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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人到中年
三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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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来疯如愿以偿地喝多了,尤其是江山,他原本以为自己酒量不至于那么浅,结果第一个翻车的就是他。其实他喝得远没有周鹏飞多。后来,大家闹得也晚了,黎淼应酬回来就让他们别走,在家里歇了,反正家里房间很多。
江山是完全被周鹏飞扛上二楼的,他自己啥也不记得了。
周鹏飞还剩下一丝丝理智让他去了江山隔壁的房间睡。
江山虽然醉得厉害,脑子像是个发热的电机,一直呜呜地响,但是他这个人酒品很好,醉到深处了也只是不说话而已,从来不闹。不像周鹏飞,半夜起来要下楼去上厕所,找不到灯在哪儿,差点滚下去,还好地上铺了汐儿新换的防滑厚地毯,要不然他第二天绝对是在医院醒过来。
第二天是周六,江山醒的时候整个家里都很安静,所有人包括保姆都还没起来。
不告而别肯定不好,他犹豫着是不是帮大家做点早餐。可是打开冰箱看了以后,又觉得有点儿无从下手。他虽然会做饭,但是吃惯了食堂,现在忽然要他动手弄点什么,他还真没把握。宿醉之后的头晕也没有完全散去,江山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喝。
他回去屋里躺着玩儿了一会儿手机,忽然听见隔壁门开了,想来是周鹏飞起床的动静。果不其然,半分钟后他的门被敲了敲,他还没说话,周鹏飞就直接开门进来了。
你要说他没礼貌呢,他又确实敲门了,但是还是很没礼貌。
江山把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问:“做什么?”
“我那屋没卫生间,我过来上个厕所。”
“哦。”
周鹏飞进去之后,又在里面大大咧咧的说:“你昨天带狗过来的,是不是没开车?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江山没搭腔,昨天喝多了聊的那些话他都历历在目,想不到周鹏飞却跟没事儿人一样,他做不到,只觉得很尴尬,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上完卫生间之后,周鹏飞去把江山从被窝里赶出来,叫他洗漱。
两人站在一个陌生的镜子前一起洗漱的场景让江山手脚僵硬,他怀疑周鹏飞是故意的,就想看他这个样子。
洗完脸,江山发现自己的胡子冒头了,但是这儿也没有剃须刀。他靠近去照镜子的时候周鹏飞也在看他,而且看得很细致,看完之后,这人还说:“你还是平时擦点儿保养品吧。”
江山没说话。
“你看你鼻子旁边儿的毛孔都变大了。这也不是你的问题,主要是北京太脏了,风沙大。”
江山还是不说话。
周鹏飞还要继续,当他刚张了张嘴,怪话还没蹦出来的时候,忽然被江山打断了。江山说:“上海的酸雨也挺厉害的,你自己多注意吧。”
说完,江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浴室。
周鹏飞反应很快,立刻对着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的发量,没觉得有多大问题,但是心中疑云满满,浑身不得劲儿。
临走的时候,江山听见汐儿叫那只小狗“抖抖”。
他过去摸了摸狗头,对这个名字倒是没有意见。周鹏飞这个意见大王又嘴贱,“叫抖抖还不如叫抖音呢。”
送江山回去的路上,他接到了王子扬的电话,两人说了几句就挂了。他侧头去看江山的反应,但是江山并不知道给他打电话的人谁,所以看起来十分平静。
江山是很好看的,即使身上有些土味确实去不掉,但是他整个人都带着一股纯洁的、朴素的像青草一样的味道,周鹏飞越看越觉得浑身躁动,想起前一晚酒后的那些话,他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也许他可以不破坏江山的平静生活,但是可以用别的方式参与进去。至于到底别的方式是什么,他一时间还没有头绪。
周六的早晨不怎么堵车,很快就把江山送回了宿舍。周鹏飞恋恋不舍地看着江山头也不回的进了单位大门,心里空落落的。昨天晚上有一个问题江山没回答,选择了喝酒,是问他,后不后悔分手了。江山的表情到此刻周鹏飞都还记得十分清楚,那是他见过的最复杂的表情,他说不清楚江山后不后悔,但是他觉得自己有点儿后悔了。
还是那个令人不解的问题——当时,他怎么会放江山走呢?
