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朝天下Ⅱ》春涧客

13、五、邵玉婷（下）

　　是夜，君陌便将玉婷留下侍寝。

　　欢爱，本是相爱的男女间的痴缠交融，在后宫这样的地方，却常常是算计的手段。

　　玉婷难得的温柔，是君陌宁愿沉醉迷惘的幻境，在这个幻境中，他总像个初识情窦的少年，热切而莽撞。

　　夜半醒来，玉婷觉着冷。君陌明黄的寝衣贴着她光1裸的后背，刺麻麻的，还传来他肉1体的温度。三年了，每每这样亲近，她总会从心底里觉得厌烦。明知这是她身为嫔妃应尽的责任，也是她作为邵家女儿应承担的牺牲。恰如哥哥，出卖的是手中剑，换来的是国家的安稳与家族的荣耀；而她，出卖的是身体，换来哥哥的安康。

　　她披衣下床，将窗边的烛花剪掉，火光更明亮了些，把她瘦长的影子映在窗棱上。

　　“小主要吃茶吗？”外头传来含莺的声音，今儿她陪着值夜，想是听见了她的声音。

　　玉婷低声“嘘”了一声，“无碍。”

　　就是这样低的动静，却惊扰了熟睡中的君陌，他抬起头看清了是谁，便又躺回去，单手支颐望着她：“睡不着？”

　　她淡淡一笑，只看着那烛火发呆。

　　他眉间一蹙：“在想什么？”

　　“臣妾在想皇上。”她道，“臣妾从前不懂，皇上为了婧妃，筹谋那样久才将国氏一网打尽。拔出萝卜带出泥，前朝与后宫皆有牵连。皇上为了婧妃尽力了，婧妃的死却不是皇上的错，为何皇上这样介怀，不仅没有丧仪，草草将婧妃下葬，前朝后宫连一个交代也无。”

　　他的脸在烛火的跳动间显得阴晴不定，“说下去。”

　　玉婷道：“如今臣妾才明白，婧妃是哀莫大于心死，皇上却是被辜负伤透了心。”

　　她说着，盈盈抬眼看他，烛光下的她的面容带着奇异的柔和，明暗交错间，能让人恍惚中被勾魂摄魄。她本是冷艳清泠的女子，在这样的深夜，说出这样柔软体贴的话来，哪一个男子可以抵挡？

　　入宫三年，若说她真的从那些尔虞我诈中学会了什么，那便是利用她可以利用的，去达到她所坚信的信念。

　　滟贵妃想要招她入幕争宠，她有着傲骨，自然不愿意。可冷眼旁观的这些年，她看婧妃，从漠视到懂得。情深不寿，婧妃殁了，她懂。世上若是再没有什么可以值得留恋，便挥剑斩断情丝而去，她懂，只是觉得齿冷。

　　这样的女子，她愿意为她存一丝怜悯，为她的身后事，尽一尽心。

　　何况婧妃的掌事宫女沈丹青便是被她捉住了斯通侍卫的罪行，后来才被不堪受辱触柱而死，累得婧妃最后孤家寡人。对于那件事，玉婷是无意撞见，可心中到底有所愧疚。若不是她回去找簪子，或许沈丹青的事便不会被人发现呢？

　　何况还有滟贵妃。滟贵妃为了婧妃的丧仪发愁，却奈何不得君陌的心，她看在眼底。她不愿帮滟贵妃争宠，唯有在这样的事上，出一份自己的力，也算是报答她昔日的维护之情。

　　君陌果然被打动了，次日一早，便派姚姑姑去了碧落宫，将婧妃的丧仪法事等一切事宜皆交给了滟贵妃打理，务尽“倾其所能”，只全了皇帝最后的情深义重，从此再不相欠。

　　玉婷回到宫中，先便唤人去知会滟贵妃。榻还没坐热，外头便报说周昭仪来了。

　　她蹙眉：“从来也不曾有过什么交集的，她来做什么？”

　　含莺道：“想是听说了皇上的旨意，眼巴巴儿地来问小主呢。”

