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四十二章 ...

  •   一进四月,几场连绵小雨,润泽如酥,似有染色的能力一般,每下一场雨,草木便绿了几分。

      转眼便是清明,每至这个时候帝后便前往太庙祭祀祖先,而后到近郊视察农耕,并亲持犁器,进行耕种。但是今年太后咳疾似有病重之势,据太医院传出的最新消息,太后已有咳血的症状。皇帝焦心,便派淮王前去近郊代天子行“亲耕”之事,帝后则从太庙回銮的路上改道去天坛祈福。

      淮王代行天子这件事,在朝中重臣的心中犹如拨开云雾见青天,一时间淮王成了炽手可热,最有可能立为储君的人选。淮王府门庭若市,凤仪宫也是络绎不绝。

      大臣的心如明镜,皇后的眼里和心里也是透亮的。虽然爱女远嫁已成事实,但淮王若能立为太子,倒是尝了多年的夙愿。皇后脸色潮红,半倚暖阁的榻上,“告诉哥哥,让大臣们管好自己的舌头,陛下正当壮年,太子一事不宜操之过急。”

      “奴才明白。”素芳端来一碗红枣姜水,“后日您要起驾去太庙,可您……”

      “常鲁越来越会当差了,明知道本宫要随圣上出宫,还不开些药把这信期错过去。”
      见皇后微微发怒,素芳忙跪下回道:“娘娘勿气。常太医也是没法子。您的身子虚,每至信期便腹痛盗汗,才费了心思调养好些哪里能胡乱吃药呢。”

      皇后阖目重叹一声,“本宫的身子本宫自己有数,可是太后的病,哎……近来越发严重,连话都说不了了。”

      素芳四下看了看,见近处没人方悄声说道:“奴才私下问过常太医,太医只说了四个字。”

      “什么?”

      “静待天命。”

      皇后颓然,只觉脑中嗡嗡作响,额角青筋突突地往外蹦。

      “娘娘……奴才说句罪该万死的话,若是太后娘娘真的……咱们还要早做打算才是。”

      “你的意思……”

      “太后若薨了,全国要守孝三年,这期间不许婚丧嫁娶,那这纳霍氏为侧妃的事儿……怕有变数,毕竟那位也没成亲,万一陛下错了心思……”素芳朝霓照宫的方向指了指,“后宫中一直是您和太后压着,陛下孝顺,自当顺着太后的心思,各宫的妃嫔也闹腾不到哪儿去。若是太后……那您……”

      皇后抿着嘴凝思,显然是将这话听进去了,“本宫每每提起叙昭纳妃的事儿,陛下总说太后病重,后宫应把精力放在侍奉太后身上,哎,近来陛下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一个说不好,本宫又要挨陛下的冷眼。”说着嘴角带着一丝幽怨,随后摆摆手道:“不过老七我倒是没放在心上,听说陛下前几日训斥了他,说他为了个舞娘和人争风吃醋,还把人接到了皇子府,哼,也是个眼皮子浅儿的主儿。那霍夫人可是个精明能干的,能让自己女儿嫁这种废物?何况陛下已经和霍家夫妇有了默契,君无戏言,还能改口不成。”

      “奴才是怕夜场梦多啊……”

      腹中冷冷发寒,阵阵隐痛,皇后再无心分析,彻底闭了眼小憩。素芳将软帘放下,点上凝神香,将薄毯盖好,默默地退了出去。正在外间屋子收拾就见慎宁怒气冲冲地往卧房里闯,素芳忙一把拦下,将她领至外厅,低声说道:“娘娘凤体欠安,正在休息。公主等……”

      慎宁袖子一甩,声音激动道:“母后是不是不敢见我,我是她唯一的女儿,为什么让我嫁去黔凌!圣旨都下了却还瞒着我,你们想瞒我到什么时候,出阁时把我打晕了塞进轿子里么!”

      “放肆。”皇后从里屋将软帘一扬,面色愠色道:“你还有没有点规矩!”

