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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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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过后,到了卞城田庄到了收租的时间,霍汎来信,一直打理田庄的霍守福也就是霍源的父亲病重。阮氏一向不过问府中事由,霍明枞作为家中唯一男丁,霍源又是他的贴身侍从,自然而然要去卞城走上一遭。
临行前一晚,霍明惜还是没忍住。她来到二哥起居院子畅卓园,见到贴身侍女衡霜正在端着洗脸水从屋内出来,便问道:“二哥准备睡了?”
衡霜是霍明枞的贴身婢女回道:“公子正准备行囊,还没睡呢。”
“二哥。”她在房外敲门。
霍明枞打开门,前额散着几缕湿发,嗓音有些沙哑:“这么晚来找我什么事?”
她低头绞着手绢,支支吾吾的,霍明枞也不装傻,让她进了屋,给她倒了杯热茶。说道:“想问什么就问。”
“孩子和虹香……你,怎么处理的?”
“都没事儿。”
“真的?”
“其实我本来是让月娘去请大夫了,可是大哥忽然随父亲出征,我这心里总有点不安,还是算了,只要别告诉大哥就好。”
“那你把他们安排到哪里去了?”
霍明枞有些讶异,“你怎么知道我把他们安排在别的地方?”说完看看霍源,霍源立马摇头,无辜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霍明惜眼中颇为得意,道:“我又不傻,大哥他上次去过城东,你又说不会让大哥知道。那自然是要把她们接走了。”
“你这丫头,鬼机灵。”
“那在哪儿?”
霍明枞斜睥了她一眼。她立刻对天发誓,绝不在心软露半点口风。
“在西城,潞河坊那儿的卿月阁。”
“潞河坊?你把他们放在妓院?!”霍明惜瞪着大眼睛,不可置信道。
霍明枞耸了耸肩,“那儿人口来往复杂,多几个生面孔不会惹人注意。而且大哥又不去那种地方,那儿最安全。”
霍明惜眼珠间或一轮,面有讶异之色,“不会是你哪个相好的情人好心收留吧。啊——卿月阁……啊,那个月娘,就是你的情人。”
霍明枞满脸黑线,“才说完你机灵,脑子就成了浆糊,别一天到晚瞎想。这件事你放在肚子里,大哥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
“好。”霍明惜点头。
“不可再随意心软。”
“好。”霍明惜点头。
“不要擅自做决定。”
“好。”霍明惜再次点头。
看着小鸡啄米的明惜,霍明枞笑了笑,“好了,时候不早,你赶紧回去睡觉。”
“我让栗香备了些未穿过的新衣和过冬衣料,还有些香珠,我记得上次泠姐说她家的小丫头最喜欢那个味道。你记得带过去啊。”
霍源在一旁面有赧色,“谢谢大小姐了。”
“代我向你爹娘问好。”
卞城在临渊的东面的县城,钱氏早年的陪嫁中就有几十亩良田在那里。后来钱氏在周边的邻村又陆续置了些肥田屋舍,一来是未雨绸缪,二来也是为了女儿置办嫁妆。派了霍致从品州带来的家生侍从霍守福前去打理。
霍守福的祖父就在霍府当差,是个知根知底的得力助手,早年随着霍致天南地北的走,深得霍致信任。后来钱氏入府掌家,自有她从娘家带来的心腹,霍致那时跟着还是镇国公世子的蒋盛四处出战征讨,无暇管理内府,钱氏渐渐将府内的重要位置均换成了自己的人。霍守福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位霍夫人是个爱揽权拔尖的厉害人物,霍致在临渊根基尚浅,还需岳丈一家的助力,便自动请愿去带着一些品州旧人去卞城打理农庄宅院。
霍致本来不愿,但钱氏却极力赞成,说卞城离这里天高皇帝远,必须要派个得力而且靠得住的人过去才能放心,霍致思索良久才允了。霍守福携家带口,外加一些自愿跟他走的奴仆,这一去就去了十多年。
