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八十二只小傻瓜 荀宇走陆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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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宇走陆路到了尹州，又乘船顺流而上，终于赶在重阳节之前回了荥阳。
太极殿外，五品以下的小官夹道而立，见他走近，纷纷拱手行礼，守门的侍卫极有眼色的进殿通报。
九月，天高气爽。荀宇掸去一路风尘，迈过高高的门槛，脚步一顿，目光越过百官，看向龙椅上的男人。
一月未见，父皇消瘦了。
皇帝拾级而下，在最后一阶驻足，远远地凝望着他，眼神温柔又带着说不出的情愫，丝丝缕缕，密密麻麻。
荀宇的腿脚像是被丝线操纵了一样，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在皇帝面前站定，“父皇……”
他下意识地出声，打破了萦绕在父子二人身边凝滞的，不容他人插足的气氛。皇帝回过神，将原本要抚上他脸颊的手落在他肩膀上，而后轻叹一声，“阿宇，你回来了……”
语气里几分欢喜，几分叹息——那是荀宇听不懂的惆怅，他转眼便忘掉了。
头顶明镜高悬，身后百官林立，这朝堂——究竟不是诉离情的好地方，荀宇正了正神色，道：“父皇，儿臣有事要禀。”
“准。”回到御座的皇帝，收敛了不经意的温柔，又变成了那个喜怒不变的帝王。
“黄州州牧武放，及辖下郡守、县令共八十九位朝廷命官，自齐兴元年始，勾结朝臣，篡改圣旨，私收重税，鱼肉百姓，草菅人命，五年来，贪墨纹银六百余万两，致使黄州疮痍满目，民怨沸腾……”
听着身后大臣们窸窸窣窣的讨论声，荀宇勾起唇角，继续道，“为平民愤，还百姓一个公道，儿臣将这些贪官污吏都砍了。”
荀宇说这话的时候面色不变，连语调都没有一丝波澜，好像他砍得不是几十颗人头，而是几十个西瓜一样。站在两旁的大臣却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脖颈，反应过来后又讪讪地放下手，只是看向荀宇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
荀宇好像没注意到这一变化，又道，“儿臣亲自监的斩，刽子手换了三回，杀猪刀折了五把，鲜血铺满了州衙前头的青石板路，几天都渗不下去……总算叫天下人知道我们荀家的墙角不是这么好挖的！”
荀宇呲牙，刻意将语速放慢，声音抑扬顿挫，却带着一股莫名的阴气，离他近的官员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默默退后两步，其他大臣也是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却都缩着脑袋不敢吱声。
“阿宇，你太莽撞了。”皇帝突然开口，话里不无责备的意思。
咦？百官抬头，表情惊悚，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陛下居然在怪罪九州王，真是天下奇闻啊！
大臣们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小心翼翼地往上瞅，只见皇帝面色不善，还真生气了……
一时间，有人心思活络起来，礼部侍郎第一个沉不住气，站出来铿锵有力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黄州官员触犯刑律，理当押回荥阳，交由廷尉审判定罪，九州王将人就地斩杀，似乎有僭越之嫌，恳请陛下明察。”
有了第一个，自然有第二个，第三个……
“陛下，九州王擅自处死朝廷命官，实为越权。”
“陛下……”
荀宇回头看了一眼，出声的果然都是礼部尚书吴大人那一派的人。自从荀康退出朝堂，荀宥的这些拥簇就集中火力对付他一个人，以前找不到借口就罢了，现在好容易咬住他擅专越权的事情，一个个恨不得化身卫道士——代表礼法消灭他。
吃相虽然难看了些，但不得不说他们这招离间计使得还真不赖。按一般人的想法，皇帝再怎么宠幸他，也不能容忍他爬到自己头上。只可惜要让他们失望了，父皇不仅是帝王，还是他阿爹，他赌一包萝卜干，父皇刚刚的“莽撞”绝不是他们想的意思。
果然，就在他们眼巴巴地盼望皇帝发落九州王的时候，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从御阶上飘下来，“不过是几个该死的囊虫，也值得你脏了自己的手？”
“……”群臣张大了嘴巴，一口闷气堵在嗓子眼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跟活吞了苍蝇似的恶心。我的陛下，这就是您说的莽撞？以后咱说话能不大喘气儿吗？想想自己刚才的小人得志的蠢样儿，简直生无可恋！
不过还是有不死心的，礼部侍郎得了顶头上司的眼色，不依不饶道，“陛下，黄州不是九州王的封地，就算黄州的官员该死，也该由廷尉定罪量刑，九州王没有诏令擅自诛杀朝廷命官，不合礼法。”
