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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其而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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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住源纪的具体情况,当初寿寿子在听完三婶的一席话后便立马找来狐之助问询。
说起来她也觉得非常不好意思,近一年来麻烦狐之助的事情真是太多了,简直拿它当作是自己家的式神来使唤。然而该脸皮厚的时候还是得腆着脸上去求助,福住寿寿子别的社交技能没学会,专对着可爱好说话的小狐狸又是麻烦帮忙看住受肉的人偶,又是帮忙解答阴阳术上的疑问……十分物尽其用。
“唔姆,原来如此。”
狐之助黑漆漆的眼中闪过一道电流似的光芒,在那光芒的隐藏之下有诸多繁复的阵纹瞬间被激活。在寿寿子看来,它就像如字面意思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此外便看不出更特别之处。
小狐狸眼中的阵纹极其微小,即便因激活而发出光亮,那亮度也极其微弱,在伴有那一道精光的同时,人类的肉眼无法辨别这些小如牛毛的微光。
福住源纪这位意外出现的存在,其踪迹早就登记在案。狐之助根本不用跑到她面前,只需待在本丸内搜索便可直接解析。时之政府迄今为止接待过无数审神者,生成过无数本丸,但如同福住源纪这般奇特的‘生物’还是极其少见的。
——极其少见,便也意味着并非没见过。
总有些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审神者想要和朝夕相处的刀剑男士孕育后代,没有相关知识的只以为与人类交往时一样做好备孕措施就能成功……毕竟,他们也是可以将□□留在女性体内的。这让脑子不好的审神者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努力多留几次就能在子宫里孕育新的生命。
这还比较省心,毕竟那种事只要他们自愿,做不做倒也无所谓。反正本质是由审神者的灵力所具现化的存在,最终结果不过是让这股灵力再流回审神者自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倒还微妙地有保养作用。
让时之政府感到棘手的永远都是阴阳师的后代们。
精通阴阳术的审神者非常会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包括狐之助经常称赞的福住寿寿子。本该进来偷学技术的‘专业人员’反倒穷尽知识去研究该如何和不是付丧神的付丧神产生后代,直叫狐之助摸不着头脑。
其实这很不容易,但大概是有这类想法的人格外疯癫,做起事来根本不计后果,多匪夷所思的手段都被她们用出来,还真的弄出过一点像模像样的成品。
像福住源纪,在它们之中可算是很不出格的那种了。
大约也因此,她无论是人格还是外形都无限趋近于普通人类,即便由狐之助来评判也能在一众歪瓜烂枣里获得高分。
“唔噢,果然和福住大人预计的情况差不多。如果检测未出错的话,那么福住源纪实质上和刀剑男士们的区别不大,只不过她和您的关系更亲近,而且是世上唯一。”狐之助用毛绒绒的脸蛋和一如往常的笑容摆出了意味悠长的表情,“唯一可是很多人都非常在意的事情呢。不过她和刀剑男士们还是不太一样,您要是想带她回到现世也是可行的噢,毕竟不用担心会被瘴气污染呢。”
“……哈?”
惊讶过后转念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
福住寿寿子一厢情愿地以为源纪如果真的和本丸的付丧神们具有类似的性质,那么终其一生都无法离开这个小小的井底。然而忽然之间她的些微伤感都成了青春疼痛和无病呻吟,先入为主的观念果真不可取。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女性迅速调整神情,“今后要带她出去的时候我还会再来找你的,麻烦。”
“没关系没关系,吾辈的使命就是要为各位审神者大人服务呀。”
从这座本丸起步到如今,被寿寿子屡次‘委以重任’的小狐狸没有露出过丝毫不情愿也没有半句抱怨。它不知疲倦地在各个本丸间跳跃,努力地回答着许许多多令人为难的问题和请求。
狐之助善解人意的程度比任何五星级酒店的服务员都高,它体贴地伸出前爪在福住寿寿子的手背上按了一下。软软的触感让后者十分想把时之政府的式神抱起来摸摸,但女性在这方面总归还能表现出起码的矜持。
想也知道它做这个动作不是和家养的宠物一样为了撒娇,福住寿寿子当即感受到一丝轻微的灵力流动。当她想追寻流动的来处和前进的方向时,那道灵力已经销声匿迹。
“刚才给福住大人开通了一项权限,这下子您无需呼唤我,也能带着您的人偶回现世了。”
