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里不一》令狐葱

20、【20】真心话 江山带

　　江山带着狗上门的时候就猜到汐儿非得让他今天过去，说不定是周鹏飞在。他毕竟三十多岁的人了，就是再迟钝也还是能看穿二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的小心思，黎敏汐想要撮合他跟周鹏飞。
　　他上班的地方和黎淼的住处要穿过北京最堵的几座高架桥，等他到的时候周鹏飞已经准备走了。要不是黎敏汐强留，两个人怕是要错过的。怀里的小狗很躁动，就像他的心情一样。他看着窗外已经发出新芽的树，总觉得比往年顺眼很多。
　　其实今天下班之前他心情还不太好，遇到一个新来单位的小年轻，问他是不是装修好房子就能退宿舍了。话里话外就等着住他那一间。他也知道买了房子再继续住在单位的宿舍是不太好，但是被人摆在明面上来催，还是有点难受的。后来那个小年轻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儿太直了，又解释说自己住在天通苑，每天上班通勤四小时，实在扛不住了。江山想到自己当年的情形，心一软就说自己会尽快搬出去宿舍的。
　　以前在北京，他即使有户口有稳定工作有几百万存款，仍旧觉得自己还是个外地人。现在买了房，他以为这种感觉会消退，可是在同事催促他搬出宿舍的时候，他连一点点欣喜都没有。他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支撑他一直在这个城市折腾。可是如果让他离开，那他也是舍不得的，这里有的一切都是他咬着牙用自己双手挣来的，比起小时候从每一个教室里搜来同学不要的饮料瓶，卖掉换来的钱，这一份更让他觉得踏实，没有占任何人的便宜。
　　汐儿一开门就先看到了狗，兴奋得像是接驾一样把小奶狗接了过去。
　　江山忙说：“我们单位同事家里的狗生的，还没打针，你小心点。”
　　“好乖啊，还在抖。不怕不怕，乖乖不怕。”
　　周鹏飞听见他们的对话也过来凑热闹，甚至连黎淼都没坐住，稳了几秒钟，也跟着过去门口看了。
　　因为狗是送给黎淼解闷儿的，所以汐儿忙把狗献宝似的递过去，要让黎淼抱，黎淼先接过去看了看，是一只个头儿不大的小白狗，感觉像是比熊，他也不太懂狗的品种，不好下结论。那狗胆子是真的小，从江山怀里出来的时候就怕得发抖，这会儿更是嘶哑地叫起来。
　　黎淼对小动物的情绪倒是没有汐儿那么大，他和小狗对视，那黑黝黝的眼珠子让他想起了菜菜，随后他把狗交还给汐儿，说：“你们玩吧，我进去坐会儿。”
　　大家都看出来了黎淼的反常，江山有点局促，怕自己弄巧成拙，但是汐儿却说：“没事儿，他过两天就会心肝宝贝的喊了。他就是想周伯伯了，让他去静静吧。”
　　大约是黎淼的态度多少影响到了大家，这小狗带来的新奇感顿时减退，甚至没人提给狗起名字的事儿了。

　　晚上汐儿叫周鹏飞跟江山陪她喝酒，不让人走。
　　黎淼不在家，出去应酬了，俩男的也不好立刻就撤，吃饭之后就留下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周鹏飞想到黎淼给他派遣的任务，但是从善如流地接受了喝酒这个提议，反正他也不怕喝多，而江山却不太想留。他找了几个借口要先走，都被黎敏汐驳回了。
　　三个人围坐在偏厅的软缎矮榻上，投影仪放着《让子弹飞》，他们都看过，所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没人在看。
　　周鹏飞腿长，一个人支出老远，脚都伸到江山跟前了。江山无意间碰到了他一下，他立刻大言不惭，“你摸我脚？”
　　江山无语地摇头，又偏头用下巴指了指汐儿，意思是孩子还在这儿，你别耍无赖。
