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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压力无处不在
一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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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周鹏飞还觉得面子拿不下,不想和黎淼说这件事,可回到家里憋了两天,心里实在想不通,最终他还是忍不住给黎淼去了一个电话,把找刘常新帮忙的前因后果简单说了说,希望这里头也许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导致刘常新敷衍了他,没有真的帮忙。
但是黎淼在电话里沉默了。
这短短几秒的沉默让周鹏飞什么都明白了。他必须直面人走茶凉的现状了。那些周鹏飞一直觉得很不真实的感受,此刻终于落地了。他忍不住想要为他爸感到不值,嘴上争辩着,“他那个二奶的事,翻那么大的车都是我爸给他一屁股坐平的,还找交警队的删了天眼的记录。还有他儿子高考才几分?有没有三百五?最后怎么进的z大,现在博士都混到手了吧?中间给他托了多少关系,他真的是翻脸不认人啊。”周鹏飞换了一口气,继续说,“不说这些大事了,就是他们家姑婆婆在上海被人网骗了,也是我找人去给他办的,没抓到人了,为了哄老婆太,还是我假装那边肯退钱,找人给老人转账的。我也不是要他帮多大的忙,就是要尧城的班子打个招呼,找其他人接项目而已。这是多为难的事吗?这也不让他犯错误啊!”
“恩情这个东西,你就别指望了。你爸做的人情,能回报给你那是你的运气,不能,你也别怨天尤人了,又不是你自己的本事。还有这件事,我去帮你找其他人处理吧,你别再去找刘常新了。”
“不用了,我自己处理!”
“鹏飞,你要慢慢接受这件事。赌气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周鹏飞心想不接受又能怎么办呢?别人忘恩负义你也不能报警。
他挂了电话,独自站在窗前抽烟,心里空荡荡的,仍旧抱有最后一点侥幸,觉得也不是每个人都是刘常新这样的,总有一两个人记得他爸爸的情谊或者恩德,或者说愿意给一点面子。但是如果用不到,那是最好的,这就像薛定谔的猫,不去开盒子,就可以黑白颠倒。
他睡不着,也没有心情鬼混,便挺尸一样躺在床上回想这些年自己做过些什么,试图用一点点的成功和成就来证明自己不是什么都靠周志勤。
可惜,疗效不佳。
他天生有一股不服气的脾气,此刻好像也慢慢偃旗息鼓了。
过去,他要风要雨不过是靠着父亲这颗大树,眼下,一切都变了,周鹏飞有一种二十多岁找不到工作的迟来的迷茫,拨不开,看不透。
钱,权力,事业,社会地位,朋友,爱情,家庭,他到头来到底拥有什么呢?
如果不谈这些,人又要谈什么呢?他总希望被证明是重要的,是被爱的,是被需要的,现在这一切仿佛变成了空中楼阁,根基也找不到了。
半夜一点,周鹏飞忽然收到黎敏汐的微信,她说:你今天找我爸什么事,他挂了你电话心情就不好了。
他简单地回:小孩子少管大人的事。
黎敏汐:不说算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对了,江山的事也是大人的事咯?那我也不管了。
周鹏飞一个跟头坐起来,靠在床头把电话打了过去,等一接通,劈头盖脸就问:“江山怎么了?”
“你激动什么,他现在和你也没什么关系了。”汐儿说着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她就是喜欢看周鹏飞急。
“别拐弯抹角的,需要我帮忙吗?”
“他的事儿,我来帮忙就够了,用不上你。”
“明天给你买个爱马仕,你喜欢的那个牛油果绿色的,行吗?快说……”
“这么大方?那我勉为其难告诉你吧。”汐儿咳嗽一声,继续道,“他单位让他退宿舍了。他现在搬进刚买的那个四合院了,你不是去过么,那儿又还没装修,到处都不好用。前两天忽然半夜厨房的水管裂了,水漫金山寺,好像还叫了消防队。他朋友圈把你屏蔽了吧,我记得那天晚上他还发了那个水管的照片的,挺离谱的。昨天我问了他两句,他说实在没空装修,只能将就住着,那个四合院好像还有一个公共厕所可以用。周鹏飞,江山现在在上公共厕所,你晓不晓得!”
“你没上过公厕?”嘴巴虽硬,但周鹏飞立刻去翻江山的朋友圈,没看到汐儿说的那条,顿时觉得十分生气和委屈。他以为他们至少是可以坦坦荡荡互相看朋友圈的关系了。
“……你不是要追他回来嘛?天载难逢的机会啊。这就等于你走到彩票点,财神喊你机选一样。”汐儿不给周鹏飞插画的机会,甚至不用换气地继续说,“他肯定舍不得住酒店,租房的事情我也问了,他说没有合适的,那附近学区房,不好租。”
周鹏飞觉得江山刚付了首付怕是手上钱不多,而且他挺了解他那个省三省的性子的,于是对汐儿说:“我在北京那套房子,你说是你爸给你买的,让他去住,我把密码告诉你。”
“这我说服不了他,而且,早晚得发现是你的房,他又不是脑子不好使,你别老说这种智障的话行吗?”