      慎宁本就在气头上,也不惧色,“母后就这么看我碍眼?巴不得早早把我打发了出去是不是。”
      素芳在一旁劝道:“公主怎么能这么说,娘娘知道这个事儿后,操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泪,连太后都无能为力的事儿,娘娘也是没法子啊。”

      “素芳。”皇后看了她一眼。

      素芳闭了嘴,扶着皇后坐下,又将绒毯拿来盖在皇后腿上,退至一边。皇后揉着额角,甚是疲累。

      慎宁见母后面无血色,心中也有些内疚,鼻尖一酸,垂下泪来。

      “为着你的婚事儿,本宫几夜都难以成眠。我膝下就你这么一个骨肉,难道我就舍得?我知道你心高气傲,可是再怎么样,你也是本朝的公主,有责任和义务去为了朝廷做出牺牲。四部军在朝中军事方面举足轻重,蜀中乾军的杨勤成,云海濯军的聂连,西南玄军岳泽焕,这几个人哪一个不是陛下的心腹。只有墨军,陆亭森虽是军中的栋梁之才,也深得前统帅陈定洲青睐。但毕竟不像其他三部统帅是陛下任用的旧人……”

      “所以需要我去牵制?母后,我是个人啊,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但你更是雉墨的公主,于朝廷于颜氏这都是你的应尽的本分!”皇后目光坚毅,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母女俩针锋相对,还是皇后先软了下来,“本宫知道你的脾气,可如今太后病重,国事又繁忙,容不得你如此不懂事。”

      慎宁本就憋着一股气,见一向连重话都不舍得对她说上半句的亲娘态度如此决绝,不禁脚下一软险些跌倒,泪珠儿更是在眼眶里打转,心一横,说道:“我要去找父皇。”

      “站住。拦住公主。”皇后立刻高声让外面的守门侍卫拦住慎宁。

      素芳忙扶着皇后出去,见慎宁正和侍卫哭闹拉扯,气不过上前打了慎宁一个耳光。这一巴掌下去,皇后自己也怔住了,慎宁自小到大从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如今这一几耳光,打在女儿脸上,痛在她自己心里。

      慎宁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母后,你打我!”

      皇后脚底一虚,险些晕过去,素芳急切道:“公主,陛下正在长奉殿和众臣议事,您这时怒气冲冲跑过去,非但解决不了事情,还让娘娘落得个教女不善的错处。”

      慎宁僵在那儿,一张小脸哭得梨花带雨。

      “环翠。”素芳叫过公主的贴身宫女,“快带公主回去洗洗脸。”随后对门口一个侍卫说道:“去请常太医来。”

      好说歹说慎宁先回了承安宫,素芳和两个小宫女搀着皇后回了卧房,解下钗环,半躺在床上,等着太医过来。

      “你去看着慎宁,劝劝她。”皇后眼泪簌簌留下,刚刚打耳光的那只手微微颤抖。素芳握住那只手,安慰道:“等常太医来了我就去。您别操心了。”皇后点头,阖了双眼,昏昏沉沉睡去。

      等她醒来,帐帘前有一个黑袍绣金的身影,听见里面有动静,便转身掀了帘子来看。

      “陛下……”皇后试图起身,皇帝慢慢扶她起来,语气关切:“怎么一下子病了。”

      “臣妾无妨,只是头有些沉。”

      “朕刚去滢怡阁看过慎宁,那孩子怪朕。朕知道,你心里也怨朕。”

      “臣妾不敢。”

      皇帝握了握皇后放在被子外的手,“朕理解,只是出于社稷稳固,朕只有舍小家,委屈慎宁。朕已下旨,封慎宁为宁慧长公主,在洺园街上敕造一处公主府,准许慎宁时常会来小住。”

      卧房里香气袅袅,皇后心中暖意丛生,红了眼道:“臣妾……谢皇上。”

      霓照宫里,一位女子执卷独坐在矮桌边上,鹅黄色素罗衣裙,袖口兼着几朵银色小莲,与腕上的白玉镯相应相衬。云髻中无半点华翠,只插了两枝碎珠发簪,低眉抬首见发出细微的声响。

      腊雪打开窗子透气,外面阳光正好,屋内阳光所照之处如铺了金色的碎金一般,明亮温暖。

      “娘娘这一冬除了给太后皇后请安之外都未曾出过宫门,今儿天气晴好,您也出去走走吧。”

      那女子便是颜叙时和颜馥宁的生母——莫昀笙。

      她吹了口茶,含笑道:“你若是闷得慌,便去内置办走一趟吧。算算日子,也该去给宫中的丫头太监们领新衣了。”

