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三章 ...
-
霍明愫的风寒来得猛烈,一连三天都没能起床。明惜忍着脚底的酸痛,一圈一圈地绕着缀玉斋的院子地学习走路。
“步子不要迈得过大,半步半步往前挪,要从脚后跟往脚掌碾过去……”
“挺胸,别低头。”
“面容放松,不能让人看出来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霍明惜从未像此刻一样,强烈希望自己赶紧生病。
再走完第三十圈的时候,尚嬷嬷淡淡地说了句:“进屋歇息会吧。”
霍明惜开心地想跳脚,可她刚有个咧嘴的迹象,尚嬷嬷的厉眼就瞥了过来,这一眼如针尖一般,她迅速收敛嘴角,摆出一副寡淡的脸。见尚嬷嬷往里走没说什么,暗自松了口气。她可是有血泪教训的,上次休息没忍住开心,就往前蹦了几步,竟然被罚雅坐了半个时辰!那滋味可是让她彻底长了记性!
这尚嬷嬷怎么比母亲还难搞定?软硬不吃。霍明惜跟在后面暗中腹诽。
进了屋,尚嬷嬷摆了几碟精致糕点在她面前,指着其中一道糕点问道:“若是有两人同时都想要这一盘芙蓉糕,偏偏这俩人面和心不和,凡是爱争个高低,给谁都得罪人。姑娘准备把这芙蓉糕给谁?”
“这两位的身份是什么?长辈?同辈?还是小辈?”
抓得住重点,尚嬷嬷内心很是满意,继续问,“长辈如何?”
“若是长辈,只说这糕点不新鲜了,再让厨房送新的来就是了。何必纠结于眼前呢。”
“如只分这一盘呢?”
霍明惜眼中一暗,沉声道:“那就砸了这一盘,谁也别吃了。”
“糊涂。”尚嬷嬷低声喝道,“你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倒是很有骨气,可是啊,不适用女人,以后必定吃亏!”
霍明惜心有不服,扬声道:“那依嬷嬷,应该如何?”
尚嬷嬷瞧她昂起的小脸,摇头道:“你一味求全,只能两边都得罪。我要说的是,不是所有事都能两全的,既然不能两全,就要选择一个自己有把握的,化被动为主动,尤其不要在自己对于双方毫无了解的情况下被迫选择。明白么?”
霍明惜似有所悟,低头思索片刻,而后真心敬佩道:“嬷嬷心思长远,所见所识非我们可比。”
“什么见识,看多了血淋淋的例子,怕了罢了。”钱氏不再陪练,尚嬷嬷反而比以前亲切些了,话也多了不少。“你这孩子啊,性子太烈,以后要吃亏啊。就像……”
“嗯?像谁?”
“没什么。姑娘累了半天,歇着吧。老奴也该走了。”说着敛衣起身就要告辞。
凭着直觉,霍明惜觉得这位尚嬷嬷肯定是知道些什么宫闱之事。想起上次母亲说的那些,她犹如敏锐的小狗嗅到了美味的骨头,哪里肯放弃,起身说道:“嬷嬷若是不嫌弃,在府中吃些再走吧。这天儿阴沉得厉害,怕是马上就要下雨了。”话音未落,天上便落下星星小雨。栗香竹香几个进来将窗棱子关上。霍明惜将尚嬷嬷搀回来,笑着说:“这可不是我留您,是天留您呢。”
尚嬷嬷福了身,“那老奴就再叨扰一顿饭。”
“嬷嬷别客气。若不是嬷嬷家就住在渊城,我倒希望您能住在府里,多多教导我们。”
“姑娘不是最烦这些繁文缛节么,怎么还希望老婆子住在府中。不怕我连睡觉都不让你睡好么。”
霍明惜掩嘴嗤笑,也不打官腔,“什么都瞒不过您,我对这规矩是有些烦,但您的见识格局却是我喜欢的。”
其实尚嬷嬷也喜欢这个小姑娘,不做作不扭捏,心思机敏,而且长得还不错。她在宫里什么金贵的人没见过,矜持的,尖刻的,柔弱的,妩媚的,故作端庄的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就是没有直率的。哦,倒是有一位,就是那位命苦的敬慈皇后。哎,可她的结局也太凄惨了。实在不忍把她和眼前这位花朵儿一样俏丽姑娘扯上关系。
“嬷嬷刚刚的话还没说完……明惜常在深闺,外面的事儿知道的不多,所以眼皮子浅,脑子也笨拙,还请嬷嬷多说些宫中趣事让我长长见识。”
尚嬷嬷只淡淡一笑,“其实没什么好说的,说一千道一万都是算计人心,保全自己而已。”
霍明惜隐隐有些失望,对着廊下的栗香说道:“传饭吧。”
饭是由秦嬷嬷领着几个小丫头一一端上来的。秦嬷嬷看了眼上首坐着的老妇人,暗自撇了撇嘴。
霍明惜没有留意,不过尚嬷嬷眼观六路,自是瞧见了。她用帕子微微按着嘴角,又瞧了瞧对面明惜身后站着的三个丫头,倒是眉眼干净,垂首候在一边。
“培培这几日怎么样?”