话说三遍淡如水，翻来覆去就这一道话，他们说的不烦，荀宇听得都烦了，他冷哼道，“谁说本王没有诏令的，本王出宫之前，陛下曾赐给本王‘便宜行事，先斩后奏’的权力，不信你们问陛下！”
荀宇将球踢回去，有本事你们就问呐！
问陛下？刚刚还义正言辞的礼部侍郎顿时把嘴闭得严严实实，去问陛下——他又不是活腻味了。
吴尚书虽然不甘心，却也知道有皇帝撑腰，他今天是动不了九州王了。
就在众人以为黄州案就这么了了的时候，荀宇又说话了，“儿臣还有事要禀。”
“准。”
皇帝支着脑袋，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样子，倒是大臣们心里叫苦，也不知道这位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荀宇暗笑一声，你们以为刚才是结束？不，这才是开始呢。
荀宇回过头，脸上挂着三分笑意，朗声道，“本王在前面说过，黄州的官员勾结朝臣，贪墨巨额银两，被斩首示众……这明明是三件事，不过大家好像只关心他们被本王杀了这一件事，莫不是对本王有什么不满？”
“……”刚才嗓门最大的几个人连道不敢，心想九州王这是来算后账了，脸色顿时苦巴巴的。
看着他们吃瘪的表情，荀宇面上的笑意更浓，最后忍不住笑出声，“哈哈本王是开玩笑的……不过诸位大人就不好奇武放他们勾结的朝臣是谁吗？”
荀宇嘴上卖着关子，眼睛扫过殿上的每一位官员，想从他们的神情看出点什么。可惜大家都是混迹朝堂的老油条，面上功夫一等一的好，只凭他三两句话，根本不会露出马脚。
荀宇也不失望，只是感叹道，“说起来这位大人也是好手段，本王翻遍了他和武放的往来书信，愣是没找到一点线索，所以至今都不清楚他是哪路神仙，也不知道他和我荀家什么仇什么怨，要这样坑害我齐国的百姓！”
荀宇沉下脸，浑身竟有几分皇帝的气势，压得百官直不起腰来，只能齐声“惶恐”。
就在众人忍不住跪下的时候，荀宇突然笑开，“大家不必惶恐，是人是鬼终要现原形的。”
说罢，不顾朝臣们的疑惑，转身看向皇帝，“儿臣将黄州州牧带回了荥阳，恳请父皇宣他进殿。”
皇帝没有不解，没有发问，只点头道，“准。”还是简短的一个字，好像无论荀宇说什么，他都会说“准”一样。
李英会意，高唱道，“宣黄州州牧进殿——”
下面的官员早就惊呆了，黄州州牧不是被九州王杀头了？现在宣进来的到底是人是鬼？
武放跪在大殿中央，垂首沉默。
尽管十几年过去，武州牧已经华发丛生，皱纹满面，还是有人认出了他——当年那个惊才艳艳的状元郎。
想当时打马游街，风光无限好，叹而今一着不慎，沦为阶下囚。
哎……
从武放进来的那一刻起，荀宇就不错眼地盯着众位大臣，尤其是吴家那位老大人。在看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慌时，荀宇有种尘埃落定的了然。
吴尚书虽然没在书信里留下名讳，荀宇却查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武州牧和吴尚书的祖籍是同一个地方。打听过后，他才发现武州牧的祖父和吴尚书的祖父是亲兄弟，只是因为战乱失散了。
在两家相认之前，吴家先是借着从龙之功，一跃成为顶级世家，后来又遇到齐元帝打压世族，没落为三流世家，已经经历过一轮兴衰起伏。武家祖父却早早死在乱世之中，当时武家父亲尚是襁褓之年，跟随母亲艰难度日，世家的传承自然断了，甚至连姓氏都没保住，只记得一个同音的“武”字。
后来武家父亲娶妻，生下一个儿子就是武州牧。武州牧自幼聪颖好学，无奈家贫，读不起书。直到和吴家相认，在吴家的资助下，才一飞冲天，甚至中了齐元十二年的状元，之后更是一路爬到一州州牧的位子上……如果他没有走歪路，必定是大齐的栋梁之才。
荀宇不由得唏嘘感叹。
“你还是不肯说出幕后的主使吗？”
武放仍旧摇头，手上的铁镣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作响。
荀宇表示理解，一方面吴家与他同宗，吴大人对他又有再造之恩，他不能数典忘祖，恩将仇报。另一方面，就算他把吴尚书供出来，也难逃一死。所以于情于理，他都没有招供的理由。
可理解是一回事，恼怒是另一回事。
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不思忧民报国，只想着争权夺利，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真是白瞎了一块良材美玉！
“父皇，这位武大人的嘴硬的很，儿臣是没办法了，您看着办吧。”
突然被甩锅的皇帝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点无奈纵容，才对廷尉道，“肖爱卿，这人就交给你了。”
肖谨之上前一步，看着武州牧笑的有些邪气，“臣最近刚捣鼓出不少好东西，正愁没人试验呢，但愿这位武大人能抗久一点，否则就太无趣了。”
众人闻言，浑身一抖，看向武州牧的眼神满是同情，落在这位阎王手里——还不如一早死在九州王的刀下！
只有吴尚书脸色发白，欲言又止，最后被下朝的官员裹挟着离去，怔怔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八十二只小傻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