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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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百里屠苏没有不给脸地扭头就走，反而是很认真地做个倾听者：“要问便问。”
“那个……”方兰生倒是有点儿不好意思，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说了出来，“屠苏，我就是想问问你……复仇……手刃了仇人之后是什么感觉？”他以前看书里写的都是极快意的，但面前这根木头却表现得极低落。
不仅是面前的这根木头，在他梦中频频出现的晋磊，即使在使自闲山庄倾灭于他手时也仍淹没在无边恨意中，不见半分欢欣。方兰生摸了摸自己胸口，报仇前满是痛苦，报仇后依旧如此，几无差别。他一晚晚地体味下来，再清楚不过了。
当时在秦皇陵他自己也是一团混乱，没有分神注意到。现在回想起来，百里屠苏发觉手刃仇人后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心里一定也不好受。那这个问题还真是有点儿不合时宜，方兰生连忙摆手，尴尬地笑了三两声，磕磕绊绊地说道：“算了算了，讨厌的事情还是不要去想了，就当我没问过！”
“无妨。”百里屠苏思考时眼底闪过一丝迷茫，脸上却不动声色，“想起来了一些当年的事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果然……”方兰生的神色有些黯淡，说着还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要是能忘掉该有多好呀。”
百里屠苏耳力极佳，这点声音还是叫他听着了，因为不太明白，就直接地问了：“为什么？”
“你看啊，就算报了仇杀了人，一想到曾经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心里还是会痛苦难过。难道真的只能等到喝过孟婆汤……也不对啊！还有像我这样的倒霉蛋儿，自己忘记了，还有别人替我记着呢。啊啊啊啊啊啊……怎么都没有个好办法呢？”方兰生急得抓乱了自己的头发，深夜临时出门，原本就没有规矩地束发，扯乱起来也更加轻易了。
眼看着方兰生说着说着把自己绕进了一个解不开的谜里，百里屠苏头顶忍不住飘过去六个点儿，放他这样一个人瞎想下去恐怕这个晚上就算完了，等大师兄睡醒看到了他的黑眼圈肯定要担心。百里屠苏给自己做了些心里建设，决定帮陵越一个忙。
他迈出一步，引起了方兰生的注意力后淡淡开口：“和你们一起寻找玉衡的这段时间里，我很快乐。”
“啊？”方兰生果然一愣，被百里屠苏的这一番话弄得瞬间忘记了先前纠结的事情，“你……你刚才说什么？！”他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百里屠苏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百里屠苏却不管他在震惊些什么，自顾自地剖白真心：“既然你说痛苦的事忘不掉，那快乐的事理当相同。”
方兰生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子说不出话来。这百里屠苏难得会说那么多话，竟然还是为了开解自己，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天、天哪，木头脸，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我都好久没听你一口气说过那么多字儿了……我该不是在做梦吧？！”
百里屠苏皱了皱眉，方兰生说话思维跳脱他也是知道的，可仍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一言不发，看面前的人自说自话完再做定夺。
“完了完了完了，如果这真的是在做梦呢？”方兰生拽住了百里屠苏的一条胳膊，脸上写满了慌张，“我做恶梦的时候以为我就是晋磊，那感觉真实至极，好像我真就是晋磊，我也不是在做梦。而我如今以为自己醒着，以为自己是方兰生，这感觉同样真实。可万一现在才是梦境呢，我又如何才能分辨呢？”
这话听着像是无稽之谈，但若是钻了牛角尖儿也很难自己脱困而出。百里屠苏不擅唇舌，无法说服方兰生不必多虑，只得僵硬道：“勿要多想。”
方兰生听了竟忽然发笑，一把拍在百里屠苏胳膊上，轻松道：“哎，你这木头脸，真是不会安慰人。”
百里屠苏以为他不信，皱着眉头说道：“你亦可明日再问师兄，也当得如此回答。”
“别别别，大哥他总是太过操心，我可不敢拿这事儿烦他。我瞎想想也就算了，你可别告诉他啊！睡醒人没了的事情想来也没那么容易发生，若是没有最好，若是不幸再来一回，那我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找到办法再相见的。”
方兰生嘟嘟囔囔了一通，倒是重新勾起了百里屠苏的一点好奇。上回陵越什么事儿都没说清楚，单单是在他这儿给方兰生表了回白，弄得他一头雾水，这回换作方兰生或许会多说几句。百里屠苏拿定主意便问道：“你与师兄是怎么回事？”
