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里不一》令狐葱

23、【23】变卦 周鹏飞

　　周鹏飞从健身器材上下来，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端起厨房工作台上岗榨好的西芹黄瓜汁一口干了500ml，喝完这鬼东西之后，他感觉自己像是去西天取到经了一样祥和平静，什么杂念都没有，无论食欲还是□□，甚至生存的欲望都淡薄了。
　　但是想到体重秤上显示的体脂比，他还是忍了，骂了句娘，擦了嘴。
　　他休息了一会儿，换了衣服，等到王子扬安排的车来，出发去了尧城。王子扬和尧城那边zf分管部门的领导分别给他打了电话，一个是说这事儿谈得差不多了，一个是说股份有变动，请他过去开个座谈会。
　　王子扬安排得不错，他在车上睡了一会儿，几个小时就到尧城了，正好赶上晚宴。
　　吃饭的地方颇为正式，是经常宴请上级领导的大酒店，开了一个二十人的大桌，气氛很是大气、华贵。
　　他和当地的几个领导以前就打过几次交到，但是也有不太熟的新领导，经过王子扬的一番介绍，大家客气地交谈几句之后就坐下来了。
　　原本周鹏飞以为这是王子扬攒的局，没想到坐下来听了几句，居然是尧城这边的zf的人想要跟他接触，让王子扬出面来请的他。周鹏飞一边有些疑惑，一边还是敷衍着把场面应付下去了，说了些虚伪的谦虚话，把对方领导捧得高高的。
　　酒过三巡，这些老油条终于说了重点，他们表示这次很高兴可以跟王子扬谈成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但是zf这边还是希望可以完全私有化这个古镇，提出让周鹏飞考虑一下，吃下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他们说这样加起来周鹏飞就是绝对控股了，后续zf会给出一些优惠条件，极力帮助他们重建这个古镇。
　　周鹏飞微微皱眉，没有立刻应承这些。
　　他是完全没想到这些人还在打自己的主意，难道刘常新的话不管用了么？而且为什么王子扬认购的股份比他之前说的自己还多。是价格更合适？还是又出了什么变故？如果这时候提刘常新，显然会让场面很尴尬，而且对方说得很委婉，只是给他提议，这样的话他们一定对很多有钱的民营企业家说过，所以周鹏飞稳住了心神，想了一套哭穷的说辞，把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大饼给推开了。
　　那边尧城的领导可能没想到周鹏飞的反应是这样的，他们又给王子扬递眼色。
　　王子扬倒是没直接变换阵营，只是和了稀泥，暗示对方两天再谈。
　　可周鹏飞一下子品出了他话里的立场，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人多，这场面也乱，东说一句西说一句，酒桌上的话，到了后头也不作数了，大家都醉了。周鹏飞除了喝酒，别的都不怎么说，王子扬很了解他，知道他现在心情一定特别不好。
　　散了席，他仍坐王子扬安排得商务车离开。
　　王子扬也上了车，司机把中间的隔板升上来，一副要给他们说话的空间的样子，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只要大声儿一点，都能听见。
　　王子扬斜着身子靠近周鹏飞，感觉到周鹏飞不想说话，他犹豫了一下才说：“这里头的事儿，我慢慢跟你说。我也是没办法。”
　　周鹏飞有些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等他继续，他却很犹豫，没有立刻说下去。
　　司机开得很快，也没遇上拥堵，他们去到酒店，坐在三楼的咖啡厅包间里才把事情摊开了说。
