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仙骨》殿上堂

6、第6章

　　一声惊雷，将整个三清境都震动了。

　　蛟龙卷着狂风腾起，一双森凉的金瞳在望向天空时，泛起喜悦而激动的神情。七万年了，他终于要自由了！

　　神魂重新归位不能完全掌握躯体，不过没关系，他能飞起来就足够了。到时蛟龙入海，就算是大罗金仙也奈何不了他！

　　身下地上是被惊动而来的修士，慌乱而惊恐的。他睥睨着这些修士心中愤恨，要不是这些凡人，要不是因为他们……杀！杀了他们！——不！腾腾升起的怒意，在理智下压住。先离开这里，等到他完全恢复，再来找这些凡人算账！

　　凶戾的目光淡淡扫过广场上聚来的修士，眼见人越来越多，蛟龙不再犹豫，转身即飞。

　　“掌门不拦一下蛟龙么？”追踪而来的舍白和掌门站在人群中，也同弟子们一样仰头看着飞离的蛟龙。

　　“当然要拦。”掌门修为虽在如今修士中称得上拔尖，在蛟龙面前却不够看，可他依旧选择正面应对。

　　这黑蛟七万年囚禁之仇，源头不在三清境，但当年的仙人早已无了踪迹，既然囚禁是由三清境来执行，最后泄愤的后果也只能是由他们来接下。

　　放虎归山留后患，蛟龙可能一时不来报复，但却不可能放下这仇恨。

　　掌门执掌门印，直接唤起了护山大阵。

　　意图冲向天际的蛟龙，一头撞在了阵法的光障上。

　　砰！——

　　看着跌落一个云头的蛟龙，舍白心里同情道，这一下撞得可真疼。

　　蛟龙伏在云头上摇晃了下撞昏了的脑袋，刚才他飞起的力气太大，撞上屏障后全反作用给了自己。稍微清醒之后，他转头看向地面，人群中明显服饰不同的两个人——掌门和舍白。至于之后赶来的人就不在考虑范围内了。

　　逞一时之狠要不得，蛟龙心里十分明白。这修士修为微弱，却有镇派的底牌，而他纵使能碾压这些凡人，但才重掌肉身未必能发挥全部的力量。最后打起来，只能是两败俱伤。

　　“凡间修士，你放吾离去，吾不伤你弟子。”蛟龙又下降几个云头，身躯的阴影盖住一片围观的弟子——这是威胁。

　　放，还是不放？

　　这是个最不好拿捏的问题。蛟龙凶狠，这妖物脾气难以掌握。若是放，难保来日他养伤归来倾覆满门。若是不放，他现在下手就能收割一串性命。

　　前者是须臾的苟延残喘，后者则是连残喘都无。

　　“……放么？”秦映闻赶到掌门身边，低声问道。

　　那边蛟龙在天上又摆动了下身子，似乎是不耐烦了：“吾先去找那仙人麻烦，不伤尔等。”

　　“放。”掌门眼神微沉最终妥协，他用掌门印解开护山大阵。

　　蛟龙卷着云雾，不耐地等着身后光障散去。看着地下修士畏手畏脚地放他离去，心中嗤笑不已。愚蠢凡人，待他养伤归来之日便是他灭门之时。

　　黑蛟腾云，转身高飞。迎着一片光辉，冲向了他的自由。

　　掌门看着蛟龙远去，神色沉静对秦映闻吩咐：“立刻唤君衍出关。”如果与这蛟龙终有一战，那也要备好最强战力。

　　闻言秦映闻心里一惊，竟要唤君衍出来么。

　　心里忧心着，然后她目光四下一寻却没看到舍白身影，疑惑道：“问仙呢？”

　　“嗯？刚才还在？”掌门道。

　　蛟龙冲上云层，没高兴两秒就撞上了舍白。她隐匿在云层上很久，等蛟龙飞上来才显出身形：“听说你要找我麻烦？”

　　蛟龙没反应过来。

　　舍白也不等他反应过来，接着道：“下去。”

　　于是蛟龙兀地僵直，蛟身像被抽了魂似的就软了下去，从天上掉下去了。

　　舍白没管掉下去的蛟身，手往虚空里一抓，捏住了一条有点蒙圈的蛟魂。

　　他回过神惊惧喊道：“你到底是谁？！”

　　地面上，掌门和秦长老在寻找舍白。人还没找到就听见弟子在边上喊着：

　　“天！天上！”
　　“掉！掉！掉下来了！”
　　什么玩意就掉下来了？
　　两人抬头——
　　好大一长条。
　　扑通！——
　　摔地上了。

　　“……”扬起好大的灰。

　　议事厅里，舍白捏着蛟魂，对面是掌门和秦映闻严阵以待。

　　掌门严肃而认真：“原来问仙便是七万年前那刹海渡劫的仙人，我早该猜到。”无论是从对方对那刹海的了解情况，还是凭空而出的来历。

　　舍白笑：“我倒没想到许多年前就和三清境有了缘分。”

　　掌门神情一松，笑道：“今日正好物归原主。”

　　蛟身还曝晒在广场上没有收回，蛟魂被锁在珠子里没有反驳的机会。

　　“一笔旧日恩怨，”舍白看了看手中的珠子，同掌门顾虑一样，未免蛟龙报复起来殃及他人，倒还是先关起来为好，“我想和他谈谈。”