可爱的式神拍拍屁股就消失在空中,留下了愣神的审神者还没反应过来。
等她回过神时,一切已成定局。
“我只是说个场面话……”
福住寿寿子扶着额头,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尽管口头上说着以后有机会再找你之类的话,但她心中其实并未打算要带福住源纪出去见见世面。或许是她往常在狐之助面前都表现地太过实际,以至于让对方忘了自己也是个会客套几句的成年人。
“果然,还是不能有名利双收的天真想法。”
她无奈的嗟叹。
理智上,寿寿子十分赞同三婶的建议。前车之鉴也明明白白地将实验品的危险性显露无疑,不管表面看起来多么无害,她都不能让‘女儿’威胁到族人的安全——即便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
但是从感情来看,福住寿寿子对人偶受肉而成的女儿又不是毫无波澜。她对福住源纪有疼爱、有愧疚,就和世上千千万万个母亲的感受差不多。就算不是从她的肚子里流出的血肉,那也是吸取她的养分,由她亲手制成的‘孩子’。
如果可以,她自然也是想让源纪亲眼去看无边无际的海洋,去看广袤的草原和高耸入云的巍峨山岭。然而世上没有如果,源纪成功受肉的过程对寿寿子而言仍旧是个谜,在她把谜底揭开之前……本丸便是少女全部的世界。
并且福住寿寿子说不准这个研究又会持续多久,还是就算穷尽一生也追寻不到答案?谁都不知道。
她只能竭尽所能地在有生之年完成这件事。
「但我目前一路走来虽然有危机,总体看来却是非常顺利,说不定这回也可以有惊无险地找出源纪的诞生之谜!」
女性给自己加油打气,顺着当时三婶给出的思路仔细地复原并深入研究当时的一切细节。同时,她还做了一件听上去十分变态的事情……福住寿寿子除了亲自上阵之外,还吩咐她的玩偶式神去收集源纪的身体组织。譬如落下的头发、剪下来的指甲,偶尔因磕磕碰碰造成的伤口中流出的一丝丝血液。
通过分析这些组织,或许就能判明源纪现在身体究竟是由什么东西组成,将来是否会和草莓植株一样发生翻天覆地的异变。
尽管如今的进度还几乎在起跑线左右徘徊,但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会有进展。
……只是,事态的发展究竟是否会给福住寿寿子那么多时间呢。
—卍—
每一天都那么短暂,又是许多的日子在悄然间流逝。
福住寿寿子为了在家族和源纪之间找到平衡,即通过研究证明她是无害的存在来帮助源纪获得出入本丸的‘资格’。唯有三婶松口,她才能使用狐之助开放给她的权限。
每月与三婶的交流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一个人埋头苦干得出的结果往往不如大家齐心协力来得好。
偶尔三婶实在抽不开身的时候,寿寿子则会转去找住在本家的其他长辈。他们脑海里储存的知识不比三婶差,有些其实还更甚于三婶。但寿寿子已经习惯找三婶帮忙,家主处理各项事宜这个规矩早就刻进了他们骨子里,深入骨髓。
关于大家都有些感兴趣的人偶受肉的数据,在不断的采集分析后逐渐充实。这些资料不仅是寿寿子自身实验的基础,还会送去研究团那里以供参考。
理论上来说,研究团的具体实验内容及进度只有研究团和现任家主才知道。
正准备去找大伯讨教问题的福住寿寿子却被迎面走来的中年男人截住,这男人便是她许久未见的二叔。
“二叔?您又回来啦,还是和以前一样去找文献吗。”
在她的印象中,二叔回家的频次应该很低才对。但是近几年似乎隔三差五地就能在本家碰见二叔,总不见得每回都恰好是她休假的时候遇上二叔回来吧。以此推算,二叔待在本家的时间也挺长的了。
叙旧总不能傻愣愣地站在走廊上,于是两人在庭院内寻了一处座位。
水流落下的声音和竹节击打岩石的声音有规律地回响,极大地安抚了观景者的心神。每天都耗费那么多脑细胞,偶尔放空大脑单纯地听听自然的旋律倒也挺好。
然而寿寿子是抱着叙旧的心思不错,福住岁永却不这么想。碰到便宜侄女是个意外,之后的动作不在预计之内但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如果单单叙旧,走廊碰面时打个招呼寒暄几句便足矣,不值得特意转移地方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模样。
场面话先说了几句,福住岁永便直接问道:“听说你在本丸弄出了一个受肉成功的人偶?”
“啊……是的。”
福住寿寿子并不意外,因为这原本也不是秘密。有心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她反倒是觉得二叔知道得有些慢。
“有意思,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偶,详细和我说说吧。”随后男人又补了句,“放心,我不久之后就要加入研究团,到时候也会接触到人偶受肉研究。今天正好碰到了‘正主’,就顺便来问一问而已。从你口中得到的信息一定更真实准确。”
“……什么?”寿寿子惊讶道,“二叔你要进入研究团了?”
