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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烛龙之忆
夜凉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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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
今日是八月十六,一轮满月高挂在夜空之中,散发着青色的光辉,将整个庭院映照的一览无余,也包括了那一池过于宁静的秋水。
僧人们都已回到厢房睡下。义光和泰明则坐在大殿之中静静地等待着。凉风习习,吹的庭院中的草木沙沙作响。大殿之上,只有那只绘有龙纹的红烛安静的独自燃烧着,偶尔“噼啪”地爆出几颗零星的火花。
就在义光快坐不住的时候,一阵秋风吹过,红烛也在此时突然熄灭了。大殿落入短暂的黑暗。一丝青烟夹杂着香烛特有的气息向两人飘来。
一边的泰明静静地开口道:“来了。”
眼睛慢慢地适应了现在的光线后,义光发现面前的蒲团上坐着一个红衫似火,青丝如墨的少年。少年身上的长衫带着唐风古朴儒雅,一双剑眉星目之中所蕴含得是凛然的英气,而温和的笑容里隐隐透着沉稳尊贵之感。义光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但这少年确实有一种天生的王者气度。
月光从角门悄然潜入,照在少年身上。仿佛要与之共鸣般,少年周身也散发出朦胧的浅黄色荧光。而义光透过少年空灵虚渺的身体却依稀能看见位于他身后的大殿佛像。一望便知,这少年绝非世间常人。
少年清朗的嗓音响起,平缓的语气中却带有不可抗拒的警告意味:“两位为何深夜在此处逗留?这寺院如今已被妖邪所占,亦非昔日安宁之所。两位虽不是寻常人士,却也还是早些离开为妙!”
虽然知道那少年此话的用意是担心有人再次遭到袭击,可如此开门见山的逐客令还是让义光很不快,这未免有点太看不起自己和泰明了吧。
义光有些不高兴,正想说些什么时,却被泰明按住肩膀。后者开口道:“我是阴阳师贺茂泰明,这位是检非违使近卫义光。我们这次正是为调查寺院中的怪事而来。我们留在此地的目的有二,一是为了驱除残害僧侣的妖怪,二是想见见能布下殿外那个结界,使妖气无法侵入大殿的那位大人。这位大人应该就是你吧?不知这位大人怎么称呼?能跟我们讲讲你在此处的经历吗?”
红衣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口,却并没有回答泰明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既然你们并不知道你们要面对的是什么,又何谈驱除?那你们还是不要参与此事了。我一个人会把它解决的。”
这下,即使有泰明按着肩膀也没用了,义光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可不管怎么样,我都是个检非违使,我的职责是保护都城的安宁。所以这事我管定了!一个人解决?哈哈!”义光冷笑了一声,“装什么大英雄!如果你早就能一个人解决了,元心还要送哪门子的求救信!”
“义光!”泰明厉声喊了同伴的名字,语气中带着点责备的意味。可义光只是双手抱胸冷哼了一声,随即别过头去,不再看红衣少年一眼。
“唉,”泰明叹了口气,轻轻地摇了下头,转向红衣少年,“本来这事,我也不打算说到这个份上的。你的身体受了重创,一直都未痊愈。我看得出你原来已经修成了实体,可如今身体却是这种模样,你为了修补因受伤而消散的那部分身体,从而引起了寺院里蜡油减少现象。我说的没错吧?你为了保护这里已经做了很多了。有时候真的不必独自一人勉强支撑,甚至宁愿委屈了自己,也要默默地为你所关注的人付出。有什么事就和我们商量吧。”
红衣少年凝视了泰明良久,终于露出一丝苦笑:“看来最终还是瞒不过阴阳师的眼睛。好吧,我会告诉你们我所知道的全部,也希望有人能听听我的故事。”说完,少年双手一抱拳对二人见礼道:“在下洛辰,如你所见,我非凡人。我本是大唐松江府吉安县金龙寺的圣赐御烛……”
