是惺惺作态，相差二十余岁的年纪，却依然为了一种公道，相互间违逆着法令。端颐妃得知苏虞城手中握有崇武帝的私密诏书，就以伪造皇帝诏书的罪名举国追杀。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避得远远的，唯独他萧道瞿站了出来。
并不是一身血性都随着时间消亡了，那些果敢英勇却在一辈子的是是非非中，沉淀成了一股铁铮铮的豪气。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老人苦苦一笑，道：“有时候看着年轻人的血气方刚，我也不甘心，若是再回头四十年，横刀立马，谁也不服谁的。”
萧道瞿也是呵呵笑着，他道：“是啊，人总是会老的，转眼功夫，都过了几十年了，可惜大好风光了……”
老人微微点头，望着远方，不再说话。
慕容荒雪重重地一拳打在桌子上，把桌子击碎，茶碗和糕点纷纷摔在地上。他双目几乎喷出火来，怒道：“她居然囚禁了父皇，真想作乱不成！”
他身前是黑压压归倒的几十个少年将军，他们一个个泣道：“五皇子殿下请拿主意，我等誓死相随，兄弟们的命是卖给五皇子和皇帝的，不能容妖后猖狂！”众人均以妖后称端颐妃，可见对其恨之入骨。
慕容荒雪看着众人，他却跪了下来，少年意气，几曾落魄？但是这一跪却还是掩不住他的豪气，他道：“我意已决，这就杀进宫去，诸将军不用陪我送死，请回——”
众人大哭，纷纷磕头道：“君有难，我等武人不能保护，亦无颜苟活。我等不求善终，惟愿以死捍国！”
慕容荒雪一扫众人，也不再多说，他跳起来，束起头发，也不披铠，只是拿过长枪，就冲出门外。
诸将军一同拔出剑，尾随其后。
建徳殿外的太监看到来势汹汹的五皇子，吓得跑都不了，倒是几个守卫架起长戟，不让他们前行。
慕容荒雪冷冷等了他们一眼，喝道：“我来见父皇，你们还要阻拦吗？”
守卫们不敢说话，虽然瑟瑟发抖，却是没有退开半步。
一个肥胖的身影从后面的宫殿出来，那人也是冷冷笑着，正是文繁。他抿了下小胡子，道：“五皇子向来是精明人，没想到还是会犯错误。”
慕容荒雪向来恶心此人阴险，此时已经杀意极盛，仍强忍道：“犯错？”
文繁道：“建徳殿是吾皇休息的地方，五皇子殿下带这么多人难道是想弑君不成？”
“混蛋！”
“恶人先告状！”
诸将军高举宝剑，都想冲上来杀掉此人。
文繁却继续道：“况且，殿下已经拿剑，杀与不杀都是一念之间，但是我警告殿下，如果你没有能力救得了皇帝，就不如解剑下跪，到时候我还能为殿下求情，轻些判罚。”他有些狂妄地笑了起来。
只是他没有留意慕容荒雪眼中的愤怒，这个奋武的皇子几乎平静地道：“我只是不想看到慕容家的一切，会被一个外姓女人夺走，我的命是这个国家的，死早已无所谓了。而你们不信？倒是这皇城，有我慕容荒雪在，就容不得有人对天下作梗！”他厉声喝道，声音沙哑，掩不住他迸发的杀招。
慕容荒雪枪头一挑，拨开护卫拦阻的长戟，快步向前冲去。
文繁没想到这个五皇子真的会天不怕地不怕地大开杀戒，他浑身一软，想往后跑，却意识到不对。他感觉自己在向前飞着，奋力扭头，看到飞着的只是他的人头，那个肥硕的身体早就倒在地上。
护卫们大惊，持着武器要围住慕容荒雪，没有皇帝的口谕，他们也不敢轻易对皇族下手。不过随同慕容荒雪一同的众将军趁机随他冲上前，他们挥剑砍杀，硬是要杀出一条路来。
慕容荒雪一路飞奔，守宫殿的护卫忙把大门关上，他奋力将长枪刺出，竟是穿透大门，将里面的一人刺死。慕容荒雪手上用力，把尚有一线缝隙的大门推开，里面的护卫举着剑，看着一步步走进来的五皇子，进退维谷。
他道：“我只是要看看父皇到底怎么了，你们不要再拦我。”
众护卫却不敢后退。退一步他们都是死罪，可是他们又没有能力去和慕容荒雪拼杀，等死是一种消磨意志的过程，随时会崩溃。
“听说，你想见我？”一个尖细的声音传了过来。
所有人都一震。
慕容荒雪咬牙，抬头看见了那个女人——端颐妃。
端颐妃一脸怒容，她冷冷地道：“你好大胆子，居然杀到建徳殿，你是不是还想把天给翻过来！”
慕容荒雪一字一句道：“文繁是我杀的。”
端颐妃的指甲几乎扣进了肉里，她从来不是一个善罢甘休的女人，她觉得自己太低估了这个皇子的莽撞，低估他随时可能爆发的仇恨。
“典狱官，五皇子该如何处置？”她恨恨问道。
她身边一个矮小的男人提着声音道：“俱五刑，尸弃于市，殓者同罪！”
端颐妃叫道：“诸君听命，将这个逆贼拿下，其余斩立决！”
虽然她下了命令，但是众人谁都不敢先试慕容荒雪的锋芒，均是相互观望。慕容荒雪仰天大笑，道：“谁敢杀我！可是今日，我要杀了你这妖人！”
慕容荒雪蓄势，枪尖直指端颐妃，身如劲弩，夺路而至。护卫慌忙拿戟和剑来刺他，他也不避，奋力一挥长枪，已将数人击开。不到十步，他就跃至端颐妃身前。
慕容荒雪借势高高跃起，身在高空，大喝：“我送汝归西！”|
端颐妃向后躲开半步，正是这半步，让慕容荒雪的气势如同落入深渊。
“召虎！”
他不禁惨喝。
那是一员裸着背的大汉，身高九尺，虎背熊腰，脸上身上无数伤痕，他宛若罗刹厉鬼，恨不得吃了所有人。那大汉手握大斧，斧乃玄钢所铸，怕也有百十来斤，偏是他挥动自如。他一开口，如同金刚怒吼，“我乃召虎，不管汝为何人，来俱是死！”
