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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八十三只小傻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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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早朝,皇帝和荀宇一道回了凤栖宫。早膳呈上来,荀宇扒着饭碗狼吞虎咽,这一个月风餐露宿,他嘴里都快淡出鸟了,做梦都梦见在和皇帝吃暖锅,红彤彤的油水,肥嫩嫩的羊肉,睡梦里都忍不住“吧唧”嘴巴。
皇帝看在眼里,脸上不由露出心疼的神色,夹了几筷荀宇爱吃的菜到他碗里,说道:“以后别往外跑了,朝廷养着这么多官员,哪用你一个皇子整天冲锋陷阵?”
“嗯嗯。”荀宇啃着饼子不住点头,这回出去,先是荥尹大运河落成的大喜,后是黄州惨案的大悲,大喜大悲之后,身心俱疲,短时间内他是不想再出门了。
皇帝笑了,浑身散发着轻松愉快的气息,挥退在一旁布菜的李英,盛好汤推到荀宇跟前,“喝口汤,慢点儿吃。”
看着眉眼间都带着笑意的皇帝,荀宇不禁愧疚起来。四个皇子里,荀康为了一个男人自请去守边疆了,荀宥一对上皇帝就战战兢兢,荀慕没甚存在感,他自己受尽宠爱却总是往外跑,父皇一个人住在皇宫里该有多寂寞啊!
至于后宫嫔妃,自登基之后,皇帝就没往宫里添人。吴贵妃那里,因为世家的原因,皇帝一直不冷不淡;柳淑妃跟着儿子去封地了,虽然不合祖制,但当事人没意见,皇帝又允了,大臣也不敢说什么;胡贤妃倒是一直往皇帝跟前凑,只可惜皇帝对她只有看在荀宇份上的那一点儿面子情,再多就没有了;至于李昭仪,透明人一个,没什么好提的。
这么一想,荀宇心里的愧疚更甚,不由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对阿爹更贴心一些。
皇帝看他发愣,把汤递到他眼前,“怎么愣住了,快喝啊,看你的嘴唇都干裂了,出门在外也不懂照顾自己……”
荀宇听出他话里的关心,只觉浑身的疲累都去了几分,接过汤也不用汤匙,就着碗喝了几大口,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皇帝就这么一转不转地看着他,嘴角噙着温暖的笑意,荀宇抬头触及他的目光,整个人像是被御池里的热汤包围了一般,全身暖洋洋的,心里美滋滋的,鼓着腮帮子包着热粥,含糊不清地说道,“父皇,你也喝。”
用完朝食,荀宇打着哈欠就往床上倒,皇帝坐在他旁边,斜靠着床头翻阅奏折。
从黄州回荥阳的路上,荀宇最想念的就是凤栖宫的拔步大床,滑溜溜的蚕丝锦被絮着厚厚的棉花,像动物的细绒一样柔暖温暖,盖在身上睡觉简直是神仙般的享受,等回了宫,他一定要盖着它睡上三天三夜……现在真躺到床上了,一时半会儿反倒睡不着了。
荀宇无聊地数着床顶上的龙凤花纹,眼神越来越清明,最后转头看向皇帝。
过了今年,皇帝就到不惑之年了,却没有一点老态。岁月仿佛特别优待这个男人,不肯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他脸上的轮廓如斧凿刀刻,深邃而威严,笑起来却格外暖人心肺,荀宇最喜欢他宠溺的笑容,像刚熬煮出来的麦芽糖,甜而不腻。
他健硕的身体撑起华丽的龙袍,衣着下的肌肉分明却不纠结,线条流畅,六块腹肌整整齐齐码在腹上……荀宇想起以前和皇帝共浴时看到的场景,下意识捏了捏自己软绵绵的肚子,看向皇帝的目光不由带了几分酸味儿。
他的眼神如此灼烈,皇帝当然不可能感受不到,更何况他的一半心神还在荀宇身上牵挂着。
皇帝合上奏折,摸了摸他的脑袋,“睡不着?”
“嗯。”荀宇眨了眨眼,得寸进尺地把头枕在皇帝腿上,“父皇和我一起睡吧。”
皇帝看了看垒得高高的奏疏,又看了看窝在自己身边的荀宇,还是把奏折放下了。
皇帝把荀宇的脑袋托起来,捞过玉枕放在他脖颈下面,自己躺在他旁边,一手圈在枕头外面,一手环着他的腰。
荀宇任他摆弄,视线一直不曾离开皇帝的身上,等他把被子扯到两人身上,才慢慢合上眼帘,不一会儿就抛下枕头,脑袋滚到皇帝的心口,蹭了几下,无意识嘟囔两句,沉沉睡去了。
看荀宇对他这般依赖,皇帝的唇角勾起,连眼神都柔和下来……
“朕还有多长时间?”