“咦？”方兰生其实没听明白，当百里屠苏是问他们兄弟俩如何失散的，便隐去了现下这段闹不明白的，只讲了幼年失散之事，“能是怎么回事，我们俩是亲兄弟。小的时候相依为命四处流浪，结果有一天我生了病，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陵越大哥就去找药草。没想到我中途醒来，见不着哥哥，就四处去寻，就这样走岔走丢了。”
百里屠苏心底震惊，若是自幼时起就再未相见，两人相貌成长更变，没有信物便可相认简直难以置信：“那你们在藤仙洞是如何相认？”
方兰生也觉着百里屠苏话题跳跃，不懂这根木头的脑袋里都转着些什么。可既然他问了，方兰生自然有问必答：“这有何难？只用看一眼就晓得他是我大哥。”
这个回答听上去有些敷衍，不过要是方兰生去说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伤疤和欧阳少恭手里的烛龙之鳞，那就更像是诓骗了。
也好在虽然没有一个问题得到明确回答，百里屠苏也不多追问，转头去看安陆城里挂满的红灯笼，等着看面前这个名义上的大师兄的亲弟弟还有没有什么想聊的。毕竟两人亲昵他全看在眼里，实在不能怪他多想。更何况，他所猜确实不差。
方兰生见他如此，忽然以拳击掌，貌似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似地说道：“今夜安陆虽然不是什么节日，但也可称得上是良辰美景，该不会我打搅了你的好事儿吧？！你要是约了晴雪就赶紧去找她赏月啊或者别的什么，不用管我，快去吧快去吧啊！”
“？”百里屠苏见他态度骤转，不甚明白，只答道，“我刚与晴雪分开。”
方兰生也愣了愣，原来人家已然说完千种风情：“啊？那、那你和晴雪打算怎么办？”
百里屠苏反问：“什么怎么办？”
“你这根木头，当我三岁小孩儿吗！？人家姑娘家都这么主动了，你不表示表示吗？”方兰生气急道。
“那大师兄这般主动，你又如何表示？”真要说起来百里屠苏还是跟陵越更熟更亲厚些的，为陵越说句话也属正常。
然而这话从百里屠苏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惊悚，方兰生吹胡子瞪眼儿的，结巴了一阵才嚷回去：“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根本不是一回事好不好？！难不成……刚才晴雪亲手做了夜宵给你加了餐么？！”
而百里屠苏的话题可没那么容易带跑，他仍执着问道：“有何不同。”
“哎，这事儿要怎么跟你解释呢……”方兰生发愁地左右踱步，来来回回地打转儿，“哎，有了！比方说……比方说，晴雪原本要找他大哥，却把你要做的事情放在第一位，难道不是说明了她喜欢你、重视你、想要跟你待在一起吗？”
百里屠苏一针见血地指出：“师兄不也一样？”
陵越是天墉城大弟子，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要继任成为下一个掌教真人的。此时他不忙派中琐事，却跑下山来跟方兰生没日没夜地黏在一起。方兰生要去做什么，他也就跟着做什么，可不正和方兰生说的一模一样吗？
方兰生怔了一会儿子，他们俩的夜谈真可以说是进行地磕磕绊绊，一个问题没解决不说，还制造出了新的问题。方兰生眉毛都纠结得缠到一块儿去了，尝试了几回才憋出一句：“可是晴雪肯定是想一直跟你在一起的！对不对？她想的话一定也会一直跟你待在一起的。你肯定也是一样吧，想要陪着晴雪游遍大江南北，陪她一块儿找哥哥。然后找机会成个亲什么的，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难道你不想？”
“我当然想啦！但陵越大哥他也是你们天墉城的大师兄，总有一日要回去。即使他说过我让他待多久，他就待多久的话，我也知道他那是为了哄我高兴，做不得数的。要是他真的有事要走，我却撒泼不让，岂非跟三岁小孩儿似的丢人？”方兰生被百里屠苏绕得有点儿晕头转向了，不过也有可能是他自己来回打转把自己走晕的。
百里屠苏却不打算这样轻易放过这个问题，师兄弟一场，能帮上陵越的忙他也很高兴。再者说，方兰生也是他的朋友，帮过他许多，此时推波助澜一把也是应当的。虽然表现积极得与平日里有所不同，百里屠苏还是严肃地开口：“你承认喜欢师兄了。”
“啊？我……？！”还真差不多算是承认了。方兰生有些懵，揪着自己衣袍僵在原地。
陵越对他好，他喜欢陵越，他都不会往那儿想。可天底下有多少像他们这样的兄弟呢？方兰生没亲眼见识过，但书上多得是相敬如宾，更甚者有兄弟阋墙、同室操戈。此刻更是找不出话来辩驳他与陵越和百里屠苏与风晴雪的感情不同。
这当然找不出来。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拿什么去说服旁人。
这么想想竟然还委屈上了，方兰生不愿表现得像是没成长过，却止不住这感觉，梗着脖子嘴硬道：“承认有什么用！反正也没差别！”
“方兰生。”百里屠苏这样认真地连名带姓地叫他，果然让人冷静下来看向他，“你已是个大人了。”
方兰生怔怔地望向他，眼底亮亮的，似是映照出灯笼的暖光。一向伶牙俐齿，张了嘴就停不下来的方家小公子难得被说得哑口无言。
百里屠苏拍拍他的肩，把僵直的人轻推着走向回客栈的路，语气是难得的和缓：“多想无益。你若真想知道答案，就去问他。”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