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里不一》令狐葱

28、【28】好感 季梦捷

　　季梦捷回去之后和洪盛一番谈判，自然是捅了鸡窝。
　　他们俩一起扛房贷，一起养孩子，洪盛自认是情比金坚，没有人能拆散他们。但是季梦捷觉得自己被这种家庭吸干了血，只想出来透透气，并且也不愿意再回到过去。
　　两人意识上的差距导致了这场离婚谈判简直一地鸡毛，鸡同鸭讲，牛头马面。
　　江山不免被卷了进去，好几次不情不愿地充当了家庭调解员。
　　虽然说插入到别人的这种私事是不好的，而且通常不讨好，但是季梦捷和洪盛找到他的时候，他仍旧还是因为有一丝被人需要的感觉而放任自己被卷了进去。
　　季梦捷肚子里的定时炸弹一直没去处理，江山很是担心，问她：“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在想，现在孩子没爸爸也能办出生证，我自己生一个怎么了。我就算经济条件不算特别好，但是只要不供房子了，还是养得起的。”
　　“别这么冲动。”
　　“我没冲动，你看我们这一代独生子女，性格多讨厌，多么以自己为中心。我给小星星生个弟弟或者妹妹，可能他们俩一起长大会更开心，只是稍微比养一个条件要差点儿而已。”
　　江山陷入沉默，不敢加入这个他自己没有经验的话题。
　　他其实很想跟同龄的其他人聊一聊这些关于家庭和子女的问题，但是他又没结婚，还没有孩子，他能跟别人聊什么呢？他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江山觉得在这件事上，他可能永远长不大了。他记得刚读大学的时候，周鹏飞说白人可以允许同性恋领养孩子，他那时候就有些向往，但是那种情绪是很模糊的，他也没有能力养，更不敢多想。可现在，他有这个能力了，如果有一天真的能让他领养一个孩子，和周鹏飞一起当孩子的家长，他简直不敢想那个画面，他觉得别无所求了。可惜，这些都不现实，首先，他现在已经不是周鹏飞的伴侣，其次他觉得周鹏飞未必喜欢小孩子，最后，法律也不会允许。
　　江山拉回自己跑偏的思绪，和季梦捷分析了一圈如果离婚一直离不掉，这个孩子不是洪盛的，却在他们婚内出生，会有哪些后果。季梦捷被说得颓丧了许多，之前坚持要生的那股子劲儿好像没那么强硬了。
　　对江山来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劝对了没有。
　　看季梦捷眼下的情况帮他一起装修是肯定不现实了，他说不定回头还要带孕妇产检呢。不过好在单位的一个大项目刚刚结束，他能稍微腾出点时间搞装修。他时不时地把自己的设计稿拿出来修改，一是想再省点钱，二是想尽善尽美。他甚至会考虑要是养宠物住什么位置，要是周鹏飞万一和他真的发生了点什么，要来住一住，他也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周鹏飞可是很挑剔的。但是每次想要做稍微大一点修改的时候，他都只能打开银行的APP，看看自己买房剩下的存款，那可怜的一点点，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甚至开始计算，如果这几个月不开车了，以后停车也不方便的话，要是把车卖了，是不是会更有安全感一点。
　　江山在脑海里不停地算账时，周鹏飞也焦头烂额，村长那边叫他再多配资三千万，并且承诺了更高的回报率，他心里很拿不定主意。人的贪心，总是会暗搓搓地支撑内心那些铤而走险的想法，不动声色地去抹去一些明明一直都看得见的风险。周鹏飞和江山性格虽然不同，但是走到这种时候，他们内心的抉择却有些惊人的相似——一个想搏一搏要不然再抵押一套房追加投资，一个想反正也存不住钱不如全部投入到装修里，给自己的家弄好点。

　　周鹏飞已经很克制自己了，没有隔一个星期就飞到北京来见江山了。他下了大决心，要吊一吊江山的胃口。
　　其实那天抱了江山之后，周鹏飞就很清楚他们对彼此都还是有感觉的。只是两个中年人，不可能像他跟其他的对象搞419那样，随便就重新来过，不计后果，不看未来。