　　周鹏飞哪里是会顺着江山的意思收敛的人，他立刻说，“她都二十三了，不是小孩儿了。有什么听不得，看不得的。”
　　“就是，就是。”汐儿立刻点头，难得附和了周鹏飞一次。
　　周鹏飞洋洋得意地还要去用脚顶一下江山的小腿。
　　“脚收回去。”
　　“听见没。”汐儿也跟着江山一起踢了一脚长腿无处安放的周鹏飞。
　　在双人的攻势下，周鹏飞只能没趣儿的把脚收了回去，盘着，又对汐儿说：“你爸今天跟我说，让我问问你，以后想干什么，他好给你安排。”
　　汐儿喝一大口酒，有点儿犹豫，最后还是说：“其实我想陪他一段时间就回法国。”
　　“你爸不想你再走了。他就只有你了。”
　　“我知道。但是我也不知道在国内能干什么。也没有什么头绪，我再想想吧。”
　　“他让我介绍一些做动画、影视和游戏的人给你认识。”
　　江山立刻皱起眉，他是见过周鹏飞那些朋友的，尤其这几个圈子，都很抽象、离谱，虽然黎敏汐也挺抽象的，可还是觉得这是把人往沟里带。他想阻止周鹏飞给汐儿介绍这些朋友，可是却没有什么立场插话。
　　周鹏飞斜眼看着江山，这人什么都挂在脸上，他一眼就看懂了江山的担心，于是又说，“其实我认识的这些人也没有几个正儿八经做事的，都是瞎混。还是得你自己想好要什么，我和你爸才能帮你安排。”
　　“不用你们安排什么，我差钱了会跟他要的。别的，我自己看着办吧。”
　　周鹏飞点点头，“你也别老盯着你爸了，该出去玩儿出去玩儿，他也想你二十几岁好好玩好好谈恋爱。”
　　“没有吧，这是你自己加的吧。”
　　周鹏飞似笑非笑地没否认，还八卦的问，“交男朋友了没？不对，我应该问你交过几个了？和外国人谈过没？”
　　黎敏汐半点没觉得这问题越界，甚至两眼放光，谈性大涨，她扭腰反手从身后的柜子里拖出一瓶洋酒，啪的一下豪迈地开了，说：“说这个敏感话题，咱们得玩游戏说，干聊没意思。”
　　周鹏飞可不憷，江山有点犹豫，但是黎敏汐眼疾手快，已经给他们三个人的杯子里换上了金色的新鲜液体。
　　“怎么玩儿？”周鹏飞跃跃欲试，仿佛自己是个没有破绽的人。
　　江山一来不会玩儿这些，二来他是不想听周鹏飞说自己的情事的，万一问来问去问出一堆五六七八，他觉得纯粹是在给自己添堵，可是心里百分之九十九的抗拒之外，他又有那么百分之一的好奇，叫嚣着让他听一听周鹏飞这些年到底花成什么样子。
　　“那我先开始，你俩问，问了我答，如果我不想说，我也喝。下一个就问江山，这么转，简单吧。都真诚点哈，不能说谎。说谎的——”
　　“阳痿，阳痿，你他妈就会这个。”
　　“这个对你俩管用。”黎敏汐笑得不行，抱了抱枕侧歪着身子问，“来吧，刚才那么多个问题，你最想问哪个？”
　　“先说现在有没有男朋友吧。”
　　话音刚落，黎敏汐就像赴死的勇士一样，端起酒杯就喝，直接干了，吓得江山连忙抽了两张抽纸递给她。
　　“搞什么啊？这个也不能说。”
　　“不想说。”
　　“你不会有个什么女朋友之类的吧。”
　　黎敏汐翻翻白眼，没搭理周鹏飞，然后问江山，“你想问什么？”
　　江山愣了一下，说：“你喝一口就行了，别这么猛喝，胃受不了。”
　　“别婆婆妈妈的，你们喝多少我喝多少，你俩说不定还不是我的个儿呢，喝一回看看实力再说。问吧。”
　　“你真的不想留在国内了？”
　　“没有。我爸是我的顺位第一，他需要我，我就哪儿也不去。”这次黎敏汐倒是没有胡乱拿起杯子就喝，给了一个挺让另外两人意外的答案。尤其是周鹏飞，被一个小自己十岁的姑娘愣是弄出一点儿自责来，他对父母确实没办法做到这样。江山亦是如此。
　　大家沉默了几秒，江山主动说：“你们问吧。”
　　周鹏飞嗤之以鼻，“你肯定问什么都是喝。”
　　江山不语，黎敏汐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问：“你和几个人睡过？”
　　周鹏飞耳朵鼻子眼睛顿时都清醒了，他不动声色地望过去，心里虽然笃定江山可能会喝酒掩饰过去，但是又忍不住期待那个他想听见的答案。
