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仙骨》殿上堂

3、第3章

　　凡间七月半，百鬼夜游行。

　　舍白把人搬回镇里安顿好，很快又回到了海边。于是便看到了一串一串的怨魂从海里飘出来，在海面挣扎。

　　一群鬼怪逮着机会就往天上飞，然后飞到距离海面不到三米，就跟触了电似抖着就掉了下来。

　　如此情形在舍白预料之中，她笑眯眯地摸着下巴，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得亏拿着三把桃木剑摆了个简易的压魂阵，不然这一群鬼冒出去，可要出大乱子。

　　七月半时鬼怪太过活跃，阴冥界稍微一点漏缝就能让怨魂疯魔。从前六界纷乱无人管制这些游魂野鬼，逮着些空漏就钻了出去，因为能造成的影响远远不及大战，所以有能力的无闲去管，没能力的无力可管。

　　反倒是如今，因为休战各自封界，孤魂野鬼被监管的非常严格，几乎没有能越界的机会了。

　　鬼，人死后所化。生前若无执念，也就随大流自主投胎了。执拗得拒绝投胎的鬼都是执念太深，不是冤屈未昭雪，就是仇恨未消。这要漏出一波，虽说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但最后也只会仇生愁怨生怨，报了个无穷无尽。

　　情仇恩怨是最难算的一笔账，是非黑白掰扯不清。舍白没什么立场去评判这其间对错，本着最直接的态度，那就是不释放任何怨鬼——完完整整地押回阴冥。

　　舍白看了一会在阵中反复挣扎的鬼怪，然后开始掏袖子，她的家底在渡雷劫的时候几乎被劈了个干净，唯一能纳鬼的容器也只有她后来自己雕的香薰球。舍白没想到当年只是闲着无聊雕的珠子，如今倒是有了用途。

　　她翻出了一串念珠，细长的一圈珠子，和香薰球同样的材质，同样的镂空雕琢样式，唯一不同就是小了一圈，只有豆子大小。这么一串，足能见得舍白下的功夫。

　　垂下来的串珠拿在手上，舍白看着鬼怪的方向向上一抛，指尖顺便掐断了串线，一百零八颗珠子就跟撒豆子似的扔了出去。之后都不用舍白亲自操作，一群非常有眼力见的‘豆子’们，一个豆子一个鬼，扑得相当痛快。

　　秦映闻和卫至简着急忙慌赶回来，就看见岸边本应同样着急的人，非常悠闲地找了块大石头坐着。舍白看到卫至简回来，虽不认识秦映闻，但大概猜到是请来的帮手，便很自来熟地招手：“你们回来了呀，找到至阳丹药了么？”

　　有那么一瞬间，秦映闻觉得自己慌里慌张的赶过来，有点傻。

　　看秦映闻反应以为要出大事的卫至简：“……”

　　两方遥遥相顾，一时无言。

　　最终，可爱的卫至简小修士作为双方的沟通桥梁回了话：“带来了，这是晚辈境中专管丹药的霁月长老。”

　　秦映闻淡然自若地摇着羽扇，冲着舍白点头，仿佛之前慌慌张张的人不是自己。

　　两人飞落下至巨石上，舍白也站起身：“受伤者都已安顿在镇中。”

　　“镇民可交由至简照料。”二人中主事很明显是秦映闻，她将丹药玉瓶递给卫至简，把此事交给后者处理。见舍白并无意见，卫至简接过玉瓶微微颔首后便转身离开。

　　目送卫至简走远后，舍白才笑着问秦映闻：“霁月真人想问我那刹海的事？”

　　秦映闻点头，不然她也不会先支开卫至简。

　　赶来的路上，卫至简不光吃了焱阳丹解除了冻魂状态，还简略地说明了那刹海的情况。他虽然不曾了解那刹海的隐秘，却也知道这个死海的不一般。

　　即使修为高深，不清楚那刹海情况也会吃点亏，而舍白却能在这海水里穿梭自如。同卫至简刚一见面的情形，也流露出自己对这片海域的熟稔。

　　秦长老常年在三清境蜗居炼丹，但消息并不闭塞，从未听过柳问仙这号人，也只能说明对方的来路不同寻常。仅所见的这些，她有了一点隐约的猜测——若非凡间界修士，那边只能来自上界了。

　　秦映闻低垂着眸子，视线落在扇羽的毛尖上：“至简叫你前辈，”随着这前半句话吐出，她慢慢抬眼对上舍白含着笑意的双眸，缓缓道出后半句话，“怕是就连我，也要叫您一声前辈。”

　　舍白表情未变心中却在想，柳前辈——这称呼简直太傻了。

　　那刹海出事之后，整个镇子都开始慌乱起来。受伤者被安置在了药铺，现在被一群哭天喊地的亲友们霸占。镇长原本是在安抚家属的，结果他自己儿子也躺毯子上，一边安慰着别人过会儿会有仙人来治疗，一边心里又揪心着自己儿子的情况。年近半百还要有此遭遇，镇长整个人都要崩溃。

　　里边镇长还在安抚人，闹哄哄乱作一团。外边看热闹的围在药铺门口往里探头，还在问出了什么事。卫至简进镇之后都不用询问，跟着人流就到了安置点。

　　镇长耳朵已经麻木了，哭喊声叫骂声充斥周边，他就像是溺在了水沟里，得不到半点清静。然后恍惚地就听到身旁有人叫到：“仙长来了！仙长来救人了！”

　　刹那间潮水退去，镇长一个激灵：“谁？仙长？！在哪？！”