“三……三年。”
太医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皇帝的目光一黯,嘴角的弧度顿时染上了涩意,拍打荀宇后背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停下来。
三年啊……
他风华正茂,自己却已经油尽灯枯。
真不甘心啊!
不甘心就这么放手,他守护了多年的珍宝,怎么能拱手让给别人?
却又不忍心下手,父子乱/伦,他一死,这沉重的枷锁就要阿宇一个人抗,世人容不下,阿宇自己也容不下。
你是我捧在手心里的珍宝啊!我怎么舍得让你受天下人的责难,受道德良心上的拷问?
皇帝低下头在荀宇的发璇落下轻柔的一吻,神情复杂万分:宇儿,你告诉朕,朕该怎么办?
皇帝早就醒了,却没有起身,他的手臂被荀宇枕在脑袋下面,整条胳膊已经失去知觉,看着荀宇眼底的青色,他没舍得出声。
午时已过,李英守在殿外一直等不到皇帝传膳的口谕,忍不住往里看了好几回,却不敢打扰父子二人,只能吩咐御膳房把饭菜热了又热。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沉稳,荀宇睁开眼正对上皇帝幽深的眼睛,那里面好像翻滚着无数情绪,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荀宇下意识地略过去,越过皇帝看向窗外,已经是后半晌了。
“我睡了这么久啊?”
荀宇从皇帝的怀里爬起来,感叹着日影西斜,却没注意到他和皇帝的距离早已超出父子的亲密,只能说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皇帝用五年的时间织了一张情网,使荀宇困在其中却不自知。
皇帝还是刚才的姿势,看着荀宇问道,“饿了吗?”
荀宇本来还没感觉,经皇帝这么一说,肚子突然空落落的难受,他抬起头看向皇帝,有些可怜地点头,“饿,肚子都扁了。”
皇帝喊了李英传膳,父子两人吃完,皇帝开始批阅奏折。荀宇闲着无事,打算回王府一趟。皇帝脸色不愉,在荀宇保证晚上回来之后,勉为其难地准了,别扭得像个小孩子。
出宫门的时候,迎面遇上吴夫人的马车,老夫人一把年纪颤巍巍地朝荀宇行了个礼,着急忙慌地进了宫,怕是去找吴贵妃讨主意去了。
真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荀宇摇着头放下车帘,车轮缓缓转动,驶向相反的方向。
毓秀宫
“娘娘!”
吴夫人一进内殿就跪下了,惊得吴贵妃把指上的护甲都折断了半根,缓过神来连忙将人扶起,“母亲快起来,出什么事了,这般慌乱?”
吴夫人扶着吴贵妃的手,坐在榻上,欲言又止地看着殿里的宫人。贵妃会意,命人退下。吴夫人这才凑到她耳边耳语一番。
随着吴夫人的嘴一张一合,吴贵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忍不住惊叫出来,“父亲他怎么敢?”
说完便后悔地捂住嘴巴,小跑过去将门窗关的严严实实,才回来压低声音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就算本宫不动律法,也知道私收赋税,罪同谋反,父亲他怎么这么糊涂?”
吴夫人听出她话里的埋怨,忍不住抹了抹眼角的泪,“你阿爹他也是没办法,五年前九州王下令减租税,咱们家的佃田收成一下子减了大半,这偌大的一个家族要养活,总要找个来钱处。”
“九州王……”荀宇这个祸害,吴贵妃恨得咬牙,对吴尚书也有了火气,“就算这样也不该动田税啊?!”
“不动田税动什么?陛下看重科举,扶持寒门打压世家,吴家的下一代能进官场的寥寥无几。九州王又下令严禁官员经商,一经查出,财产没收不说,乌纱帽都不保。没权没钱,这一大家子怎么养活?再说拉拢朝臣也要钱啊,要不然他们怎么肯为我们说话?你阿爹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们娘儿俩啊!”
“为我们娘儿俩?”吴贵妃冷笑,“本宫宁可他不要这么为我们娘儿俩,五年前闻鹤造反,他‘为我们娘儿俩’投了敌,我从正妻变成了这可笑的贵妃,宥儿从嫡子变成了宁王,宁王——陛下这是在警告我们消停点儿。现在他‘为了我们娘儿俩’贪赃枉法,又要本宫和皇儿怎么给他填坑?说到底他这是为了我们?不,他是为了自己!”
吴夫人看到她脸上的怒气,不由讪讪,说起来当年那步棋的确是他们下错了,老爷这些年也愧悔不已,只是——
“娘娘,当年是我们错了,可现在不是计较对错的时候。在黄州替你阿爹办事的族叔被九州王拿回了荥阳,现在已经交到了廷尉手里。肖廷尉你知道,阎王一样的人物,什么犯人在他手底都熬不过三天就全招了,要是那人把你阿爹供出来,吴家就完了,连娘娘和王爷也会受牵连啊。”
吴夫人说的,吴贵妃又何尝想不到,只是事已至此,她又能如何?九州王,九州王,九州王,事事都有九州王,荀宇这个贱胚子,天生就是来祸害她的!