　　但是憋了半个月，周鹏飞还是觉得自己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揣了两个有备无患的套子就去北京了。
　　他给江山发了微信，但是对方没回。他自认为已经通知到了，就大咧咧地上门了。江山一直在安慰季梦捷，没看手机，更没想到周鹏飞会来。
　　门口密码响起的时候，他惊得瞪圆了漂亮的眼睛。
　　但是想想能用这个密码的只有周鹏飞，他又淡定了。说起来这个密码是在他搬来之后换的，原本可以不换，可是他还是怕万一有一天周鹏飞的某个前任什么的就用密码开了门，自己忍不住做点什么。当时周鹏飞就站在他身后看他换密码，一句话也没说。
　　周鹏飞一进门就看到一双高跟鞋在地毯上摆着。
　　他眉毛一挑，心里的一分不高兴化作九分摆在脸上。他知道江山的性格，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随便请朋友上来玩儿的，他的界限感比长江黄河的区别还明确。但是一想到还有对江山而言这么重要的人，不论男女都让周鹏飞十分不爽。
　　他绕进客厅，就看到了季梦捷和江山一起回头看他。
　　他不认识季梦捷，江山忙给他介绍，“这是季梦捷，和我一个专业的。以前我们俩认识的时候，参加的那个自行车比赛那会儿，我就是借的她的车，我发小。她爸妈也是烟厂的。”
　　一想到那个时候对江山的惊鸿一瞥，周鹏飞对眼前这个提供过关键道具的女同胞多了几分的耐心和热情，竟然冲上去就说，“那也算是我们俩的半个月老了。”
　　季梦捷一脸懵的看着江山，那意思是问，你俩现在这是什么关系了？
　　江山没空跟季梦捷解释他现在和周鹏飞其实没什么关系，只不过周鹏飞莫名其妙成了他的房东。
　　季梦捷也不笨，立刻想通了关窍，问周鹏飞：“这是你借给江山的房子？”
　　“是啊，他怎么和你说的。”周鹏飞笑得温文尔雅，比在江山面前还能释放魅力。
　　“他说是同事借给他的。我就想，他们单位那些抠逼，还能有人给他借房子，太假了。”
　　周鹏飞感觉到江山的发小对自己没有丝毫的恶意，甚至有可能站在自己的阵营里，顿时觉得很满意，给自己今天的表现打了一百分。他故意给两人留下说话的空间，自己去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看他们聊起来了之后才又坐过去，甚至没有一点尴尬地就加入了他初恋和初恋月老的谈话中。
　　季梦捷见他来了，犹豫着暂时没继续说下去，他却一点儿不认生地问季梦捷，“你们聊什么呢？”
　　江山给周鹏飞使了使眼色，意思是叫他别问。
　　可周鹏飞注意力都在判断季梦捷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件事儿上，没注意到江山眼睛抽筋。
　　季梦捷虽然和周鹏飞没有正儿八经的见过，但是因为江山说过了太多他们之间的事儿，以至于她甚至觉得周鹏飞一点也不陌生，简直就像是出国了好几年忽然回来的老朋友。出于对江山的信任，她也连带对周鹏飞有了一点盲目的信任，开口就说起自己的隐私，把出轨、意外怀孕、离婚离不掉，最后被洪盛发现了出轨的事的前因后果都说了。
　　周鹏飞中间数次看向江山，那眼神里的意思就是这种事儿你怎么也管？你管得了吗？你又不是外头那个孩子的爸。
　　听完之后，周鹏飞快刀斩乱麻地对季梦捷说，“这事儿你得想清楚两个问题。”
　　当他摆出一副情感专家的模样时，似乎还有几分说服力，季梦捷直不楞登地就接话了，“什么问题？”
　　“第一，你是真的喜欢你同事吗？你是不是想肚子慢慢大起来，天天在办公室晃给他看，吓死他？”
　　江山一惊，觉得周鹏飞怎么能这么跟孕妇说话。而且这角度，也太刁钻了，他从未这么想过。
　　原本以为季梦捷会嗤之以鼻，毕竟她大女人的形象早就深入江山的内心，可万万没想到，季梦捷脸色一暗，却未回答。
　　“如果答案是是，那我问你第二个问题。你确定这是喜欢吗？会不会只是不甘心，觉得一开始是他先来勾引你的，现在做出这种明哲保身的样子刺激到你了。你希望的是被他喜欢、理解、追求和陪伴，但是现在一样都不能给你了，所以很愤怒？要报复他？毕竟这个孩子即可以威胁你，也可以他。”
　　季梦捷再次沉默了。