时间是验证真理的唯一途径。果不其然,霍守福这步以退为进果然是正解。在他走后的第二年,那些不愿离开的旧人或外放配了人或被寻了错处打发了出去,总之下场都不好。
霍守福生有一女两子,长女霍泠许给了邻村的农家大户,长子霍汎也在卞城置田娶妻,过着丰衣足食的自在日子。次子霍源在十岁时就被霍致看中,接回府里给明枞当了小跟班,一起长大。
霍明枞带着霍源和另三个小斯骑马赶了一天半的路,终于到了卞城。
霍汎带了几个人来城门口接他们。平日都是霍明榭多来走动,这回来的二公子霍汎倒是第一次。他一路风尘仆仆,鬓角已落下的几缕乌发,但神色间却无半点疲惫,内穿深蓝色滚银线长袍,外披玄色立领狐毛披风,精神抖擞,整体比霍明榭多了些潇洒俊雅。霍汎上前行礼,做了下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看看明枞身后的自己兄弟。
霍源跟着明枞长在渊城,只有过节或者祭扫时才回卞城,兄弟俩聚少离,一时间二人都有些哽咽。
还是霍汎先开了口,上前走了几步,拍拍霍源的胳膊,“又是一年没见,弟弟又壮实了。”
“大哥辛苦,又要打理装上事务,又要替我尽孝。”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里风大咱们先回庄上再说。”说完便跨马而上,在前面带队。
“不急。先去看看霍老伯。我正好带了些山参、衣料来。”
霍汎刚想推辞,霍源却说,“大哥带路吧。路上少爷就已经安排好了。”说着给了霍汎一个肯定的眼神。
“那好。二少爷这边请。”霍汎是个爽快人,便不再推辞。
霍府所买的宅院地段很好,属于卞城的繁华地段,如今两处分别开了典当行和一处规模不大的酒楼,另外三处分别租给了当地人。以前霍明榭过来主要是过来收租和查验自家营生的账本。而霍守福所居住的院子是他自己另置的,距离那几十亩良田很近,便于看管。
一行人行了半个时辰,两边人烟逐渐稀疏,远处有大片大片的金黄,有几个高出稻穗的身影不时地的弯腰忙碌。霍汎是个合格的接待人,随走随给霍明枞介绍周边的情况,这片稻地是翼国公的产业,那片果林在京都令杨府的名下……极尽详细。
霍明枞四处瞧着,时不时回应几句,神情淡淡的。霍汎有些意兴阑珊,偷偷问了问自家弟弟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霍源摇摇头,只说二公子就是那种性子,并无不满。其实霍明枞心里想的很简单,自己只是代行,哪里需要知道得那么详尽。何况他近来杂事一大堆,头疼不堪,又有许多意外之事发生,心中郁结,自己此行来主要是以散心为主。
在一处门面不大的院子门前,一行人收住了马。霍汎下马去请霍明枞。
“二少爷,这是寒舍。”
霍明枞下了马,瞧瞧已经有些破旧的门面,再瞧瞧眼前说话爽快,不卑不亢的霍汎,心中便明白了几分,笑道:“霍老伯也太过于低调了。”
霍汎有点不好意思,“这是家父的意思,少爷请吧。”
这是个两进的小院,大小也就是霍府的五分之一。对于一个掌管霍府外家产业的总管来说已经算是寒酸的了,想那马重山,可是在临渊城外的近郊买了一处三进的大敞阔院。
有一个小丫头搀着霍守福的夫人韩氏出来迎接。
“见过二少爷。”韩氏两鬓已生了白发,衣服是旧时的样子,从色泽来看恐也穿了几年了。“请堂上坐。”
霍明枞带着霍源进了正厅,小丫头奉上香茶糕点。待霍明枞坐下后,韩氏温和道:“乡下没什么好东西,二少爷别嫌弃。”
“乡下的吃食才是最新鲜的。”霍明枞卸下披风,饮了口热茶,对下首的韩氏道:“您也坐吧。”
待韩氏坐定,霍源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道:“孩儿就不在双亲身边,实在不孝。”