吴贵妃半天不开口,吴夫人有些忐忑,“娘娘……妾身虽是您的继母,可自问从未亏待过您半分,老爷更是您嫡嫡亲的父亲,您不能不管我们啊!”
吴夫人心里清楚,如果吴贵妃死咬住不知情,就算东窗事发,有宁王在,皇帝也不会把她怎么样的,可吴家就不一样了,世家一直是帝王的眼中钉肉中刺,
早就想除之后快了,现在好容易逮住这么大一个把柄,怎么会放过他们?除非——除非皇帝换个人做。
吴夫人眼睛一转,切切道,“我们丢了性命倒没什么,只是王爷没了外家,怕是争不过九州王呀!”
这话说到吴贵妃心坎里了,吴家的生死她不甚在乎,可做皇太后是她毕生的夙愿,要是吴家倒了,这梦想也就破灭了一半。
吴贵妃心念几转,“吴家是本宫的娘家,本宫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只是事已至此,本宫也无计可施,不过可以从那位族叔那里入手,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吴夫人也不是那蠢的,自然听懂了吴贵妃话里的深意,杀人灭口是个好主意,可是廷尉的大牢守卫森严,如何杀人,如何灭口就成了一个问题。
“这个老爷也想到了,只怕是行不通。”她有些期期艾艾地说道,深怕惹恼了吴贵妃。
吴尚书信奉“广撒网,多敛鱼,择优而从之”,所以他把吴家的女儿送到各个王爷府里,最后无论哪一位登基,他都不吃亏。
当时,魏王凶名在外,看起来又不得先皇宠爱,吴夫人一股枕头风就把原配留下来的嫡女送给杀神为妻,彼时自然各种得意,却没想到魏王竟是笑到最后的一个。那时,吴夫人还惶恐了好一阵子,生怕吴贵妃当上皇后之后秋后算账,却没想到她因为闻鹤的事只得了个贵妃,吴夫人失望的同时,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不过,就算是贵妃,她也不敢怠慢,说不得以后就是太后呢?对于吴家扶持宁王当皇帝,吴夫人也是既愿又不愿,痛并快乐着,可谓万分纠结了。
好吧,扯远了。
话说吴贵妃想到杀人灭口,也是因为这招儿她对荀宇使过,虽然没成功,还被那狗屁杀手骗了一百金,但也算有经验了。不过仔细一琢磨,确实行不通。再看向吴夫人,她这么急急忙忙地跑进宫,肯定不是指望自己出主意,怕是来替父亲做传话筒的。
想明白这一点,吴贵妃心底平稳不少,喝了口茶压压惊,道,“那父亲有什么好主意?”
“老爷说,让您和宁王替吴家求求情,只要能保住命,等王爷登基,吴家自会重振门楣。”
吴夫人说得好听,吴贵妃却只觉得荒唐,“求情?本宫和宥儿可没那么大的脸面能左右陛下的心意,再说父亲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情,本宫是让吴家辅佐宥儿夺位的,不是让宥儿登基之后提携吴家的?”
吴夫人张大嘴,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却又觉得很有道理,半晌愁苦道,“吴家与王爷和娘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您又何必说得这么绝情——”
话音在吴贵妃不耐烦的脸色下越来越低,最后只剩讷讷,“那娘娘说该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本宫怎么知道怎么办?”吴贵妃烦躁得想要掀桌,人家是实力坑爹,她父亲这是实力坑女儿,脑袋不怎么样,想得倒是挺美,登基登基,拿什么登基,以皇帝对荀宇的宠爱,除非他得了失魂症或者荀宇是个野种,否则就算荀宇造反皇帝也会亲手把皇位送到他眼前。
想到这儿,吴贵妃心里一阵无力,一样是儿子,荀宇还是个半路货,皇帝怎么就这么偏心呢?
等等,半路货?野种?吴贵妃脑子里有一道亮光一闪而过,心跳蓦地加快,她抬起头,眼睛里是灼灼的火焰,“母亲先回去吧,本宫想到办法了。”
吴夫人突然被下了逐客令,怔怔地一头雾水,只是吴贵妃却没打算为她解惑,反而叫了心腹宫女进来,看着吴夫人的眼神不言而喻:怎么还不走?
吴夫人见状,知道说不下去了,只能告辞。
殿门再次合上,吴贵妃按捺住兴奋,问道,“本宫记得胡氏那里有我们的眼线?”
大宫女福身,“是,娘娘。”
“去把人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