　　一个回头，就和卫至简大眼对上小眼。

　　之后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卫至简踏出药铺，松了口气。身后镇长在给其余人分配药物：“排好队，一人一个，多拿没用。诶，那个谁！你拿俩干啥？……多吃好得快？谁跟你说的，小心吃多了上火！……”

　　扯了扯嘴，卫至简抹着额头的不存在的汗，飞快的离开。

　　回到海边，之前还疏离客气的两人，已经手拉着手肩并着肩共同仰望初升的太阳。察觉到卫至简归来，回头露出了和蔼的微笑：“小至简你回来啦。”

　　“……”卫至简脚下一顿，停在原地。

　　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小至简快过来呀，站在哪里做什么？”

　　卫至简：“……”不是，师叔您能有事说事么，您这样我有点慌。

　　在秦映闻慈祥的注视下，卫至简不情不愿地挪了过来。嫌他蹭得太慢，秦映闻一把把卫至简搂过来，弄得后者重心偏移踉跄了下。

　　秦映闻温柔且强硬地搭着卫至简的肩，循循善诱道：“我和问仙刚才商量了一下，既然镇民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要去查探那刹海了。”

　　就这一会功夫你们的关系就已经好到可以称呼名字了么。卫至简心里木然。

　　不，重点不是这个……

　　“……查探那刹海？”小修士颤巍巍地扭过头，看着他亲爱的师叔。

　　“是啊是啊，”仿佛孺子可教般，秦映闻欣慰地点了点头，“我们决定——由你下海。”

　　卫至简：“……”师叔您还记得刚才被冻得结巴的人是谁么？是您可爱的师侄啊！

　　秦映闻好像也不是很忍心放他下海，一脸哀伤无奈：“师叔知道你不乐意，可是……你忍心让两个女孩子下水么？下冷水？”话落，那边舍白也配合着作出一副哀愁忧伤的样子。

　　“……”

　　女人都是大骗子！

　　海面刚升起太阳，金红色的光芒照耀得卫至简身形悲壮，他右手捏紧自己的佩剑，左手托举一块莹白的投影石，面朝大海神情萧瑟。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天究竟是在干嘛，昨晚才刚刚结束历练回归门派，在临水镇落脚却遭遇了那刹海的变故，本着查探目的待在海边打算情况不对就迅速撤离，结果因为柳前辈出海时掀起的浪直接拍在了沙滩上，之后又前后跑动解决镇民的冻伤。现在……现在他又要下海……

　　在卫至简身后，舍白正在研究投影石。

　　投影石是两块子母石，只要往母石输入灵气，子石所在的周边环境就能投影到母石周边，而通过控制灵气，也能把母石这边的情形投到子石那边。

　　舍白敲了敲投影石，惊叹于凡间修士的智慧。

　　这边秦映闻已经在开始赶人，她摇着羽扇遮住下半张脸打了个哈气，微阖眼帘一副要睡不睡的困倦模样，语气不耐烦道：“快点下去，不要磨蹭了。”

　　“……”卫至简内心哀痛。女人呐！翻脸不认人！

　　但没有办法，无从反抗就只好认命了。卫至简运用灵气撑起屏障，纵身一跃跳进海中。虽然无奈于自己要下海，但秦映闻的反应倒让卫至简内心放松许多。三清境的弟子大多都知道，霁月长老是一个只要感到无聊并且身边没有威胁性就会犯困的人，而她的态度也能反应出事情的严重程度。

　　秦映闻这般反应，大概也保证卫小修士的小命安矣。

　　海水底昏暗，除了头顶远去的一片光，仅有的光亮就是投影石。向下游水的卫至简突然停住，错觉么，刚才好像有什么声音？他待在原地静心侧耳。

　　“你在干什么？”

　　突然冒出的声音吓得卫至简手一抖，差点把投影石扔出去。他赶紧攥紧了左手，然后反应过来，这声音熟悉得仿佛刚才才听过。

　　“吓傻了？”

　　“柳前辈……”卫至简无奈，明白是从投影石传过来的声音，这石头不光能传影像还能传声。

　　“放心，这海水里没什么东西——”似乎知道卫至简的担忧，舍白安慰道。黑暗中，一团阴影扭曲着显现，怨怼的双眼注视着少年的背影。

　　舍白说话慢悠悠的，卫至简倾听得很认真。

　　“只有——”阴影迅速接近，张牙舞爪地释放自己的触角，整个影子都要网罩住少年。

　　“鬼。”卫至简连忙回头，一张狰狞的大脸正紧贴着他。

　　眼对眼鼻顶鼻，一股阴灵特有的寒气扑了他一脑袋。

　　嗖！——

　　一颗珠子瞬间吸尽眼前鬼怪，悬浮在少年眼前，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向上飞离。

　　沉默良久，卫至简低头看向右手，他的剑还没来得及出。

　　投影石还依旧孜孜不倦地传声，似乎不知道孩子受了多大的惊吓，舍白在那边说着风凉话：“有我的珠子在不会有事，所以放心就好。”

　　卫至简意识到一个问题：“海中有鬼，但是不好捕捉，所以需要有诱饵，我的修为最弱又足以抵抗海水的冻伤，也就是最好引诱鬼怪上身的选择。”

　　“小少年不笨嘛。”石头那边是舍白懒洋洋的声音。

　　卫至简：“……”道理我都懂，但就不能提前跟我招呼一声吗。

　　吓人大概也是前辈的恶趣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