召虎一斧头撞在慕容荒雪的枪身上，震得长枪脱手。慕容荒雪一落地，也顾不得抓住长枪，就匆忙向后避开。
此时，召虎已经把方才他落地处劈开一个大洞。
诸将军惊呼：“殿下！”
慕容荒雪也不敢怠慢，他只能拔出随身的宝剑，那是名剑“斩岳”，剑身宽阔，剑柄几场，适合斩杀。只是他还没有完全掌握斩杀的技巧，况是气力，也输给了召虎。
召虎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慕容荒雪，却向众守卫喝道：“作乱者皆死罪，还不动手！”
那些御林卫这才清醒，他们本来铠甲武器都比普通战士要精良，而且人数也远多于随着慕容荒雪而来的将军，所以渐渐已将众将军围住。
召虎喝道：“杀！”
慕容荒雪喝道：“你敢！”
可是他却再也不怀疑了，御林卫们手中的长剑纷纷落下，顿时鲜血飞溅，不停有人哀嚎。慕容荒雪抓住斩岳，回身把一个御林卫砍成两段，他撞开另外一人，又高举着剑。
慕容荒雪才知道御林卫太多了，多到他杀也杀不尽，每一剑下去，他死去的朋友比自己杀死的人还多。
他依然发疯似的砍杀，拦住他的人都被他一刀刀砍死，可是他的心却永远的凉了……
当他杀入重围的时候，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了，所有的将军都倒在血泊之中……
他回过头，凄惨地看着召虎，和那个发号施令的女人。
“他们都是我的兄弟，他们的命卖给了我，他们都死了……”
端颐妃冷笑道：“你不用难过，因为你也要死。”
召虎一步一步走近慕容荒雪，他举起大斧，斧子在夕阳下闪着让人心寒的光。
慕容荒雪的剑掉在地上，他睁着眼睛，盯着那只斧子。
端颐妃道：“你不想再看你的父皇了？怎么了？那个能征善战的五皇子去哪了？你放弃了？想死了？召虎，不要便宜了他！”
召虎却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死其实也不是很痛苦的事情，如果召虎更早些能见到殿下，这条命也会是殿下的……”
他惨惨笑着，英雄相惜，他的过去也让他疼得不敢再提。
召虎大吼一声，大斧劈头落下。
“住手！”一人已骑马冲了过来，他大喝的同时，已张弓发箭。箭如飞鸿，立时扎穿召虎的手腕，劲道尤烈，震得大斧脱手。只是一歪，斧刃仍劈在慕容荒雪肩上，入肉三尺！慕容荒雪仰首惨叫，声音凄厉。
召虎握住手腕，向来者看去，不由一愣，那少年竟是慕容皓月！
慕容皓月骑着飞廉，转瞬已到面前，他也不管召虎，如身畔无人一般跃下来，把慕容荒雪抱在马上，转身就走。
御林军纷纷上前围住慕容皓月。
端颐妃冷笑道：“好！好！你也出头了！这下也省了我的力气去一个个杀你们了，你们倒是兄弟情深，我让你们黄泉路上也一起陪着！”
慕容皓月怒视着那个女人，道：“我也有底线，希望你也能明白。我的底线就是父皇的安危，你给我记住，父皇尚在，我可容你一日；如果你胆敢对父皇动什么手脚，就算天涯海角，我慕容皓月断手断足，被千刀万剐，我也要将你碎尸万段！”
所有人呆呆地望着慕容皓月，他们都没有想过这个文儒的皇子也会发出如此毒誓，而这毒誓又像是一根针，扎在每个人的心头，甚至刺穿了最后一点勇气。
慕容皓月勒马，转身要走。
端颐妃向御林卫喊道：“拦住他，不能让他走了！放了他，你们都得死！”
御林卫听见，只能硬着头皮围住慕容皓月。
慕容皓月看着天空，似乎有些出神，他自言自语道：“帝都的天空，以后怕再也看不到了吧？可是，我终是要回来的，我会回来夺回属于我的一切。”他又看着围上来的众士兵，微微一笑，他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支响箭，射入空中。
他大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敢一个人来救我的弟弟？田氏！你想拿走慕容氏的江山，就记得来和我争！这天下最厉害的不是你有六十万御林卫，从今天起你给我记住，我的‘雷师’才是天下至尊！这帝都，你想要就先留着，我迟早回来拿的！”
端颐妃本想出口的话被迫吞回肚里，她感觉到大地开始震颤，甚至抖动得她站也站不稳，摔倒在地上。“这……这……是什么……”她嗓子里呜呜地问着。
那个可怜的典狱官已经抱着头趴在地上，顾不得回答。
喊杀声越来越近，已经在皇城外面汇集起来。
慕容皓月也不再理会众人，他催马行走，御林军只是眼睁睁看着，纷纷让路。
似乎宫外有无数的人高声唱着：“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士……”
那震耳欲聋的歌声，几乎是这个阴雨绵绵的时节，最有气力的奋武！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暮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