只因是皇上所赐的圣物,故无人敢轻易点燃。红烛被供奉于金佛之前,日日晨钟暮鼓,夜夜听经诵佛,久而久之竟能感知到外界的一举一动,虽然大部分时间还只能委身于烛内,却已具有了灵性。
有了灵性之后,感受便与之前不同。渐渐地他厌倦了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默默旁观的生活,他渴望与人交谈,希望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可无论是念经礼佛的僧人,还是来来往往的香客,没有人能看到有一条红色的小小的蜡烛龙坐在烛芯上正拼命地朝他们挥手,没有人能听见他友好地打招呼的声音或是善意提醒小心脚下的言语。
没有人知道他存在于烛内。
草木精灵,花果妖魅,本来也是很常见的。但那些可以看见他的小小精魅,却也都对他退避三舍,只因为他是真龙天子所赐之物,身上所带的天罡正气,令低级的妖魅感到恐惧而不敢接近。
明明就在身边,明明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却没有一个可以交谈的对象。
经过一次又一次徒劳的尝试后,慢慢的,他习惯了一个人的寂寞,习惯了被人类束之高阁,习惯了被精魅们敬而远之,习惯了被人类和妖精两边隔离开的边缘化,习惯了被遗忘在角落。
少年淡淡的语调如同夏日午后的清风,渗透了整个殿堂。
二人听着听着,不知为何有了一种说不明的情绪,比落寞浓一些,比伤感淡一些,莫名地惆怅了。
后来御赐红烛被装入黑暗的匣子中,随佛法交流的东渡僧人来到了平安京。境遇依然没有任何改观,无论如何呐喊仍然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日本的妖怪们也同样响应生存的本能而远离他。
于是,他静静地躺在仓库的一角里,任由身上积满厚厚的灰尘,被孤独的黑暗所吞没。
他不愿再白费心力了,关闭了对外界的感观,沉下心来顺应地底的气脉,默默修炼。只为了能早日修成人形,能长时间地离开红烛,能让人看得见他,能让人知道他的存在……
进展一直很缓慢,但不知什么原因,近两个月来整个平安京的气脉变得越来越不稳定。而这些天地灵脉中逸出的气息,竟然加速了他的修行。
听到这里,泰明和义光对视了一眼,心中明白。造成整个平安京气脉不稳定的罪魁祸首,便是岫玉姬和她在都城之内布下的那些黑色咒迹点。晴明大人早已指出气脉会引发京城内妖物的活跃,但没有想到的是这种情形还可以加速有灵性的精灵幻化成形。两人并没有出声,而是继续听了下去。
烛龙洛辰依旧在仓库的一角继续修行着。突然有一天,早已破败腐朽的木匣子被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在他看来十分幼小的人类的脸。
“哇!原来这里有这样一支红烛啊。真漂亮!大家一定都会喜欢你的。”在元心把红烛移到大殿时,他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手中的红烛上有一条小龙已经激动的热泪盈眶。
独自孤单地呆了上百年,身边从来都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一个人对他发出真心的赞美,即便那是无意识的自言自语,却足以感动小龙了。
移到大殿之后,小龙很快有了人形实体,却也感受到了另一股强大的妖力。小龙是自身带有能威慑杂妖的天罡之气的,可这种妖气竟然使小龙第一次感到了威胁,甚至还有些害怕。
为了安全起见,烛龙洛辰在大殿布下了守护的结界。但前几日结界却仍然无法从那妖怪手中救下那些僧人。
第六天晚上留在大殿的是元心,只因元心是第一个和自己说话的人,洛辰自然不能眼睁睁地在一边看着,在出去阻挡的同时,代替元心承受了妖怪的袭击。因而伤了元气,不得不一连几日靠吸食大殿里其它烛油来维持身形。
这时,义光先前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了。在对他而言并不多见的肃然面色中,有的只是真心的赞叹和由衷的佩服,最后义光上前一步对面前的红衣少年深施一礼:“谢谢你救了我的朋友元心,现在你洛辰就是我近卫义光的朋友。”
“还有我,贺茂泰明。”泰明接着说,“当然如果你能认可我们成为你的朋友的话。”