“好多了,身子摸着也有些肉了。”秦嬷嬷躬身答道。
“培培就交给您带了。”
“您放心。”
霍明惜点点头,回身对着后面的三个人,“你们也随秦嬷嬷下去用饭吧。正好我也练练布菜的规矩。”
四个人应声退了出去。
尚嬷嬷含笑道:“姑娘累了一天,就踏踏实实吃个饭吧。”
“也好。”霍明惜俏皮一笑,“听说嬷嬷是海边长大的,想来爱吃鱼。家父也在海边待过一阵子,所以家中常做鱼。嬷嬷尝尝。”
尚嬷嬷微微颔首,“姑娘有心了。”说着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姑娘房中的人都是夫人选的么?”
“是。秦嬷嬷是我的乳娘。栗香跟我时间最长,大概十岁就在我身边了,竹枝竹香都是十二岁过来的。”
“看得出来。霍夫人很疼姑娘。姑娘是个洒脱的人,可能是个女儿身,不然日子应该比现在过得精彩许多。”
霍明惜对眼前之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就差激动地拉着尚嬷嬷的手热烈拥抱了。在明枞之后,她又找到了个真正了解自己的人——虽然这人只跟自己相处了半个月的时间。笑着说道,“嬷嬷说的是我二哥。”
“哦?霍公子是这样的人?”
霍明惜将口中的米饭咽下,点头道:“自小我和二哥最投脾气。”
“有爱兄相护,姑娘是个幸运的人。”
霍明惜眸子黯淡,不知二哥知道自己身世后会不会待自己一如往昔呢……
“刚刚嬷嬷说我像一个人?是谁啊?”
尚嬷嬷笑着摇摇头,她已经吃饱,放下木筷,谦和道:“没什么。姑娘身上还有两样东西不可留,一是锐气,二就是……好奇心。”她故意顿了顿,然后笑着说了后三个字,霍明惜闻言撅了噘嘴,不好再追问下去,只得埋头吃饭。
待尚嬷嬷细细单独教学几日后,霍明惜突飞猛进,举止更加端庄,说话得体,让人见了心中一暖。钱氏十分满意,便让明愫安心养病,不必日日来习规矩了。
就这么日复一日,又练了半个月。霍明惜终于迎来了出头之日,但她却一点都不高兴。这些日子她和尚嬷嬷相处十分愉快,学到了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她忽然舍不得尚嬷嬷离开。
最后一次练习结束后,尚嬷嬷接过明惜亲自奉上的茶水,“其实姑娘好奇的无非就是宸妃而已,是不是?”
她怔了怔,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还想知道敬慈皇后,还想知道先帝在这场爱与恨的纠缠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起了什么样的作用。”
尚嬷嬷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明惜回答得十分干脆,到让自己有些意外。不过她反应一向很快,肃了脸,“姑娘这话可是有大不敬之意,不能乱说。”
“我没有不敬任何人,事实是没有任何感情的。嬷嬷若不想说,明惜也不会强求。”说着重重行了个大礼。
尚嬷嬷吃惊,大为不解,忙站起来,“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之。嬷嬷于我,就是善者,就是老师。既为老师,弟子答谢老师教诲也是理所应当。嬷嬷受之无愧。”霍明惜言辞诚挚,一脸恭敬地磕了个头,随后起身道:“这屋里没别人。咱们只有天知地知。”说着脸上露出两个梨涡,上下指了指。
“你这孩子。”尚嬷嬷抹着眼泪,十几年的宫中生涯,她自认为自己的心早就如石头般坚硬了,没想到小丫头满脸正色地说了几句话就把自己感动得稀里哗啦,到底是和她有缘分。她握着明惜的手,哽咽道:“孩子,你是个好孩子。”希望你母亲能给你寻个好人家,不要埋没了你。你娘费劲心力地给找规矩嬷嬷,想必你以后嫁的地方不是皇宫就是王府。哎,那地方不见天日,阴暗腌臜,不知会不会玷染了纯良直率的本性啊……自然,这些话尚嬷嬷是不会说出口的。
二人说话间,栗香进来说夫人预备去库房挑些料子给文夫人母女,想着请姑娘用完午饭过去一趟。
“知道了。今儿尚嬷嬷在这儿吃饭,你让厨房准备些精致的,软乎的吃食。”
栗香应声退下了。
尚嬷嬷用帕子擦拭好了眼泪,望着栗香离去的身影,说道:“夫人是个心比天高的人。”
霍明惜回过神来,“嬷嬷说什么?”
