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无剑》遠夜十八

91、其尔尔

　　本丸的气温大致保持在人类感到适宜的范围内，但随着四季的变动，温度也会和现世一般分别产生高低温的一段时期。
　　夏天的阳光格外猛烈，有时会下起暴雨——比灵力漩涡时候声势小很多的普通大雨。到了冬天，本丸的雪景不比现世的景点差到哪里去。而且基本不会有暴风雪这种会对建筑、植物产生巨大影响的极端天气，适宜的小雪会让本就银装素裹的景色更加美丽。
　　“哇，是雪啊！”
　　降生于此超过一年的少女自然不是第一次见到从天而降的小白团，但和每个季节都会相出现的雨滴不同，雪是仅有冬季才会慢悠悠降临的珍稀玩意儿。福住源纪很喜欢看雪，也很喜欢像漫画中的少年少女们一样堆雪人、打雪仗，纵身一跃陷入雪中，在松软的雪层上留下一个印子。
　　要是再上下挥舞双手，那就成了‘传说中’的雪天使。
　　穿着厚实的少女踏在还未被清扫的雪地上，伸出双手迎接飘落的六角雪花。小小的冰凉的结晶一触碰到温暖的手心便化作一颗凉凉的水滴，好看的六角结晶变成没有具体形状的液体，叫人惋惜。
　　但福住源纪还是乐此不疲地迎接着落下便无形的小白团儿，像个孩子，也确实是个孩子。

　　今天负责看管她的是南海太郎朝尊。
　　书痴如他，在这样美妙的景色中也会走出书屋，来到空地上带着少女一起玩耍……滚滚雪人之类的。最激动人心的打雪仗，福住源纪想留着和膝丸叔叔玩。
　　大约是来历不寻常，她的力气比起普通的同龄人大，就算南海不上前帮忙也可以轻松地独立堆起一个三层的大雪人。寿寿子午餐后来消食时也在旁边堆起一个体格小些的可爱雪人，和髭切一起堆完一个便有些吃力地坐在廊下。
　　长期坐在桌前研究的审神者体力十分不济，身体状态随着年龄的增长还逐渐地下滑。虽然不至于跑两步就喘气，但也着实不是能干活的料子。堆完雪人还精神奕奕的髭切坐在旁边，巴形也在不远处和其他人说着话。
　　“名字和人果然还是有奇妙的联系呢。”
　　坐下的付丧神忽然说道，“源纪和健康同音，现在看来很符合她的特征。嗯……不过毕竟不是纯正的人类，所以无病无灾身体强健也是当然的吧。”
　　“唔。”这套关于性命的理论寿寿子不置可否，她将髭切的话在大脑中过滤了一下，面露讶异，“咦……刚才髭切阁下是不是说对了那孩子的名字？”
　　她和大家约好了不再用尊称，但这不妨碍寿寿子偶尔还会将尊称捡起来用作调侃——曾经正经的福住寿寿子也变得如现在这样肆意，这都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情谊因为日日的相处而变得异常深厚。
　　米色头发的付丧神陡然一愣，然后状似疑惑地回忆：“是吗，那孩子的名字是叫源二？”
　　如此明显的装蒜居然还能演得这么自然，福住寿寿子内心有些佩服，嘴上却还很配合地回答：“是源纪啦。要好好记住她的名字才行啊，不然她会伤心的。”
　　“我只是个便宜父亲而已，和弟弟丸比起来远远不及。只要弟弟丸记得，她应该也不会太难过。哎呀……总感觉得比起我，弟弟丸更像个称职的父亲呢。虽然她大概不喜欢这样。”
　　左手撑起仿佛有点婴儿肥的脸颊，他半真半假地感慨着自己作为父亲的失职。

　　远处的南海朝尊太郎独自坐在椅子上，小酌烧酒翻阅书籍。而被他看顾的少女则安静地待在边上看雪景——真是十分有南海风格的活动，到哪里都不忘带上书。福住源纪望向不断撒下绒花的天空的双眼很纯粹，没有什么触景生情的感受或是觉得难过。
　　少女本就没藏心事，所以在她眼中的景物格外单纯。
　　望着和雪一样洁白的少女，寿寿子的心也变得柔软。