　　江山站起来去上厕所，觉得在当下这个场景里，自己似乎是多余的，他真的不如周鹏飞能看到问题的本质，更谈不上给朋友什么好的建议。
　　周鹏飞乘胜追击，“你不喜欢阳痿的，很正常，没必要觉得有什么错，他自己萎了也不关你的事。总不能怪到你胖了瘦了或者穿衣服不好看了上面。所以离婚你别找借口，直接跟他说，你不喜欢阳痿，没有男的受得了这个，他肯定百分百和你离的。但是孩子怎么分，钱和房子怎么说，你要有个成算。肚子里这个，我劝你别为了跟人赌气生，毕竟是一条命，如果以后你那个同事回头是岸了，你还是愿意捏着鼻子跟他好，再要一个就是了，他又不是阳痿，对不对？”
　　季梦捷想笑，但是心里又特别烦躁难过，笑不出来，只能勉强做出一副苦笑的表情。
　　“父母分开多少都会对子女有影响，之后尽量修补就行了。哪有十全十美的父母。你把问题想复杂了。如果单亲就算伤害，那江山他爸那种人可以直接进监狱了。你自己先要做一个对自己负责的人，才能做好孩子的后盾。”
　　“嗯，我也觉得自己可能钻牛角尖了。”
　　“其实，一个单位里搞暧昧，多少都是想要沾点近水楼台的便宜。真的要兑现承诺的时候，又利字当头了，他要考虑他的前途和口碑了。你别把他美化，也没必要多恨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垃圾而已，扔了，谁也不影响谁。你要一直把装垃圾的口袋捏在手里，那最后只能弄得自己一身臭味。”
　　江山从卫生间出来只听见这最后两句，忽然觉得周鹏飞高考语文一百三十多分不是白考的。
　　季梦捷被周鹏飞几句话说得敞亮了起来，只觉得这个男的还是有点东西，不怨江山瞎了这些年。但是自己是的事儿，她还是不想和周鹏飞搞得跟闺蜜似的一直聊，便话头一转，又问起他和江山的情况来：“哎，不说我家的破事了。你俩什么情况啊？老房子着火了？”
　　“我倒是想啊。”周鹏飞大大方方，做出一副自己狠心追求，却被江山无情拒绝的苦命样子，戏多得要命。
　　江山笑而不语，过去仍旧坐在季梦捷身边。
　　季梦捷肉眼可见地心情好了不少，她还推了一下江山，说：“你别贴我这么近，一会儿他吃醋了。”
　　“没事，没事，我知道你们是闺蜜。”
　　江山瞪了周鹏飞一眼，心说要你“没事”！
　　“哎，之前见山还和我吐槽，说你变化大呢。我感觉还行啊，也没……怎么变。”季梦捷还好及时地把那个“胖”字吞了回去。
　　“我吗？他怎么说？嫌弃我老了？”说完周鹏飞还摸了摸头发，感觉从周志勤那里遗传的基因还是不错的，发际线至少没后退多少，只是确实没办法和十年前比了。
　　“人都要老的嘛。”
　　“还说什么了？”
　　江山挥着手阻拦季梦捷和周鹏飞谈论这个，他转移话题道，“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洪盛总不好当着我的面，再跟你嚷嚷。”
　　他越是这样，周鹏飞越好奇，说：“你怎么赶人走，有没有点主人翁精神。她现在是孕妇，你注意一下自己的行为。”
　　季梦捷愈发觉得周鹏飞这个人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是个典型的他在那里，灯光就在那里的人物。她看了看周鹏飞浑身的打扮，倒是不见江山吐槽的那些肥赘，反而在同龄人当中还算不错的，至少底子耐看，她忍不住暗中撮合，“江山这个人就是嘴笨，其实也不是吐槽你，只是意难平吧。觉得你是天上地下最好的，稍微有点瑕疵就忍不住跳脚了。”
　　“哦？这太抬举我了。”周鹏飞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江山感觉自己这个闺蜜是保不住了。怎么黎敏汐这样，季梦捷也这样，周鹏飞到底有什么魅力？！
　　接着季梦捷和周鹏飞更亲密地聊起来他们分开之后这些年的事，周鹏飞游刃有余，江山如坐针毡，只觉得自己是草船借箭里面的那艘船，被闺蜜跟前任插得体无完肤。
　　但是，他们聊的那些事儿里，没有一个细节是他能反驳的。
　　他抠着大拇指的指甲缝儿，心里一半浪潮澎湃，一半酸涩苦闷。爱情的痕迹，从来都不会全是伤口，有些，也是故意刻下的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