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里不一》令狐葱

19、【19】人情 周鹏飞

　　周鹏飞忽然接到王子扬的电话，还挺意外。王子扬跟关闻远这帮人不同，是真的忙着挣钱的那一类人，他打来也不说什么事，就说刚好来上海办事，想请周鹏飞吃饭。周鹏飞在电话里问了两遍，他都不直说，周鹏飞最后还是去赴约了，想着可能还是那个狗屁倒灶的古镇的事儿。
　　王子扬没叫其他人作陪，只带了自己的司机，吃饭的时候司机也回避了。
　　周鹏飞其实没那么想见王子扬。之前找他，那是被警察叫去弄得有点慌了，得找他对齐一下颗粒度，现在无缘无故的见面，他总觉得像是冤家上门。但是他还是去了，两人坐下来喝茶、吃饭，聊了不少最近的动向，最后，气氛缓和舒适的时候，王子扬才说，“鹏飞，这次要帮我一把了，我真的遇到难关了。”
　　周鹏飞一听他这么叫自己，头皮都紧了。
　　他不动声色地喝一口茶，等着王子扬说下去。
　　“他们来查我的税，这……我是真的没办法了。要是其他的事，我还能找人斡旋一下，毕竟拿我的，也手短不是，我是上上下下都打点过一遍，要真的查那些事儿，个个都脱不开，我反而不怕。但是税的事儿，我现在真的焦头烂额。而且现在那个新来的市长，真的是，哎，我确实没办法了才来麻烦你。”
　　“税务上的事儿，我在那边也不认识什么人。这事儿，我得问问才知道能不能帮你。”
　　一听周鹏飞这个意思，王子扬急了，忙说：“根儿就不在税务上，你上次说可以找省上的领导给尧城这边施点压，让他们卖古镇的事儿缓和一下。我想着，我现在手上的资金能差不多买下5%的股份，实在不行，我还可以把南方那个水上乐园卖了，差不多能凑出六七千万，我撑死了买得下15%，只要他们抬抬手，这税的事就不是事了。”
　　周鹏飞看王子扬拧着眉毛，一张脸上都是可怜相，也稍微有一点儿心软。而且想到自己之前吹牛说，如果买古镇这事儿真的遇到过不去的大麻烦了，就来找他，他也不好马上给王子扬把这事儿推得干干净净。
　　“刘常新以前倒是和我爸关系很好，我去找他出面，这事儿应该能谈。”
　　王子扬一听这话，立刻两眼放光，简直都要有泪光了。他这回求了不少人了，也只有周鹏飞没有一口回绝他。他心里那种感激，在这一刻确实十分真实、澎湃。
　　“那就拜托你了，鹏飞，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太谢谢了。我这辈子交了这么多朋友，只有你，唯一一个，对朋友没话说，一言九鼎。君子！真君子！”
　　周鹏飞被他夸张地感激了一通之后，心情也好了起来。他还是很喜欢这种感觉的，轻飘飘地就被捧到了云端，忍不住享受了起来。即使他知道王子扬的那些话，未必句句真心，可是这种东西，谁又真的求一个真心呢？他要的就是被人抬起的那种感觉而已。
　　那天他又喝多了，王子扬送他回去，到了楼下，两个人忽然就尴尬起来了。
　　王子扬很识趣地让司机送他上楼的，没有跟上去。