　　过了几秒，福住寿寿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好像没完全听懂髭切的言语。
　　“不喜欢什么？”
　　她不明所以。
　　源纪更亲近膝丸这件事她知道，也乐见其成。
　　事实上寿寿子心里时不时地就会觉得膝丸才是真正扮演了‘父亲’一角的人，所以女性并不理解髭切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哈。”
　　付丧神忽地扑哧一笑，把旁边的审神者弄得更迷糊了。
　　“到底怎么回事？”
　　寿寿子的身体稍微探近了点，脸上露出气鼓鼓的表情。当然这只是朋友间的娇嗔打闹，她没有真的生气。
　　髭切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毕竟我虽然不太和她接触，但那孩子对父亲还是很尊敬的喔。父亲和叔叔是两种不同的角色，可不能轻易更换呀。”
　　“是吗……”
　　将信将疑地望着付丧神，福住寿寿子才不会傻傻地相信那么明显的搪塞之言。可是髭切不想点明的事情，谁都没法撬开他的嘴巴。
　　现在就是如此，他摆出了一张让寿寿子难以再追问下去的脸。好似在明晃晃地告诉审神者‘反正我就是不说实话，你随便问吧’。考虑到他几年来一直都和膝丸玩名字梗的功力，寿寿子只能甘拜下风不去追究——反正问问其他人也是一样的，总归有人能把髭切不想说的事情告诉她，比如巴形、南海之类的诚实付丧神。

　　打定主意的寿寿子在这之后找了今天看护源纪的南海太郎朝尊说‘悄悄话’，当她提起髭切耐人寻味的话语时，南海果然毫无惊讶或者疑惑之色。
　　“唔，这件事情确实应该让主公知道。不过您居然到现在都还被瞒在鼓里，这倒是很奇怪……可能是大家都以为其他人会去告诉您，以至于最后居然没有人行动吧。实际上在下也一直都觉得您应该早就知道了才对。”这场乌龙闹得着实叫人哭笑不得，南海太郎朝尊真心想不到最后竟是他来揭开这层粉色的面纱，“事情其实很简单，那孩子大概……喜欢上膝丸了。”
　　“什么？！”
　　为人‘母亲’的寿寿子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
　　他推了推眼镜，温和耐心地安抚审神者遭受的冲击：“您不用太惊讶。小主人无论是生理还是精神的成长都非常快速，尽管才刚出生没多久，她现在的心理年龄其实和她的外表差不了许多。只不过是本丸单纯的环境让她的言行也同样单纯，于是显得年幼罢了。”
　　正如南海所说，福住寿寿子心中的源纪还是个顶着少女外貌的小孩子。她欣赏过女儿画的好多副画，因其被归为儿童画的分类而下意识地觉得创作出它们的源纪是个儿童，但却没意识到成年人一样可以画出儿童画。
　　蜡笔不仅仅是小孩子用的画具，况且源纪的作品比起儿童画完成度可高出不少，寿寿子没发觉不过是受了常识和主观感情的限制。更何况……即便是人类，能够产生朦胧爱意的年龄也比保守的寿寿子以为的要低很多。
　　有些人在幼稚园的时候就有对异性产生好感的经历，福住源纪的心理年龄明显比幼稚园的小朋友大多了，对日夜细心照顾她的俊美男性心有不可言说之感情倒也不算新鲜事。