“怎么了,我进入研究团很奇怪么。”
两鬓隐约有几根白发的男人笑着问侄女,他的嘴角和眼角已经有浅浅的皱纹。这些代表了时光雕琢的痕迹让福住寿寿子再一次意识到——她并不年轻了。连自己都要跨入三十代,比她父母更年长的二叔也到了各项能力即将开始大面积衰退的年纪。
她不好意思地微微低下脑袋:“我还以为……还以为二叔要把精力全都放在零点转换器的完全版上呢。”
寿寿子可没在无的放矢,福住岁永一门心思都在零点转换器上的事情人尽皆知。但自惊艳的试做版陆陆续续地被众多福氏子弟使用并好评如潮后,似乎完全版至今仍没有消息。
没想到她没等来完全版的零点转换器,反而先等来了二叔进团的消息。
“噢,那个东西。”
福住岁永好像对自己花费数年研究的项目没多少感情,竟然是以‘那个东西’来代指零点转换器,神色之间也不见郑重。寿寿子潜意识之中觉得有些微妙,但放松的神经让她并未多想。
“因为感觉再坚持下去也没有意义,所以就干脆放弃了。”他将放下多年心血说得那么轻易,轻易得像是从手心将飘浮于上的尘埃吹走,“与其追逐一个注定不会有结果的研究,倒不如回到族里帮忙。这些年家族帮了我很多,所以在我还能以清醒的头脑专注于某件事上时,我想要为福氏一族做点什么,就算是微小的事情也好。”
二叔后补的言语与寿寿子的内心完美地嵌合在一起,甚至有种二叔在借他之口道出自己心情的错觉。
当福住岁永说完理由后,福住寿寿子重重地点头以表达她的认同,对二叔放弃零点转换器不再存有半点疑问。
“如果我到了二叔的年龄,也能有进入研究团的资格就好了。三婶对我那么好,我也想为家族做点什么……可是一直都没有成功,结果只是在本丸虚度光阴。”
“怎么会。”中年男人惊讶地说,“人偶受肉的研究就是寿寿子提供出来的好研究,质变之作我到现在都还有印象。而且这回人偶受肉的成功案例不也是你最先发现的吗,要我说的话,寿寿子的功劳比我可大多了。”
不管是真心赞美还是过高评价,二叔的夸奖让寿寿子非常不好意思。
由二叔的引导打开话匣子之后,福住寿寿子又将曾经说给三婶听的故事重新叙述了一遍。和三婶丰富的面部表情不同,二叔在倾听的过程中总是微微笑着,但他时不时地会提出一些问题。
譬如灵力漩涡的直径、强度是多少,成功受肉的人偶一开始呈现的身体具体对应人类的几岁,人偶的成长速度具体到每一天是多少变化等等。这些详细的问题把原本就能说上一会儿的故事硬生生给加长了一倍有余,有些问题详细到寿寿子本人都要回忆半晌才能给出极其不确定的回复。
在一遍遍的询问、回忆、答复的过程中,福住寿寿子深刻地感受到了二叔作为上一辈的‘天才’究竟有多么心细如发。许多她事后隔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的问题,以及直到现在都还没发觉的问题,全都从二叔的口中问出来。
「果然,二叔的成功是有道理的。零点转换器那样跨时代的作品,作为发明者的二叔是非常值得我学习的榜样。要是我也能像这样考虑到方方面面的细节,出岔子的概率也会大幅度减少吧!」
比往常更直观地体会到二叔对待研究的认真态度,福住寿寿子不免受到了影响。可是多面性的思维和体察入微的能力并非简单就能锻炼出来,有时候它更多的是一种天赋,就和寿寿子天生的直觉相同。
他们两人在走道撞见时才刚刚过午餐的点,等到寿寿子把源纪的事情讲完,星星都升上来了。
口干舌燥和腹中饥饿使得两人不得不意犹未尽地暂时分开,并约定明天再一起讨论关于‘福住源纪’的相关事宜。
这是福住岁永提出的,他听完大致故事后还有许多想法需要和当事人一起探讨。而寿寿子欣然同意,今天下午的对谈已经让她受益匪浅,要是还能和二叔再仔细地聊一聊,对之后的研究必定有不小的裨益。
这一趟回现世的假期,福住寿寿子带着满满的收获回了本丸。
一踏足到本丸的土地上,她就立刻一头扎进想法与心得的整理之中,过了好半天才从房里出去,通知各位付丧神审神者已经回到了本丸。
她从开始到最后都不曾怀疑过二叔说的要进入研究团是不是谎言,也没有和家里的其他族人确认过这件事,虽然知晓的大概只有家主福住千岁一人。
福住岁永在如此恰好的时点出现,就仿佛算准了便宜侄女暂时无法向家主询问情况,用一些贴心贴肺的话降低其本就不怎么高的戒备,然后把人偶受肉的情报在这两天内全部套了出来。
如果这是一个圈套,那寿寿子简直防不胜防。
……虽然,那位二叔确实是要进入福住家的研究团,这点他并未欺骗便宜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