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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八十只小傻瓜(修) 本以为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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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州的毒瘴果然厉害,大军踏入黄州地界不到半天,就有近万人病倒。荀宇病怏怏地靠在车里,不得不承认自己莽撞了。
因为杜承宇的一纸诉状,空口白牙的几句话,没有探清虚实,毫无准备地贸然发兵,把将士们置于险境之中,实在太儿戏了。如果杜承宇是敌国的奸细……荀宇想到这儿,浑身打了个哆嗦,怪只怪当时太惊怒,脑子一懵就干出这种蠢事。
荀宇懊恼地皱紧眉头,心慌意乱又无计可施,正打算下令退兵的时候,杜承宇求见。
“这玩意儿真能解瘴毒?”
荀宇挑着帘子,接过杜承宇手里不知名的野草,仔细打量起来。两片叶子一根茎,就像路边那种最不起眼的杂草一样平淡无奇……好么,还真是杂草,荀宇瞥见杜承宇身后一簇一簇的小草,和自己手里的一模一样,对他说的这玩意儿能克制瘴气的话产生了怀疑。
“王爷,是真的,末将刚刚吃了几根,现在已经好多了。”杜承宇还没说话,跟过来的几位将士里就有人说话了,其他人也连连附和。
荀宇犹豫了一下,突然瞥见昕辰对他点头,心下一定,在众人的目光下一寸一寸将草吃了进去。
……这草的味道居然还不错,没他想象的那种苦涩腥味,反而略带甘甜,水分很足,嚼起来有微微的沁凉感,凉丝丝的一连几根吃下去,连脑子都清明了许多。
既然管用,荀宇立刻通令全军挖草吃草,看着逐渐恢复元气的士兵,他心里的石头放下大半,把玩着手里的小草感叹道,“万物相生相克真是神奇,谁能想到解除瘴气的东西就长在瘴气里呢?”
杜承宇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荀宇刚放下的防备“蹭”地一下又冒出来了,心里毛毛的,却见男人变脸一般又恢复了干净腼腆的一面,好像刚刚都是荀宇的错觉。
大军修整了半天,荀宇一直担心的药草里有毒的状况也没有发生,他只能心中的怪异压下,下令继续赶路。
七月二十三,十万大军,终于有惊无险地到了黄州城下。
青天白日,黄州城城门紧闭,城中阒寂无声,城外战马嘶鸣,天空偶尔掠过几只黑鸦,留下“哇哇”的一片叫声。
按大齐律,各城只配一万守军,然而这么些年黄州与世隔绝,以州牧的胆大包天,荀宇不确定他有没有私自募兵。
既然摸不清里面的情况,荀宇也不急着叫阵,反而让将士们安营扎寨,起火造饭。他们在外面敲敲打打,吃吃喝喝,看起来从容淡定,城里的人却快急疯了。
黄州地处偏远,州牧锁关封城之后,里面的人是出不去了,可外面的消息一样也传不进来。所以荀宇发兵黄州的消息是先传到朝廷某些人的耳里,再由他们飞鸽传书到黄州的。
黄州距荥阳近两千公里,就算长了翅膀也得飞两天,何况鸽子也要吃喝拉撒,再加上休息,怎么也得三四天。这样一来,黄州州牧前脚收到书信,后脚九州王的大军就兵临城下了,连逃跑的时间都没给他留下。
黄州州牧压下心底的慌乱,当初他摊这趟浑水的时候就料到会有事发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这么突然,这么声势浩大,让他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
现在是进也难退也难,开城门——他加重税赋、中饱私囊的事肯定瞒不住,难逃一死;不开城门又坐实了造反的罪名,等大军攻进来,也是一死,最怕连九族都要遭殃,毕竟他又没有一个九州王喜欢的儿子,能像闻鹤那样一人做事一人当……
州牧还有心思在这里自嘲,其他人就没这么淡定了,自己干的事自己知道,就凭他们做的孽,有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可别说十颗,就这一颗他们都舍不得丢啊!若是他们真有不怕死的魄力,早在五年前就不会半推半就地上了州牧的贼船。现在这船说翻就翻,眼看小命就要玩儿完,他们急得腿都颤了,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
有人实在沉不住气地问道,“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其他人的目光也“唰唰”地看向州牧。
“开城门。”
州牧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开城门。一来就算现在不开,早晚也守不住,二来贪墨的罪名再怎么也比谋反要轻。这位九州王他也听说过,是位心慈手软的主儿,想必不会株连亲族。至于他自己,只要熬到荥阳,朝里那位肯定会设法搭救的,毕竟他手里还握着他们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
众人见他这般胸有成竹,心下稍安,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是不是朝中那位?”