　　只是作为家长，福住寿寿子一时无法接受。
　　紧接着，她又听南海说道：“喜欢是一种很美妙的情感，膝丸阁下不论身姿还是能力都十分拔尖，更不用说其高洁的品格。小主人喜欢他是件好事，相信膝丸阁下会将她引向正确的方向。”
　　膝丸的品格寿寿子自然再相信不过，可问题不是这个，问题是她总觉得好微妙。大概是因为福住寿寿子自身没有对哪一位异性有过喜欢的感情，所以遇到‘下一代’出现感情的问题时便十分无措。
　　“可是膝丸……膝丸总不会也喜欢上源纪，他不是那种人。”
　　“在下也这么觉得。或者说我们这类付丧神，应该很难会对主公之外的人有喜欢的情感。啊，这并不是说在下和其他同僚对您有男女之间的情愫，只是我们多多少少都会受到契约的影响，自然而然地对您亲近。”南海朝尊太郎的语调和神情说出这话时显得格外柔和，除却契约的关系，他同时也打心底地觉得寿寿子很好，“相信主公平时能感觉得到，就算是性格冷清的付丧神，对您的态度也是极好的。”
　　女性点点头：“我知道。这座本丸能运行得这么久，与大家的努力脱不开关系。谢谢你们包容有许多缺点的我，反过来像我的长辈一样照顾我。”
　　这点就算寿寿子再长个十几岁恐怕也不会变。
　　“您说笑了，得到照顾更多的是我们才对。”
　　男人的视线投在永远不知疲惫的玩偶式神上，脸上的笑容带着许多真心。能够降临在这样一座本丸，是他和其他人的幸运。他转念一想，瞬间明白了寿寿子的言语之中隐含的忧虑。
　　“不过主公要是担心小主人因膝丸的拒绝而走入歧途，那大可不必。感情一事最难以琢磨，您就算再苦恼纠结也无济于事，不如看开些。”
　　样貌是成年男性的付丧神又道，“而且也最好不要插手过问他们之间的事情，这样往往会弄巧成拙。主公要做的，就是相信他们能够处理好自己的感情。”

　　南海太郎朝尊给出的建议非常理性，不管从哪个角度去思索都很合适。
　　本来福住寿寿子也就是一时慌乱，冷静下来后稍稍纠结几番大约会做出相同的决定。厚衣也无法完全掩饰住丰腴身形的女性微微叹息，呼出的气体被温度染成透明的白色。
　　她的容貌和几年前完全一样，其中固然有二十后半到三十之间的年龄差不大，普遍不会出现特殊变化的原因，也有寿寿子自身保养的因素——通过家传的阴阳术。除非特别不喜欢容貌不变，福氏族人开发的这项赚钱阴阳术最普遍使用的人群一般是他们自己。
　　黑色的眼珠望向身旁富有文学气质的男性，寿寿子揶揄他：“没想到朝尊阁下对情爱之事如此精通，我自愧弗如。”
　　被打趣的付丧神讶异后露出苦笑：“都是书中得来的知识，在下不过是个‘理论派’，哪里称得上精通。情爱一事不说在下，恐怕所有同僚都如雾中看花望不真切。不论前主有过多少风流韵事，与吾等都没有关系，至多当故事一般看过而已。”
　　“从书中得来的、旁观得来的知识那也是知识，虽然少了一份参与感，但多了一丝清醒。很厉害哦，我了解这类事情也不过是听同学朋友倾诉和文学作品，和你们没太大差别。”

　　也就是说，这本丸里全都是一群不通情爱的人。
　　唯一一个好像开了窍的还是年纪最小的孩子。
　　反正不管哪种人，目前为止都生活得有滋有味。多了爱恋少了爱恋对正常的过日子几乎没有影响，福住源纪次日便满心欢喜地在雪地中和膝丸叔叔玩游戏，尽管她的快乐会因隐藏在心中的感情而酸酸甜甜，可假使她只单纯将膝丸当做叔叔，得到的快乐也不会少到哪里去。
　　总归，对膝丸的爱恋是源纪重要的组成部分，却并不是唯一。
　　她有对本丸和平安逸生活的喜爱，也有对外界的好奇。
　　福住源纪从区区一具人偶变成现今的模样，已然获得了许许多多寿寿子期望她获得的东西——喜怒哀乐、思考能力、个性，以及追求等等所有组成了一个完成的‘人类’的各项复杂且繁多的要素。

