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凄凉还自遣》三月降生的一条鱼

4、第四章

　　霍明枞前脚刚进自己的书房还未等坐下，霍明惜就跟进来了。他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卸下石青色披风，说道：“我的好妹妹，能不能让我先喝口水。我喝了一肚子酒，口干的紧。”

　　“喝酒？都火烧眉毛了你怎么还有心情喝酒，家宴也不露面，就不怕父亲责问吗？”明惜心急如焚，话说的奇快。

　　“你惹的事现在知道着急了？你在这里冲我发脾气，为什么不去问问始作俑者？！”霍明枞白了明惜一眼。派霍源去松学斋请明榭。

　　霍明榭换了家常长袍，一进书房就见到霍明惜一双杏眼怒意十足地瞪着自己，不免有些奇怪。“你们这是做什么？”

　　霍明枞遣了霍源在门口守着，明惜也会意遣了栗香去外面。房内只剩兄妹三人，霍明榭还处于轻微醉酒的状态，一头雾水看向两人：“到底什么事啊？”

　　“大哥，你可糊涂得紧啊。”霍明惜憋了半天的气，“你和虹香拿我当什么了？”

　　“什么意思？”听到“虹香”二字，明榭露出心虚的模样，“虹……虹香怎么了？”

　　居然还装，明惜忍不住出口指责，“你是钦定的驸马，爹娘对你寄予厚望，我可怜虹香一片痴情，好心让你们见面。可是你做了什么！？居然让虹香有了身孕！你们暗结珠胎，叫我情何以堪，叫霍府如何承担起这罪责！”

　　“什么！？虹香她……”霍明榭眼神突然明亮起来，可不过一瞬，便立刻黯淡下去。

　　霍明枞品着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淡淡道：“大哥打算怎么办呢？”

　　“我……”霍明榭低着头，“我也不知……”

　　霍明惜摇摇头，“大哥，你将来是要继承霍府门楣的人。”她咽下了后一句，怎能如此没有担当。

　　霍明榭咬着嘴唇，一副小孩犯错被抓的表情，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最终还是要负了她……连同……”

　　“哈哈。我就知道。”霍明枞仰头大笑，“大哥一向聪慧，怎会不知以大局为重。”

　　“可……那是你的孩子啊，一条性命……”明惜听着有些恍惚，喃喃自语。不过片刻她便摇摇头，“有虹香在你就已经不可能心无杂念的迎娶公主，何况再加上个孩子，一旦你神情有异被人留心，顺藤摸瓜查出这些，那……只怕……”

　　“孩子留不得，虹香也留不得。”霍明枞认同地点点头，平静地给出了结论。

　　霍明榭一惊，一个箭步冲过去，用他平日挥鞭持剑的双手紧紧箍住霍明枞的双肩，表情极为痛苦，“二弟，孩子……孩子可以不留……但虹香，求你……你让她走吧……你别那么残忍……”

　　霍明枞斜了一眼，挣开被箍住的双肩，他静静地看着素日将气凛然的霍明榭，用近乎冷酷的语气说：“我残忍？是你的一念之差，造成现在不可挽回的局面，间接害死了虹香和那条无辜的生命。”

　　他说出了整件事最残忍最冰冷的一点。霍明榭像抽掉了筋骨跌坐在案几旁，霍明惜听后更是几乎窒息，她的一念不忍断送了两条生命……她低头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总觉得这双手已经沾染上了虹香和那个孩子的血。

　　霍明榭慢慢站起了身，他死死地咬住嘴唇，双手握成拳狠狠地砸在柱子上。

　　“大哥终究是要娶公主的。”霍明惜软软地扶着案几起身，轻叹了口气，“情之所至，也不能全怪你们。但这件事必须终止，如果母亲知道，只怕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不止母亲，若是被有心人抓了出来，咱们霍府辜负圣恩，欺瞒君上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霍明榭似是已无了魂魄，呆呆地跌坐在柱子旁，双手红肿隐约渗着血丝。