“没什么。”尚嬷嬷抿了口茶,悠悠的开了口:“敬慈皇后……她和你本性一样,坦率真诚,可惜先帝只看到了宸妃的真心,没发现她的情意。”
宫里出来的人嘴巴最是难撬,尤其还是当朝太后最忌讳的那部分事。霍明惜压根儿没想到尚嬷嬷能和她说到敬慈皇后。尚嬷嬷见她一脸吃惊,笑道:“怎么?不是最想听这些么?”
霍明惜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我没想到您能跟我说这些……”
“哈哈,这杯茶,磕的头,老婆子也不能白受着。”
霍明惜眼睛如黑宝石一般亮晶晶的,托着腮,像几岁的幼童听故事的那样,认真地等待着下文。尚嬷嬷瞧她这模样又气又好笑,笑骂道:“说了好奇心要不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算是白教了”
“不妨事的,这些话就如那杯拜师茶一样,只有天知地知。”
“你呀。”尚嬷嬷点了点明惜的脑袋,又徐徐说道:“其实宸妃进宫前,先帝是十分敬重敬慈皇后的,陈淑妃虽然有些恩宠,但也要以皇后为尊。皇后前几年只育有公主并无嫡子,先帝也没以此为借口三天两头地纳妃添人。但后来泗溯归降,向咱们进贡他们的南珠鱼米,还送来了泗溯的公主。哎,一切就都变了。”
“宸妃专宠?”
“对。宸妃专宠,两年之内连升三级,最后只比皇后矮半个肩膀。陈淑妃被贬为陈嫔,连封号都夺了。后宫人心不稳,前朝也不得安宁。宸妃生子,未满百天便要立为太子。别说那宸妃是泗溯人,就是太子也要择贤而立,满朝官员都上书请柬,这事儿才算压了下来。”
“那宸妃是什么样的态度?若是如飞燕合德一般,那便是泗溯居心叵测。”
尚嬷嬷赞赏地点点头,“宸妃……她不是那种祸水,她的生母很早就去了,成长的环境正是泗溯挣扎求存的战乱时候。她缺乏温暖,进了宫,先帝与她琴瑟和鸣,所以她身心是完全依赖于先帝的。”
霍明惜越听越糊涂了,“难道后宫女子不是完全依赖先帝么?”
“她们有自己的家族,敬先帝,畏先帝,或者利用先帝,各人有各人的心思,自然做不到完全依赖。”尚嬷嬷扶着明惜的发髻,“先帝是觉得一颗真心难求,所以他才这么独独青睐于宸妃。”这是先帝的原话,他的夫君柔情地诉说着与另一个女人的情深义重,不知当年敬慈皇后听了内心何种悲凉。
霍明惜半托着腮,若有所思。过了半晌,问道:“那嫡长子的死和宸妃有关系吗?”
“皇后诞下嫡子,各宫妃嫔都来贺喜,宸妃送来的是泗溯特产的岫玉玉环。我还记得那枚玉环,通体透明,中间镶着一颗红宝石。皇后也喜欢,便配了金项圈,给孩子带上。后来那孩子刚过百天便开始浑身发紫,中毒而亡。太医说发现玉环中间的红宝石是镂空的,里面涂了一层薄薄的水银,遇热便会融化,深入肌理,引发毒性。”
“啊。”霍明惜半捂着嘴,痛惜道:“怎么如此残忍,孩子何其无辜。”
“此事一出,震惊朝野。皇后几次请求先帝将严惩宸妃。宸妃喊冤,先帝也不信宸妃会如此行事。后来宸妃的孩子失足落水,高热不治,也去了。先帝痛心疾首,查出是凤仪宫宫女鹤儿所为,说是为了皇后的嫡子报仇,刚招认完就服毒自尽了。先帝哪里肯罢休,当即下旨查封凤仪宫。沈皇后脱簪素服跪在长奉殿外一天一夜,先帝都不肯出来见她。最后皇后心灰意冷,嘴里喊着冤枉,一路奔向朱红梁柱,触柱而亡。”
虽然之前听母亲说过,但没想到是如此惨烈,她身上出了一身冷汗,双手也是湿冷滑腻,声音微颤:“那最后查清了么?”
尚嬷嬷苦笑着摇头,“傻孩子,哪里查的清呦。这后宫就如同一笔烂账,无从下手。”
“沈皇后是嫁错了人,错付了情。”
“可以这么说。这女人啊……嫁人就如同再生。她出身翼国公府,自小也是被人呵护众星捧月地长大,爱女落得如此下场,老国公如何不心寒。”
霍明惜也唯有叹息,见尚嬷嬷眼角又有亮光,“嬷嬷,很敬重敬慈皇后吧。”
“是。在后宫那种尔虞我诈的地方,她仍能保持自己的本心。这是我最敬佩她的地方。可她,不应该属于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