　　打雪仗玩得精疲力竭的少女扑通一声直接坐在雪地上，隔着衣服传来的冰凉让她瑟缩了一下，但没多久就适应了凉凉的‘坐垫’。
　　“坐在雪上不冷吗，去走廊里。”
　　膝丸弯腰伸手要将年幼的少女从雪地上拉起来，然而她虽然也伸出手回应，却不是借着他的力气站起来，而是直接抱住他的手臂将小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上面。她向上仰头，对着浅绿色头发的付丧神展露出甜美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不要啦！这可是一年一度的雪啊，我要好好珍惜有雪的日子。况且单单受凉又不会让我生病，膝丸叔叔不用担心我。”
　　少女的力气虽大，但和刀剑男士比还是要落下风。可膝丸又不能强硬地将福住源纪扒下来，于是就只好顺着她的力道同样跪坐在雪地上。他们都不是会轻轻巧巧便生病的人类，做起这类疯玩的事情毫无顾忌。
　　大多数时间认真严肃的付丧神不怎么会主动闲聊，唯一能够让他破例的是兄长髭切，即便是兄长的‘女儿’福住源纪也不能——顶多在睡前为小女孩阅读睡前故事，那会儿应该是膝丸讲话最多的时候。
　　不过后者十分懂得山不就我我就山的道理，平时安静的性格在膝丸叔叔的面前彻底颠倒。

　　但是偶尔、偶尔也会有露出原本性格的时候。

　　在福住源纪还是‘壹号’的时候，她的日常就是保持着同个姿势在柜子高处端坐着。少女没有诞生之前的记忆，但却被那段不算短的时光所影响。当源纪默不作声时，当她没有动作时，穿着可爱服饰的少女就像是等比例的人偶一般，精致静谧，独有自身并非人类的异类气质。
　　被冰冷洁白的雪所包围，身边是最喜欢的叔叔。
　　惬意地不想动弹，甚至因为太过舒适而不当心睡了过去。

　　少女醒来时，天空又下起了纷纷大雪。
　　仰面躺着望向天空的感觉非常独特，好像除了不知延伸到哪里的天空外再没有其他，明明踏实地接触着地面，却有一股油然而生的漂浮感。仿佛她也是这天地间的一粒雪，也是无法控制去向的一颗尘埃。
　　这片天广阔地无法用她的眼睛装满，相比之下本丸就小得出奇。只要登上一个高处，就能把所有的风景一览无遗。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呢……”
　　漂浮的思绪跟着雪花一同飞舞，终究只能在这一片区域内来回。
　　“和这里没有什么区别。”膝丸回答，他真心如此认为，也为了安抚福住源纪心中渴望才说了这句话。他们都知道少女不被允许去现世，所以会尽量避免在她的面前谈论外面的情况。
　　“可是外面比这里大得多吧。”
　　福住源纪可不是会轻易糊弄的小孩子，书屋里的杂志漫画基本都被翻过一圈，她对现世的了解不比寿寿子这种本就生活在现世的人，但也没有大家以为的那么无知。科普杂志暂且不提，光是青春校园的漫画里透露出的一些情况就让她非常向往——虽然因为漫画题材的超脱现实成分，福住源纪对于现世的认知大约有那么一些偏差存在。
　　“我知道的哦，外面的世界好大好大，大得和本丸的天一样无边无际。那里有很多我从未见过的景色，真希望有一天能够出去看看呀……”

　　膝丸没搭话，这时候多说多错，还是保持沉默来得好些。
　　他们都是只能在本丸生活的‘式神’，但也存在着天壤之别——刀剑男士们可以去到各个时代抗击敌军，可福住源纪的眼中所见风景仅有本丸一处，他们比后者好太多。
　　被困于一隅的感受势必不怎么美好，像源纪这样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踏出过这方天地的特别存在，很难有人能体会到她的感受是什么样的，心中又是如何想的。所以寿寿子、付丧神们尽管清楚少女对外界的渴望，但是不能够明白这份渴望的程度有多深、多浓烈。
　　少女澄黄的双目中所映出的天空那么纯净……也那么单调。她并非对本丸的生活产生厌倦，只是无法压抑心中的好奇和求知欲。

　　「我想到外面看看，就看一眼也好啊！」
　　横亘于心间的渴求促使她决心去做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