　　周鹏飞虽然答应了王子扬这事儿，可是去找刘常新却不能太草率。
　　他本来想找黎淼作陪，但是想着这人心肌炎才出院没多久，而且黎淼是不赞成他为了这些事儿去找刘常新的，所以最后周鹏飞还是自己去了。
　　他找人弄了一套很好的紫砂壶，给刘常新的老婆也选了贵重但低调的一尊墨玉观音戴上，就去上门去了。
　　作为朋友的儿子，他的拜访倒是没有受到什么阻拦。
　　周鹏飞也很会来事，没有上来就说自己有求于人，而是先感慨周志勤走了，他心里难过，又大谈自己后悔没有好好在父亲身边照顾，以至于他疫情染病走得这么早。他说完，刘常新拍拍椅子扶手，也颇为感慨，觉得周志勤这么就走了，实在可惜。
　　看气氛渲染得不错了，周鹏飞又说：“那天我还给亚丞发了消息，跟他说多回来看看您和伯母，别像我一样留下遗憾。现在子欲养而亲不待。”
　　刘常新点点头，又轻微地叹一口气，“你们这代人啊，受美国人的自由主义荼毒，都是先顾自己的，对家庭父母，都讲美国人那一套，自己管自己。”
　　“嗨，您这话说得，我确实是个不孝子，亚丞不至于。”
　　“我以前听你爸说，你和上海那些金融圈的人混，我也是多一句话，那帮人不讲武德，没有底线，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你别被资本主义那套东西迷了眼，搞得分不清轻重。”
　　“那不会，那不会，我就是不想走我爸的老路。”
　　“呵，还不想走你爸的老路？你爸那条路可不是你以为的那么好走。真给你走，你未必比你爸强。”
　　“是，我知道我不是那块料。”周鹏飞舔舔嘴唇，心里已经开始有点反感这些不着边际的说教了，但是他是来求人的，姿态要保持好。
　　又聊了几句，刘常新主动问，“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你爸爸不在，有麻烦，你来找我就是了。”
　　虽然话很漂亮，可周鹏飞还是不敢放肆。
　　他斟酌了用词，尽量轻描淡写地把尧城古镇的事儿说了。
　　刘常新以前在那边做过省委副书记，对尧城的情况十分了解，甚至可以说比在这里做过几年工程的周鹏飞还要熟悉。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反而是问：“除了那次，他们还找你问过话吗？”
　　“倒是没有，不过跟我一起开发的人被他们逼得挺紧的。”
　　“还没找你的话，你也不用太紧张。不过未雨绸缪是好的，他们那个项目是烂得明明白白，找谁都只能强买强卖。这些人啊，总要闹出大事来。你知道安徽的事儿吧，有三个老板去检察院举牌子，后来没处理，其中一个从三十三楼跳下去，家属闹到上头，这又一阵反查，牵扯出一大堆破事儿。”
　　周鹏飞没听说这事儿，但是还是点头附和。
　　“谢谢刘伯伯帮忙了，我也是没想到这工程做完了，还有这种后续。”
　　“当初你要是不入股经营权，现在他们也找不到你头上。不过尧城是真的穷，不光政府穷，当地也没几个有钱的老板，否则不至于吃相这么难看。他们前面那一任的王铭，做政绩厉害，留一屁股债，我去说，他们也只会给我倒苦水。”
　　“哎，但凡那个古镇的项目还能救活一点，其实大家也愿意和政府合作的。”
　　“这样，我帮你去跟他们市长打个招呼，让他们尽量别来找你。至于你朋友的事，他能买多少就买多少，这个也要讲一点道理的，反正具体的怎么谈，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周鹏飞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

　　从刘家出来，周鹏飞在路上给王子扬打了个电话，王子扬一听这边刘常新肯出面，立刻激动得要安排和周鹏飞吃饭，当面感谢。周鹏飞也没拒绝，吃吃喝喝一条龙玩够了，他又觉得空虚，后来想着反正都来北京了，又给黎敏汐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在北京，准备去探望一下黎淼。
　　正好黎淼也想找他，两个人神神秘秘就去书房谈话了。
　　黎淼找周鹏飞主要是为了汐儿的事。
　　汐儿原本在法国是有工作的，但是她现在辞职回来再签证过去是不太好弄了，而且新工作也不好找，疫情之后整个欧洲都很乱，黎淼也不想再放女儿过去，便考虑给她投资做点什么。但是汐儿是学视觉设计的，这高端玩意儿黎淼是真的不懂，就想着周鹏飞毕竟狐朋狗友不少，可以和他商量商量这事儿。
　　周鹏飞一听黎淼准备拿钱出来给黎敏汐开公司，就忍不住想提他爸的遗产的事儿，嘴巴上少了点把门的，秃噜着就冒出了杂音，“小叔，我也想开公司，你也给我投资投资呗？”
　　黎淼拿出手机，打开天眼查，输入周鹏飞的信息，然后转过来给他看，“你还想要多少公司？”
　　“这些都是皮包公司，我想要那种有十几层的办公楼的，能上市的，您考虑考虑先投资我吧。汐儿还可以多沉淀两年。”
　　“这种公司我可不敢投，我还得留点钱住养老院。”
　　“……”
　　“汐儿喊了你那么多年飞飞哥哥，你也随个份子，到时候她开公司，你入股个百分之二十吧。”
　　周鹏飞没想到自己没刮到黎淼的皮，还差点要被人吃一口肉，他摇摇头，说：“先看看她想做什么吧，您也别着急着撒钱。”
　　黎淼听出周鹏飞的讽刺，顿时不悦地皱了皱眉，但是想到他毕竟不是周志勤，不好随便跟周鹏飞发脾气，最后还是好言好语地说，“那你和她谈谈，我跟她说半天儿她都不接茬，一副要在家天天看着我的样子。她在北京也没什么朋友，要是你有那些做影视的、动画的或者搞游戏的圈子有靠谱的人，介绍她去了解一下行情，交点朋友，等想好了做什么，跟我说一声就行。”
　　“这个没问题。但是她主意大，我可不敢保证什么，万一她还是要在家里看着你，我也没辙哈。”
　　黎淼挥挥手表示自己没强求，周鹏飞想着要是黎淼知道关闻远他们那个影视圈儿的人是个什么德行，怕是更希望女儿呆在家里给他养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