　　情况相当让周鹏飞意外，刘常新应该确实是给这边尧城的相关领导打过招呼了，不然王子扬shui务的事不会那么轻轻揭过，只补了几百万的shui，没有罚款。但是，他应该也没有真的打过什么招呼，基本上靠王子扬自己去运作和打点的，最后市里还是狠狠宰了他一刀，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卖了八千五百万。这价钱对zf来说，可能不算很赚，毕竟当初工程就不便宜，中间挣钱的时间也不长，但是就正儿八经按照现在的资产评估情况看，简直是五百万都不一定有人要，以后管理还有许多支出。王子扬没办法，要是不接受这个提案，他就可能面临大额的shui务罚款。
　　他确实没办法，左右都是刀子，端看哪个能要人命了。
　　当然zf这边也没有立刻逼死他，谈好了时间，让他有机会先去凑钱。他提出会把自己的水上乐园卖掉，再处理其他的资产，然后分期支付，第一期在年底，这大半年时间暂时还不用支付。但是第一期是大头，要给四千万。
　　周鹏飞没想到他原本以为是帮王子扬解决了问题，但是结果刘常新在里头根本没起什么作用。
　　按道理，刘常新就算退下来了，他的级别和当初在这边当过省领导，都是很好说话的。周鹏飞脑子嗡嗡地响，有些他不敢去思考的原由都浮上了心头。同时也因为自己当初包票打得那么满，而感到有些尴尬。中间王子扬没有再来求过来，意味着觉得求他也没用了，他更感觉这事儿落面子。
　　这会儿，他甚至想起了黎淼两次都拦着他没让他找刘常新，也许不是黎淼嘴上说的原因，而是不想让他发现他爸的能量可能随着火葬场的那一把火，就烧得差不多了。
　　“我再帮你问问吧。”
　　王子扬这次倒没有眼睛发亮地看着他了，也没有去审判这句话是真诚的，还是敷衍的，他语态比吃饭时轻松一下，反而宽慰周鹏飞，“合同明天就要签了，不用了。其实对我来说就是伤着一次元气，还没到要死的地步。”
　　周鹏飞忍了几秒，还是不甘心，不想丢面儿，有些赌气地说：“你怎么不提前和我通个气，这事儿明天就要签了，今天再谁也来不及了啊。要不，先不忙着签？”
　　“我想着你也忙，不好拿这些事情反复麻烦你，他们跟我谈，里头琐碎的东西太多了，我今儿一个电话，明儿一个电话，你该烦我了。”
　　周鹏飞听他这个态度，偷偷松了一口气。但是他还是想不通，对刘常新来说真的就是一句话的事儿，怎么能办成这个样子呢。按照王子扬的说法，他中间打点这些人还花了不少钱，个个都胃口很大，这种种迹象表明刘常新应该是没出什么力的。
　　那天晚上，周鹏飞彻底失眠了。
　　可是这种事他也不能找人商量，只能一个人闷头想，越想越焦虑。
　　第二天一大早，他掐着八点给刘常新打了电话，对方没接。
　　他想既然都打了，也不怕多打一个，于是又给刘常新的夫人打了电话，这次对方倒是接了，但是说话软中带硬，对周鹏飞讲：“你刘伯伯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还讳疾忌医，我们都是哄着他才能去看一回医生。你们年轻人的事，就少来打扰他了，他也好安享晚年。”
　　周鹏飞只能点头称是，关心了几句刘常新的病情，之后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王子扬签约的事儿搞得还有点儿排场，仿佛这是一个什么光明的大项目似的，新闻媒体甚至来了两三家，长条桌子摆着，红绳挂起，还有金色背景字幕，弄得像是什么zf的大项目剪彩，这中间的心酸只有王子扬自己吞。周鹏飞今天也不把自己当个主角了，一直站在阴影的偏位，甚至不想被人拍到照片。
　　他脸色难看得让所有人都觉得格格不入，连王子扬的这个真正的苦主，都没有他丧气。
　　仪式一结束，他就赶紧走了，不想再和当地zf的人打交道。
　　王子扬又走不开，只能让司机先送他，周鹏飞却没有坐他的车，自己叫了车去了高铁站，最快的一趟车还没有一等座了，他买了张二等座的票回上海了，只想赶快离开。这一路，他忍受着不熟悉的出行方式，在喧嚣嘈杂中感觉到心里惶然恐惧，陌生的路等于不是路，他比一只刚迈出家门的家猫还觉得这个世界陌生。他甚至莫名的替他爸感到愤怒，觉得当年帮了那么多人，并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