韩氏有些惶恐,忙去看霍明枞,只见他并未抬头,自顾自地吃着茶点。这才起身去扶小儿子,“什么孝不孝,你能跟在二少爷身边,多些见识,那是咱们的福气。”
“娘。爹他身体怎么样?”霍源哽咽道。
说起自家丈夫,韩氏湿了眼眶,又怕在主子面前失礼,忙用手帕按住眼角:“你爹近几日身子倒是好转了些,可是精神越发不济了。”
“少爷这回来带了些山参,回头给爹补补身子。”
“诶。诶。”韩氏连忙答应着,回身对着霍明枞谢了又谢。
“霍源,坐下歇歇脚。等暖和了身子咱们去看看霍老伯。”
“是。”
韩氏冷眼瞧着,这位素未谋面的霍二公子气质谈吐都不输霍大公子,甚至更胜一筹。再看看自家儿子,虽然聚少离多,不过从儿子说话的模样,也觉得这个主子选的不错。她不禁佩服自家夫君的独具慧眼,当初霍致想找霍源当明枞的小跟班时韩氏千百个不乐意,跟着明榭,母子分离也值了。偏是个不太得宠的二少爷,怎么想都舍不得。还是霍守福劝她,说二少爷是个有后福的孩子,又聪明,霍源跟着他差不到哪儿去。好说歹说她才让霍源去了临渊。
霍守福夫妇住在东侧院,霍汎夫妻连两个孩子住在西侧院,后面还有三间大房是客房,用来招待客人。三人在正厅坐了坐便去了东侧院看望霍守福。
一进东侧院,一排矮松齐墙而载,对面是两棵腰身粗细的槐树,院子中间放着一口铜铸的圆口鱼缸,底部会有双童戏莲的图案。水面只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不过还是能看见里面有六条手掌大小的金鱼在冰下游来游去。
霍老伯躺着床上,瘦得一把枯柴,霍源一见就立刻别过脸,偷偷抹着泪。韩氏走到他跟前,在他胳膊上按了按说道:“二少爷来看你了。”
霍守福睁开双眼,他的眼珠浑浊,如遮了一层薄雾,“哦……二少爷来了。”
霍明枞坐到他床前,略抬了抬声音,“霍老伯,您还记得我么?”
霍守福反应了半晌,眼神才慢慢聚焦到霍明枞身上,“记得,记得。枞儿哥都长这么多了。”
“是啊,多年不见了。”
“枞儿哥好像瘦了不少。”
韩氏笑道:“你都多久没回临渊了,还想着二少爷小时候的模样。”
霍明枞也笑,“是啊,老伯的印象还停留在我六七岁的时候呢。”
霍守福目光紧了紧,艰难地开口问道:“这些年……还好吧?”
霍明枞眸子垂了一下,“好。挺好的。”
“惜儿姐也好?”
“明惜也挺好,这次还托我带了些衣料香珠给孩子们。”霍明枞十分耐心,刻意缓了语速。
韩氏递过茶水让他润润嗓子,霍守福抿了一口,继续道:“你和惜儿姐小时候脾气最相投,定了亲了?”
“还没。先忙大哥的婚事。”
“咳咳……”霍守福拿着半旧的帕子捂着嘴剧烈地咳了起来。
霍明枞知他费了不少气力,起身为他抚了抚背,在他耳边说道:“这次我带着霍源回来,让他陪您说说话。”说着招呼霍源过来,自己腾了位置出来。
韩氏招呼他去了外面,“真是不好意思,他这身子每日都要这么咳上几次,让二公子见笑了。此次多谢您带小儿回来,让他……看看他爹。”
“这是人之常情,此次若庄上事物顺利我会先回渊城,让霍源留在这里尽尽孝。”
韩氏心头一热,“那太太那边……”
“无碍。霍源是我的贴身侍从,母亲若问起我自会说明。”
韩氏心存感激,下跪行礼道:“多谢二公子体恤。”
霍明枞扶起韩氏,“让霍源留在这儿吧,吃过饭烦请霍大哥带我去城里转转,顺便去城里的宅院安置一下。”
韩氏应下,她心里明白,霍明枞这是不想打扰他们一家人叙旧,他这个正经主子住在这里,难免上下都拘着,霍源一年在府中都紧绷着,这次回来就让他松快松快,也享受下主子的滋味。
这番心思告知霍汎后,他也对这个不甚熟悉的霍二公子心生好感。这里的一切账务事宜,霍汎再熟悉不过,在他的心怀感激之下,此次卞城之行格外顺利,仅用了四天就办完了应办的事儿。
想着每次大哥外出一般都十天半月才能回府,他也不想特例,剩下的几天他便独自去了附近的几个村县,悠哉的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