“我那套空着也是浪费,你用这个理由说服他去住。”
“你去说啊。”
“他朋友圈都屏蔽我,我说得着吗?”
“……也是……你打电话他都不一定会接呢。”
周鹏飞被气得捶了一下旁边的枕头。
两人又商量了好一会儿,最后汐儿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决定去说服江山搬到周鹏飞空出来的房子住。她倒是干劲十足,第二天就直接去了江山的办公室,因为觉得在电话里说这件事儿肯定一秒钟就会被江山拒绝,挂了电话就不好再提了,但是见到面儿了就不一样了,人总是有点见面情的。
江山的同事看到这么漂亮年轻的姑娘来找江山,就调侃他“有房子了是不一样”。
江山十分反感,但是也不好翻脸。人家要怎么想,他管不了。
“黎叔还好吧?”
“好着呢,每天伺候抖抖,已经升级成他的乖儿子了。我都要靠边站咯。”
江山被汐儿那个嫌弃又无奈的语气逗笑,心想自己送的狗没给他们父女添麻烦就好。
“我看你发的照片,长大好多了。”
“对。说起来,我爸说想去欧洲度假,我可能会陪他去,到时候狗你帮忙看一下。”
“我那里,人都不好住,抖抖要不找个寄养?”
“抖抖太小了,我爸不放心外人照顾。”
“……”他觉得黎淼肯定是宁愿不麻烦外人找寄养的,但是也不想拆穿小女孩儿。他泡茶给汐儿递过去,汐儿举起那个白色的政府单位统一标准制式的白瓷水杯笑着说,“这种杯子我只在周鹏飞家里见过。太复古了。”
她提起周鹏飞的名字,江山眼皮就是一跳,只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假装不在意,仿佛没听见。
“你找我什么事儿?”
“小事儿,喏,先声明,我就是个传声筒,你别跟我客气,要客气也对着别人客气去。周鹏飞他现在空着一套房子,他一般也就是上来北京的时候住一下。要是来得突然没打扫的话,他都直接住酒店,房子就一直空着的。”
江山立刻意识到汐儿要说什么,便本能地抬起手,制止了汐儿的话,“他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用房子。现在我准备简单装修一下,一两个月就弄好了。就算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去住民宿。真的没必要。而且,我也不是真的就连房子都租不起了。”
“你听我说完啊!”
江山还要拒绝,汐儿漂亮的大眼睛一瞪,江山只好让步。
“他现在想要租给你,不是让你白住。租半年吧,反正你装修好还要除甲醛才能住。他说他最近缺钱,叫你一次性打半年的租金和一个月的押金过去。”
“???”江山听完后的表情可以做成表情包了。
汐儿说完就赶紧喝水掩饰自己的尴尬,但是这话是周鹏飞那个智障故意让她这么说的,她真的尽力自然地表演了。但是实在太脑残了,她觉得自己好蠢。
果然,江山忍不住叹气,“你们没必要这样测试我的智商。他要真的缺钱,那也不在这三瓜两枣上。”
“把‘们’去掉。”
“周鹏飞,他……行,我知道了,我回头给他打电话。”
汐儿也不管他知道了什么,立刻点点头。但是看江山这欲言又止的表情,她忽然回过味儿来,意识到了周鹏飞的险恶用心——这人就是故意这样激江山主动打过去,等房子这件事的话是从江山这边起的头,他就好施展了,不至于一开口马上被人推开一千米。以周鹏飞那个三寸不烂之舌,说不定能给江山说得心怀愧疚地搬进去。汐儿看江山的眼神也带出了一丝可怜。
两人沉默了几秒,汐儿又说:“你别忘记狗的事儿哈,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江山知道这是汐儿在逼他搬去周鹏飞的房子住,所以也不在狗的事儿上打转了,想着解决了周鹏飞,等于解决了狗。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当年肯花三个小时给她讲一道数学题的小姑娘,如今也恩将仇报站到周鹏飞的战壕去了。
原本江山准备晚上给周鹏飞打电话,但是一想到他晚上那丰富的夜生活,又觉得不是说话的好时机,还是应该白天打。想着、犹豫着,打开了通讯录好几次,可他就是打不出去那一通电话。
他知道周鹏飞一定有一千个理由让他搬去,但是他不能。他去了,像什么样子?就算付了租金,那万一周鹏飞也跑来过夜,他们怎么面对彼此?更离谱的是可能忍不住就做了,那以后脸往哪里放呢?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思想出了问题,怎么就联想得那么远的,拒绝了就行,手脚长在自己身上,难道周鹏飞还有本事给他绑架过去么?