　　玉婷道：“婧妃怎样，与她有什么干系？”

　　含莺提醒道：“小主忘了，周昭仪从前是国贵嫔的人，害死婧妃的，不正是国贵嫔么？”

　　玉婷冷笑道：“难不成，她还是为了旧主而来的吗？”她不喜欢周月菡此人，看似谨慎小心，见谁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可是不知怎地，她总觉得此人的眼中藏着秘密。或许是这一连串的变故后，哪怕所有人的地位都受到过冲击，权力更迭数次，唯有此人扶摇直上，竟成了最后的赢家。

　　可周月菡的分位在玉婷之上，又是九嫔之首，论尊卑，玉婷还得罪不得她，只好命人请她进来。

　　周昭仪还是那一副笑盈盈的模样，进门先问她受惊了，“听说环嫔在梅林出言无状，冲撞了妹妹，还想要了妹妹的坐骑的性命，妹妹想来无事吧？”

　　玉婷福了福说没事，“劳昭仪关心，只是既然昭仪知道的这么清楚，自然知道后来皇上去了。我能侍寝，自然没事。”

　　她浑不在意旁人的想法，言语直白，倒叫周昭仪面上有些过不去。然而她无愧为“笑面虎”，极快便恢复了笑意道：“我自然是知道的，皇上主持公道斥责了环嫔，只是我忝为九嫔之首，没能管束好环嫔，开罪了妹妹，心里过意不去，特来看看你。”

　　玉婷说不必了，“昭仪是九嫔之首不错，可贵妃娘娘摄六宫事，环嫔一人的错若是还要怪到上位身上，岂非贵妃娘娘还得屈尊来给我道歉不成？”

　　她实则是不耐烦周月菡这样话中有话机带双敲的套路，有什么事，直截了当地说清楚，岂非节省你我的时间？你我都知道，你并不是为此事来的，何必耽误这个时间。

　　周昭仪似乎适应了她的不留情面，依旧笑道：“妹妹说笑了，环嫔一人的错处，自然她一人担着，与旁人无关。”一旁婢子上了茶，她撇着茶沫子抿了抿，又笑道：“你怕是也猜到了，本宫今儿来，是听见皇上终于肯为婧妃打点丧仪了，昨儿是你侍寝，想来是你劝了皇上的功劳了。贵妃娘娘焦虑了许久的事，终归还是妹妹聪慧替她做到了。”

　　玉婷冷漠道：“婧妃与我何干？皇上给她打点丧仪，是皇上终于想通了。我是个不干己事不抬头的淡漠性子，最怕惹麻烦，也不爱趋炎附势替谁做事，昭仪娘娘不知道么？”

　　周昭仪饶是修养再好，听见这话，也不由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待她调整了再想说话时，含莺却先端着碗进来了。

　　“小主，该吃药了。”含莺朝她使眼色，她便知道，这是避子的汤药，每次侍寝过后，她都会偷偷地服下，错不得时辰。从前她宫里甚少有人来，所以也从未被人撞见过，今日周月菡撞上了，可时辰到了不服药，只怕会有她不愿意发生的意外。

　　果然，周昭仪听见，眼神不由朝那药碗扫了一眼，道：“妹妹病了？吃的什么药？”

　　玉婷早想好了说辞：“是胎里的弱症，换季的时候虚些，吃几服药熬过去就好了。”一仰脖子，将那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哦……”周昭仪点点头，不再多问，“那么妹妹可要好生养着。”玉婷却意外地发现，周月菡的目光紧紧跟着那药碗，她的眉心有着几不可见的微蹙，再转向自己的目光中带着克制得很好的惊异。

　　怎么，她竟发现了不成？

　　其实玉婷早有心理准备，即便是被人发现了她喝避子汤，大不了与君陌一拍两散就是，她还乐得逍遥。可真正让她在意的是，若周昭仪仅凭几眼和气味，就能嗅出她喝的汤药来，那么周昭仪是否精通药理？可为何她从未展现过这样的才能呢？

　　周昭仪，似乎比她看上去的，还要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