　　掌门了然，这是要私谈。一笔冤仇如果能化解最好不过，不过依这两位的牵扯，恩怨难消啊。

　　静室里，珠子被放在了桌面上，泛着莹莹的光。舍白靠坐在一旁，手指敲桌面，垂眸沉思。

　　众人出去后，两厢寂静。

　　很久后，蛟龙干涩的声音响起：“我记得你。”

　　舍白敲桌面的手一停，皮笑肉不笑道：“巧了，我也记得你。”

　　一个是吞食之仇，一个囚禁之仇。两者相对，火焰甚冲。

　　蛟龙语气嘲讽：“你还想关我多少年？又一个七万年？还是更久？”

　　舍白换了只手敲桌子，扣了两下道：“不关你。”

　　“哦，那就是有了别的折磨我的法子。怎么着？先说两样给我点心里准备？”

　　蛟龙怨恨极深，舍白心里知道。面对着蛟龙被关了七万年的性子，她却不能示弱，只能换个法子。

　　“你想化龙。”

　　蛟龙被这转话题弄的一愣，但很快接上：“是，你待如何？”

　　舍白说：“我让你化龙。”

　　龙，这世上没有龙。或者说，是自从上古诸神之祸后，便再没有龙。

　　对于本身要食她化龙的蛟龙来说，舍白所提有很大的吸引力，但是蛟龙却突然不慌不忙了：“化龙，”如果蛟龙有表情，那大概是一种面对多年夙愿，不喜不悲的沉静，“都搁了七万年了。不急，我们先来谈谈你？”他语气忽然变得饶有兴致起来。

　　“嗯？”

　　“我记得你，记得你渡劫是因为化龙。”

　　七万年前的蛟龙，还是只正常的蛟龙。他那时候思想耿直，是最传统的妖族思想——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赢则生，败则死。如此简单。不过他现在知道了，这世上除了生死，还有生不如死。

　　“仙魔四方天一役后，我藏身那刹海底，之后等来了你。哦，还有随你而来的魔，你们在干什么来着？”蛟龙兴致勃勃地说道，“你理应记忆深刻吧仙君，毕竟可是剔骨之痛呢。”

　　舍白没有表情地看着桌上闪闪烁烁的珠子，眼睛里是沉得化不开的情绪。

　　“手指划开皮肉，一根一根地抽出血骨。很疼吧仙君。我当时是真的很佩服您啊，竟是一声不吭。”

　　“我以为你会就此死去，不过却没想着，剔骨之后你竟然重新生骨——”

　　七万年前，那刹海上，阴雨天气，两道人影凭空而立。

　　轰隆！轰隆！——

　　闷雷在头顶炸响，白衣的仙君脸色苍白，手上淌血捧着自己的骨。强撑的力气终于在剔出最后一根骨时用尽，因剔骨之伤变回原型，白色大蛇陨落在海水里。

　　气息微弱仿佛等死的白蛇，在某一刻，心口一滴血流经了全身，连身在海底的蛟龙都听到了那‘扑通’的心跳，变化来的突然，又如此令人惊惧。原本循着腥气而来的鱼群刹那间惊慌逃窜。

　　悬浮在海中的蛇身上忽然发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那是皮肉血骨生长的声音。就像是蚕蛹化蝶，旧皮下长出了新骨，腹下生爪，头上生角。

　　在蛟龙诧异的目光里，那条要死的蛇化成了龙。

　　“之后的事，仙君可能不记得了，”蛟龙嗤笑了一声，“毕竟后来仙君……您，可是入了魔。”

　　——入魔。

　　舍白一直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半敛着的目光里，却是一种意图灭口的杀意。

　　“您入魔后可真是疯狂啊，我都没见过能把自己的角撞断的妖，海底的一片动荡都是因为您，也是您——把界壁给撞裂的。”

　　“所以我吃了您有什么不对呢，魔——本就不该存于世。”

　　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翻覆出七万年前凡人不得知的隐秘。蛟龙这般踩着舍白痛脚，感觉意犹未尽。

　　舍白目光深沉，在蛟龙许久不再讲话后，一张冷脸忽地融化开。墨似的眼神也像染了水般变得潋滟，清朗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冷凝只是假象。

　　舍白手指点了点桌面，了然笑道：“原来当年你就在海底，我说你撞上来之前我竟一点未有察觉。”

　　她一直非常配合表演，就是从蛟龙嘴里套话，来圆七万年前的细节。那些线与线的关联接上，便是铺展开的大网，万物都遍布其上。

　　“多谢解惑。”舍白起身一摆衣袖，便要离开。

　　“等等！”

　　舍白笑着回头：“怎么？”

　　“……”蛟龙被舍白的反应弄得脑袋打结，停顿了一下才觉得自己被诈了般，“仙君这欲擒故纵的手段略生硬啊。”她这种令人意料之外的回话也不过是想逼他就范。

　　舍白点头：“是很生硬，不过我想着只要你的蛟身在我手中，你也不会不听我的话。所以，我和你也确实没什么好谈的。”

　　“……”蛟龙一时无言，随即色厉内荏道，“我可是知道你有心魔！”

　　舍白温和道：“那就等你能撬开我的心魔再说吧。”

　　转身离开，毫不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