　　江山犹豫了一下，手都拿到杯子边缘了，黎敏汐忽然把他的杯子挪开了，“别这样啊江山，不好玩儿了都，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说一下怎么了？你要是怕周鹏飞听见，你悄悄告诉我。”
　　江山又不是傻子，黎敏汐这么问就是问给周鹏飞听的，要是不说给周鹏飞听，她倒是真的没什么必要听。
　　周鹏飞在一旁故作冷淡地说：“让他喝吧，你提的规则，你也得遵守啊。”
　　就在周鹏飞的话音刚落，江山忽然出声了，“一个。”
　　“我的妈啊！你们分手这十年，你怎么过的？！！！！！！”
　　江山摇摇头，不想和小孩子计较，周鹏飞最会抢答，“他和他的右手呗。”
　　江山听出周鹏飞那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心里竟然很平静。
　　“你……要问什么？”
　　别人问的时候，周鹏飞又激动又拱火儿，到他这里了，他反而有点怯场。想了想，他问：“你以后会不会考虑和女的结婚。不是陈慧那种，是真的结婚，组建家庭。”
　　江山愣了一下，他愿以为按照周鹏飞的路数，肯定是顺着刚才那个问题要问点搞黄色的或者让自己难堪的，却没想到他一本正经地居然问了这个。
　　他想了一下，端起杯子一口干了。
　　那烈酒像是火焰一样烧过他的喉咙，烫坏了他的躲闪和心虚。他明明想说“不会”，可是他又不想让周鹏飞知道他是这么想的。这像是一个程序的后门，只有自己人能知道，外人知道了，会利用它干坏事。
　　周鹏飞显然对他这个不回答的态度有些不满，把眼神挪开了。
　　汐儿看他这样，倒是有点反对，“哎，其实不婚主义现在很多，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同性恋。你没必要为了别人怎么说怎么看，给自己规划人生道路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小时候，同性恋还是精神病呢。变化太快了，也可能会倒退。现在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周鹏飞接过话茬，表明态度：“不管以后怎么样，我是不会找个女人来糊弄的。”
　　“你当然可以。”江山说完，也深深感到无力。
　　汐儿给他倒上酒，扭脸儿问周鹏飞，“到你了。你爱过最深的人是谁？”
　　周鹏飞无语，一个抱枕飞过去，扔在了黎敏汐头上，“故意的是不是？”
　　“我故意什么了？”黎敏汐做鬼脸，但是她不敢去看江山。
　　“真的想知道？”
　　“嗯嗯嗯！”汐儿像小狗一样点头，兴奋的样子跟喝了三斤白酒似的。
　　“我喝。我就不告诉你。”周鹏飞话是对着汐儿说的，眼睛却落在江山脸上。
　　“不准！你说！”
　　“我就不说，我就要喝。”
　　“你怎么这么怂！”
　　两人一言不合，抢起杯子来了。打闹间酒洒出来一些，弄脏了垫子，江山又赶紧抽了纸巾给他们递过去。
　　原本以为这一波闹完，周鹏飞把酒喝了，也就过去了。
　　哪晓得，江山又问：“是我吗？”
　　黎敏汐抿嘴忍住没有发出尖叫的声音，她望着周鹏飞，露出总有人能将你一军的得意。
　　周鹏飞认真看过去，和江山对视，偏厅的灯光昏暗，电影放到胡军问“炸在哪儿”，他们两人那一刻仿佛被这个时空剥离，只剩下眼神在交汇。周鹏飞觉得自己的心和自己的嘴那一刻就这么失控了，他说，“是你。”
　　江山面无表情地低头，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一时间有一点儿多余的浪漫。
　　周鹏飞尴尬了几秒，又恢复了皮糙肉厚的没脸没皮，他胡乱地挥舞了一下左手，说：“我过关了吧？换人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