      说到内置办,腊雪脸色微沉,本想将这几次去内置办受得气一股脑全倒出来,可看看自家主子一脸的安之若素,话到嘴边又变了:“咱们宫里的丫头衣服看着还新,倒是您,已经一年多没有制新衣,送来的料子都是不时兴的绸锦,又重又不透气……”

      “有什么关系,只要叙时、馥宁俩个人健康平安,咱们就在这深宫里过自己清净日子就是了。”她语气恬淡,听不出任何不满。

      腊雪是莫昀笙的贴身婢女,知道自己主子的性情,她独得圣恩时的谨慎谦和,恩衰爱驰后的寂寞平静,太后、皇后的嫌恶,嫔妃宫人的冷眼,陛下的默许凉薄,一切的一切,好像都与她无关,她就坐在那儿,写字、绣花、偶尔做点精致的点心,数十年如一日地过着她的清净日子。

      “皇后娘娘病了,这随驾祭祖也不知能不能去。”

      莫昀笙将书卷合上,问道:“今早去凤仪宫例行请安时并未见皇后身体有恙,怎么忽然病了?”

      腊雪摇头,“许是为着公主的婚事吧,劳神过度了。听说陛下在凤仪宫用晚膳。”

      莫昀笙恍若未闻,眼中略显惋惜之色,“哎,慎宁那孩子……明日你送些做好的玫瑰酱汁去承安宫吧,我记得慎宁和馥宁一样,喜欢那个味道。”

      “是。娘娘,那日陛下问您七皇子的婚事,您怎么不说话呢?”

      “说什么?陛下自有定夺。”

      “可是……咱们的皇子明明不比别的王爷差……”

      “腊雪,我还是那句话,咱们就过自己的清净日子,其他的事儿,别多看,别多问,别多思。”

      这样的主仆对话隔几天就会重现一回,最后都以腊雪的无奈收场。

      这日晚膳,皇帝留在凤仪宫里用膳。皇后用药后精神好了许多,吃完饭便陪着皇帝在外间说话。宫女燃了灯,皇后将后宫开销的账簿和内置房的领物明细递过道:“这是三月以来后宫的一些账目 ,皇上看看。”

      皇帝接过账簿翻看了几页,温和一笑:“皇后和淑妃协理后宫,朕自然放心。”正说着,忽然皱眉指着一处问道:“这是哪一项?”

      皇后偏过头去,见皇帝手指之处字迹有些潦草,一时也未能辨别。红着脸起身道:“这是淑妃的字迹,臣妾一时也未认得,是臣妾失责了。”

      皇帝心情似乎很好,并未在意,“无妨,后宫多年平顺,让朕无后顾之忧,这都是皇后的功劳。”

      皇帝一连五日留宿凤仪宫,即使祭祖回来,依旧只翻皇后的绿头牌。这对于圣宠久衰的皇后来说几乎不敢相信,每日御前的太监来宣旨的时候她都让素芳给她念上三四遍,怕是一场空欢喜。皇帝多年未曾连夜留宿,即便留宿,也多半是相拥而眠,不曾欢爱。

      淮王声望水涨船高,后宫皇后重得盛宠,母子俩一时之间成了雉墨的焦点。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皇后的气色一天比一天红润,似是枯萎的花蕊一下子注入了新鲜的养分,重新焕发出活力,比初次盛开还要光亮。连太后私下见了她都说比以前看着年轻了许多。

      皇后坐在镜前,素芳找出尘封多年的一对红宝石鎏金步摇,细细插入高耸的发髻当中。
      “这钗还是当年本宫的陪嫁,这么多年没带,乍一看好像又回到了当年出阁时的岁月光景。”

      “岁月如流水,但娘娘容颜依旧。”素芳将皇后特有的大七尾硬须衔珠凤冠簪在发髻中央,对着镜子说道:“您看,多好看。”

      皇后看着镜中的自己,也颇为满意。近来事事顺心,虽然爱女远嫁,但淮王越来越的圣心,几份差事令皇帝十分满意,接连赏了许多珍宝。而自己更是重获圣恩。这份荣宠来得意外,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烛火,越烧越旺,如烈火烹油般重新点亮了整个黑暗。但她心中又隐隐不安,这几日她几次试图将话题往淮王纳妃上面引,都被皇帝说笑岔过去了,不知是真的忘记了还是有意搁置此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