作为一个阴阳师,泰明自然明白要和灵物做朋友必须得到灵物的认可,这和“式”有些类似又有些不同。收服精魅妖怪等为“式”时,除了相互认可,还可以单方面的强制束缚,例如趁对方虚弱之时,或是凭借强大的实力差距迫使对方臣服。要说虚弱,眼前的烛龙倒也符合这一条件。暂且不论泰明一向不喜欢趁人之危,此时自己也确确实实是真心思交这个朋友的。
“朋友吗?”洛辰起先有些惊讶,但随即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再度抱拳道:“洛辰实乃我真名。天地之尊者共鉴此誓,吾洛辰,即日起成为近卫义光、贺茂泰明之友。若有所需,唤吾之真名,吾必受召,前来相助。”
义光是向来喜欢结交朋友的性格,所以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但这样的誓言在一个阴阳师泰明的耳里便是极具分量的。交付真名给人类,并许下受到召唤就会来帮忙的诺言。这是何等的信任!因为对于阴阳师来说掌握灵物的真名便等同于掌握对方的性命。
“既然是朋友了。那我就直话直说了。洛辰你就好好回烛内养伤去吧,后面除妖的事就交给我们好了。”说着义光站起了身,活动着手腕、脚腕,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
“千万不可,事情并不如你想像的容易!”洛辰急忙拦住了义光,“作为器灵的我感觉到对方也是器灵,但气息却是带有浓稠黒重的深深怨恨的。而且它的食物不是□□——”
“是以灵体为食的妖怪吧。”泰明平静地接着说了下去,“我明白的。虽然有一部分妖怪以人类的□□为食,血肉或是内脏或是脑髓对他们而言都是极致的美味。但就是有那么一些妖怪是不屑于吃□□的。你说的器灵是你们大唐的说法,我们这次的对手应该妖力比较强大的付丧神,我心中有数的,所以不用为我们担心。”
沉默了半晌后。“泰明你是没问题,可是他不行。”洛辰指着义光说。
“哎?哎?哎?为什么啊?”义光愤愤不平地一脸不甘心。两人明明是同岁的,凭什么他遇到的妖怪也好,人类也好,只要看到和他在一起的泰明,基本上都会认为后者比较可靠呢?
而且为什么他有一种错觉,似乎从洛辰那挂着淡淡微笑的脸上看见了老狐狸晴明的影子。
“义光,你的灵力很强,甚至比泰明还强,可是在控制灵力时,太过粗糙。不如泰明精细,输出上也不如泰明细水长流,这些都还不是最重要的。既然是朋友了,那我就直话直说了。你太单纯,太天真,又急躁易冲动,很容易被妖怪欺骗。”洛辰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长明灯前取下了那支寄宿着自己本体的红烛,“所以还是带上我比较好,至少我和对方交过手,我有经验。”
这段时间里义光的表情可谓丰富,一开始听到洛辰说自己比泰明强时,还是一脸得意。可越听下来就越觉得不是个滋味,在听到那句耳熟的“既然是朋友了,那我就直话直说了”后,嘴角便忍不住抽动起来,到最后则是像咬到苦虫般满脸黑线。
义光近乎本能地向前走了几步逼近洛辰,不服气地说:“那也只不过是失败的经验而已,再说了你这样的身体,去了又能做什么。”
说实话,洛辰的身体确实比以前更淡薄透明了。
“我们一起去。”洛辰露出个狡黠的微笑,不等反驳就迅速地把红烛塞入了义光的狩衣中,然后身体化为一团清烟回到烛内,最后还不忘加上一句,“看吧,你就是这么容易上当。”
洛辰最后的这句话虽然因为是在衣服里声音显得有点发闷,但却足以让义光气得跳脚了。
“喂,你这条臭龙,不要随便跑到别人的衣服里头来啊,快滚出来!泰明,你这家伙,怎么还不快来帮我!”
泰明在一旁看着义光死命地想把粘在狩衣里的红烛揪下来,一边扶额感叹着。想不到这条蜡烛龙还是有点坏心眼的,并不像先前看起来那样温润敦厚。或许这正是他敞开心扉后面对朋友时才会有的本来样子。
像是为了提醒二人一龙不要忘了正事一般,一个清脆的女声在庭院中响起:“请问有人在吗?”
*小鸦的阴阳讲座*
注12:式,其实可以看作“侍”。理解成西方魔幻小说里的召唤兽也未尝不可。“式”的详细介绍可以参见正文第四章-晴明的指点中的注解2。
注13:付丧神。日本人相信他们日常生活使用的物品有灵性,一旦放久或遭人丢弃时会化身为精怪,亦为物品的灵魂。 《阴阳杂记》云,器物经百年,得化为精灵,诓骗人心,人们称之为付丧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