刚准备下班,他就接到了季梦捷的电话,问他晚上有没有空出来,听起来语气有点儿低落,他立刻穿过三分之一个北京去赴约了。
两人见面,季梦捷第一句话就是——我怀孕了。
江山吓了一跳,伸手虚扶住孕妇。
“别这么夸张好吗,我都生过一个了。”
“怎么这么突然,之前不是说不考虑要二胎么?”
“不是洪盛的。”
“啥?!!!!!”江山的表情管理失败了。
“别激动,又不是你的。”
“还能开玩笑……你心真大……喝什么?”
“喝点酒。”
“孕妇喝什么酒。”
“别他妈用你们男人那一套来规训孕妇,我喝一点怎么了?这是我自己的身体。孩子是孩子,我不可能为了孩子活成一个傀儡。”
江山连忙点点头,倒不是迁就孕妇的激素不平衡,而是他很清楚季梦捷这话不是针对一杯酒说的,大概是婚姻中的诸多不顺让她有了怨气。其实两个人在一起,无论是谈恋爱还是结婚,总是会有一个人受更多的气,不可能五五开,这件事找不到所谓的平衡。性格的不同,际遇的不同,甚至因为感情付出的多少不同,都会拨动这个天平。
“谁的啊?”江山也有八卦的时候。
“我同事,你不认识。”
“……这很危险。”
“嗯。”
“洪盛知道你有了吗?”
“还不知道。”
“那我陪你去做掉吧。你不会要生吧?那就是生个炸弹啊?”
“没有,不想生。就是觉得自己是个贱皮子。当时他看我被家里的事气哭了,就说了几句安慰我的话,好像很懂我的样子,我就跟他去开房了,睡了几次他就哄我不戴套子,我也没完全拒绝。有一回,我还开玩笑说如果怀孕了就离婚,跟他结婚。他是还没结婚的。结果他当时一句话没说。我只能说开玩笑的,紧张什么。我其实从来没想过会遇到这么个情况。我一直在吃避孕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下午和他说了一句,他吓得提前请假下班了。我打过去,他一开始不接,后面过了半个小时才给回给我,我实在觉得窝囊,就和他说我开玩笑的。”
“哎,你……你何必呢。”
“是啊,我何必呢。但是洪盛半个月都没有一次,我也是有欲望,有需求的。”
江山伸手握住季梦捷颤抖的手腕。
“你准备好了跟我说,我请假陪你去医院,万一是宫外孕呢?别拖。”
“还是你好。”
“除了不能和你结婚,别的事只要你出声,我都可以做。”
季梦捷低头哭出来,又说,“本来还想着我上班不忙,可以帮你弄装修的事,现在可能暂时帮不上忙了。”
“别操心我那个破房子了。我先简单弄一下。”
“别啊,现在花钱弄了,回头不满意还不是要重新弄,又费时间又费钱。不如一次性弄到位。要不你等我休息好了,再开工。木材我都帮你问好了,是俄罗斯进口的好木头,四十年没问题。”
江山有点犹豫,他也不想将就弄一下,害怕之后住习惯了,就放弃了原来的装修方案。对他来说这是拼了命买下来的房子,是他想要变成家的地方,如果就这么敷衍过去,他又不甘心。只是,眼下情况复杂,兜里钱还不多,时间也不多,自己又住在那房子里,如果还想好好的装修,简直天方夜谭。
一说到房子,他就又想到自己还得给周鹏飞打个电话拒绝他的“好意”。
季梦捷又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读书时候的事,人在失意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去回忆美好的过去,像是某种弥补的期望。江山也是如此,他十几年来的寂寞都是这么打发的。
回去的路上,他趁着酒劲儿给周鹏飞打了电话。
周鹏飞很快就接了,电话那端也没有传来嘈杂的声音,安静得让人心跳加快。
江山先说,“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是没必要。”
“是你不需要帮助,还是你不需要我?”
江山一愣,记忆里,这句话他一定不是第一次听,那些纷杂的情绪和记忆立刻扑面而来。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的。也没有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我这辈子两次走投无路都是你帮我的,我有自知之明。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不会拒绝你。”
“我不是想做什么救你的大英雄,我就是想你生活得舒服一点、轻松一点,江山,我不是在找补什么,我对朋友也可以做到这一步的。”
“我知道,你一直很大方,愿意帮所有可以帮的人。”
“其实我现在也变了,没有以前那么大方了。”
“那我,再想想吧。”
“好。”
江山挂了电话,牙齿有点酸,眼角也有点酸。他好累,如果此刻周鹏飞就在他旁边,他觉得自己会忍不住靠过去,把身体的分量依靠在他的肩膀上,汲取一点力量——反正,反正周鹏飞一向很大方。
夜间,朝阳区也不堵车了。
伴随着飞驰的车速,他一路想着周鹏飞的话,不知道心里到底期待他的帮助是别有所图,还是希望他只是当自己是个需要帮助的朋友那样对待。
都好,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