　　霍明枞把同在外面的栗香叫了进来，吩咐道：“先送小姐回房吧。”回身对明惜说道：“你脸色不好，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交给我，你先回去歇着吧。”

　　　霍明惜点点头，她的双脚还有些发软，栗香扶着她慢慢走出了院子。

　　霍明榭仍然神情呆滞，霍明枞瞧他的双手，找了瓶活血化瘀的药递到他眼前，说道：“你就是把柱子砸烂也不能将她肚子里的孩子变没了，为今要想的就是怎么解决这件事。”

　　“明枞，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霍明枞没有说话，他自小便不屑大哥这种生活方式，更看不起他懦弱无担当的样子，自小到大，所有的事情，父母说一便一，即使他自己不喜欢也不敢反驳。对于母亲钱氏，大哥是敬畏，明惜是依恋，而他自己则是疏远。

　　“我还是想听听大哥的想法。”

　　“我……我脑中一片空白，我不知道。”

　　霍明枞细眉一挑，像是在说服自己忍耐，“那么，我说，大哥听听看。”

　　“好。”

　　“孩子留不得，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至于虹香，她本就是大哥房里的丫头，即便被人发现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现在唯一不确定的就是虹香本人。”

　　霍明榭回过神来，“怎么？”

　　霍明枞失笑，“看来虹香对大哥了解，而大哥却完全看不清虹香。她是个心气儿高的人，希望通过大哥改变自己一生为奴的命运。可惜这府中心气儿高的人不止虹香一个……”

　　霍明榭越听心里约烦，忍不住冲口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哥心实，明惜心善，虹香不甘回乡，便利用明惜想着能够母以子贵来日进府做个姨娘侍妾，享受主子的待遇。不知她这份心思大哥是否知晓？”

　　霍明榭低头不语，他确实没想这么多。只是虹香在松学斋被自己娇惯坏了，院中婆子丫头都当她是半个主子。，任她差遣。想到这儿，他鼓起勇气，“我娶公主已成定局，我去和虹香说清楚。拿了孩子让她回老家去吧。”

　　霍明枞立刻摇头，用不可置喙的语气说道“大哥不可再见。虹香若能守口如瓶，我自当送她回老家安稳度日，若是再心存幻想，大哥便不能怪弟弟狠心。”

　　霍明榭双拳紧握，眼中似有泪光，他的内心不知做了多少遍挣扎，才汇成了一个艰难的字眼，“……好。”

　　一等郎与二三等不同，有资格在御前行走，会贴身负责皇上的安全。所以每每入夜当值，他都会坐在惠泽宫皇上寝殿的外侧，对着月色发呆到天亮。而他现在一闭上眼，耳边仿佛就能听见婴儿的啼哭声。翼国公之侄喜得千金，霍致让他去送贺礼他都推辞躲过。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更不敢让钱氏撞见，遇到明枞、明惜也不敢上前询问虹香的近况。所以当皇帝有意指派霍致出兵边境击退圭峰戎族时，霍明榭几乎想都没想就主动请缨，愿随父亲上阵杀敌军。

　　霍氏是武将之门，霍明榭这次请缨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他尚无立功，又无军绩，只因选为驸马便升了职，禁卫军中不免有些微词之声。景成帝见他面色从容，能主动站出来为国分担，随父出战甚为满意。于是当场特封霍致为北征威远大将军，其长子封为左前锋，率五万士兵直逼貉秋山边境。

　　夫君常年征战，可自己的骨肉要上战场厮杀还是头一遭。又听闻此次圭峰发兵来势汹汹，钱氏得知此事每日都要哭上几次，可是就算哭瞎了眼睛也挡不住父子的离开。

　　钱氏千叮咛万嘱咐，将求来的平安符亲手缝进霍明榭的寝衣，又将素日爱用的衣物整理好，每日都要整理一番生怕遗漏了什么。战事不等人，圣旨下达后的六日，一家女眷泪眼婆娑的送走了霍氏父子，钱氏在那之后便开始整日坐在佛堂念佛，持斋食素以显心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