二十岁多年轻,事事都来得及,好多问题,根本用不着一定要在那个时候就求得答案,那些问题原本也不是那时候回答的。
现在,他希望得到那些答案的时候,好像问题又变得多余了。
周鹏飞把头顶着方向盘,感觉身体里的反骨像是缺钙了,没有过去那么活跃了。
他打开手机,原本是想再给江山发个消息,说一下自己要回上海了。可是刚刷了一下朋友圈就看到黎敏汐发了一条带着洗漱发箍的自拍,配文:昨天和俩大叔喝通宵,人都肿成猪了。
“大叔”两个字给周鹏飞当头棒喝,刚刚蠢蠢欲动的恋爱的小情绪都拍散了。
他想,什么年纪就做什么年纪的事吧,别他妈倒行逆施。
季梦捷生日那天请了几个研究生的同学一起吃饭,这些人当年一起来北京北漂,都混得差不多,平时因为工作忙、住得远倒是不经常能聚齐,这一次十分热闹。他们大部分都结婚生子了,有的孩子大点儿的,都快上小学了。
江山还是单身,朋友之前还会催他几句,让他加入已婚的行列,现在看他王八吃秤砣,对象也不找,就渐渐不提了。但是今年见面又不同,他买房了,众人又跟单位同事一样,直接联想到了他是不是有结婚的打算,仿佛在北京这个城市如果不结婚,就没有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的必要。
季梦捷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不免向着江山说两句,替他解围到:“他这种工作狂还是别结婚了,要是真的找个女的,等于找个保姆。咱们不能支持这种人找老婆。”
虽然是玩笑话,江山却觉得季梦捷似乎在点他,他曾经一度确实有一种想法,就是如果找一个经济收入不如自己的女人,那么他可以负责养家,那个人可以稍微牺牲工作来照顾小孩。这是老一辈最传统的想法,男主外女主内,甚至可以完全牺牲女人的工作让她在家照顾孩子和老人,也就是季梦捷说的当保姆。这想法现在却有些不合时宜了。连正儿八经的异性恋尚且不敢这样要求女性,他一个同性恋有这样的想法就应该感到羞耻。
他低头吃菜,也不敢胡乱接话。
后来吃得差不多了,季梦捷的老公洪盛先走了,说公司还要加班。
江山有点儿吃惊,以前洪盛追季梦捷的时候都是管接管送从来不怕等的性格,现在老婆生日居然提前走了,实在让人有点儿担心他们的感情。
他低声问:“他们公司这么忙?”
“忙不忙的看个人吧。”
在场还有以另外一个同学的老公和洪盛是同行,听见两人的话,立刻说:“现在裁员裁得人心惶惶,我们办公楼里开了三分之一,这时候就是不忙得也装成忙了。”
江山的意识还停留在IT行业很吃香,就像当年他自己就差点报考了。他有些不理解这个行业靠技术吃饭,怎么能这么大变动。
对方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中年人的聚会都是诉苦,“AI啊,都是AI啊。它们的效率高,错误率低,就算是检查bug都比我们人工快。你看现在转前台的人那么多,主要是设计方面还不那么容易被替代。这大数据、大模型,真的给我们干崩溃了。”
季梦捷点头,附和道:“我们家主要收入还是靠洪盛,他要是被裁员了,基本上等于得卖房子。这一个月三万的房贷、车贷,加上一万五的孩子读书和吃饭,就算我自己什么都不消费,都根本没办法接受我们俩任何一个人失业。”
江山在心里算了一笔小账,自己前面这些年能存下来几百万果然还是因为自己消费基本没有,吃食堂、住宿舍,最远就是去看一场电影,消费不超过两百。以后,每个月房贷一扣掉,他感觉自己也会变成这些同学们的样子,灰头土脸的挣钱——明明一年到头两口子将近百万的收入,结果不但过得抠抠搜搜还没有几个存款来提供安全感。
江山想起自己的父母,小时候收入过得去的时候,满世界的人都不富裕,他们一家三口还能苦中作乐。后来改革开放,国营改私企,工人下岗,产业升级,这个国家是看起来越来越好了,大家手里的钱也变多了,但是呢,仿佛身陷欲海,被消费的欲望、成功的欲望、教育的欲望推着一步一步走进了眼前这个井底,再抬头,似乎已经看不见天空了,就算看见了也是被别人画好的一个圈。
大家的话题一说到这些,立刻热烈的气氛都冷下来了。刚才回忆读书时的快乐一去不返,江山想,年轻总是很好,因为没有顾忌,因为等回头的时候,也只记得那些好的事了。就像他回忆里的周鹏飞一样。无论这个人曾经如何冷漠地转身离开过自己,但是他带来过的快乐都是记忆深处最明亮的部分。
一到九点,有家有室的都不能再在外面浪了,一场生日会无疾而终。
江山留下来和季梦捷单独聊几句。
海底捞的大包间里还有刚才唱社死生日歌留下的气球,江山随手捡起一个拿着玩儿。
“我原本以为自己买了房子肯定会很激动的准备装修,结果我现在一点儿动工的心情都没有。”
“要是忙不过来,就找个装修公司好了,反正肯定是要受些闲气,但是总归替你省时间了。你画图不比他们的时薪高多了?”
“也没忙到那个程度。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口气散了。”
“当时让你多想想,你憋着一口气要给周鹏飞看看自己过得挺好。现在后悔了吧?”
“没有,不是因为后悔。”江山倒是没有嘴硬,他是真心的,“我对房子的执著你一早就知道。买了,我不后悔。我只是觉得自己这些年死命攒钱,过年也不舍得买高价机票回去看看我妈,好像都选错了。我很迷茫。”
“没办法,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大家都是这么做的。你看我,结婚这些年,还不是被房子、孩子绑死了。孩子读个幼儿园,每天接送,老师还要发视频作业回来让我们配合孩子做。我有时候心烦得想把微信直接注销了,怎么能那么多事儿呢,你说。但是没办法啊,孩子,自己的孩子,不能亏待,不能让他输在起跑线。这话嘴上批评两句没事儿,真要是反其道而行之,就怕死要肠子都悔青。我冒不起任何风险啊,洪盛现在还得了糖尿病,我有甲状腺肿瘤,还好是良性的。我自己都搞不明白,我当初考大学的时候,展望的未来不是这样的。虽然我每一步都是按照计划在做的,但是就是不一样。”
江山揽住季梦捷的肩膀,让她放心地哭出来了。
两人“抱头痛哭”一阵,情绪发泄了,又坚强起来,买了单,各自回家,迎接第二天的高强度工作,兢兢业业,勤奋是中华民族的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