当年被黄州州牧威逼利诱地拖下水,大家嘴上虽不敢说什么,心里的怨气却咕嘟嘟得冒泡。他们是惜命,是贪财,要不也不会向州牧低头,可现在头都低到尘埃里了,命还是保不住——跟朝廷作对,掉脑袋是迟早的事儿,小命一丢,钱财不也成了身外之物?
他们后悔了,与其苟且偷生,整日惶恐脖子上的刀什么时候落下,还不如鱼死网破,说不得还能赚个好名声。
眼见人心浮动,州牧醉酒后不小心说出了朝中有人的消息,且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上面的人顶着。
有了退路,众人自然少了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勇气,提心吊胆地跟着州牧同流合污了,起先还有些放不开手脚,后来一连几年都平安无事,他们胆肥猖獗的同时,对州牧所说的后台也深信不疑。
现在东窗事发,兵临城下,朝中那位是他们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了,但愿那位能保住他们,否则……众人的的眼里闪过一丝狠色,他们也不介意玉石俱焚。
州牧一眼就看出了他们在想什么,心里十分恼火,面上却不动声色,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等这件事过去,再收拾他们不迟。
州牧掩好心思,轻轻点头道,“黄州不是九州王的属地,他不能随意处置朝廷命官,只要我们熬到荥阳,那位必定会设法营救我们。”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紧绷的精神不由松懈几分,互相交换几个眼神之后,又有人上前道,“大人,事到如今,不知可否告知我们那位贵人的名讳,也好让我等心里有数?”
州牧的眉头皱起,沉声道,“知道太多对你们没好处,若是有人禁不住严刑拷问,或者想将功折罪,将那位招了出去,我们都得死。”
州牧的最后一个字咬得很重,其他人身上浸出了冷汗,他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顿时看向彼此的目光也带上了防备。
州牧满意一笑,“好了,现在我们来商量说辞……”
荀宇的饭还没吃完,城门就开了,将士们的刀枪还没举起,黄州州牧诚惶诚恐的声音就远远的传来。
“王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恕罪——”
荀宇眯着眼,看着向他疾步走来的一群人,手指搓了两下,突然露出五分笑容,“本王不请自来,还请武大人不要怪罪才好。”
州牧也就是武大人闻言,连声道,“不敢不敢。”
荀宇在这边和人热情寒暄,仿佛一见如故,他身后的将士却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王爷,说好的干架呢?
荀宇这般和颜悦色,武州牧的心却没有放下,反而更加忐忑。
武州牧尽量忽视身后黑压压的十万大军,小心道,“王爷,请入城——”
走在黄州城的街道上,有一瞬间荀宇以为自己回到了五年前瘟疫横行的尹州城。
不!即便是那时的尹州,也没有现在的黄州城荒凉萧索,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填埋了无数的行尸走肉一样。行人衣着褴褛,面黄枯瘦,像游魂一样四处飘荡,看到荀宇他们,慌忙躲闪,小孩受到惊吓,却不敢啼哭,像被厉鬼扼住脖颈一样捂着嘴痛苦呜咽。
荀宇攥紧拳头,目光幽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这么些年还没有什么能让他如此愤怒,愤怒到想杀人。
“有人状告你们假传圣令,私收重税,为祸百姓,草菅人命,你有什么说的?”
荀宇突然开口,脸上神色不变,好像不是问罪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武州牧的膝盖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他身后的人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跟着跪下,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武州牧缓过神,磕头道,“王爷,冤枉啊,‘假传圣令,私收重税’是死罪,下官怎么敢知法犯法?”
“这么说来,五成田赋八成租税都是假的了?”
“这……下官……”
武州牧支支吾吾,荀宇扫了眼远处围观的百姓,道,“想好了再说,本王最讨厌谎话,尤其是一戳就穿的谎话。”
武州牧额上的冷汗流下,眼珠子一转,抬起头颤巍巍道,“是……是真的,可有什么不对?”
可有什么不对?荀宇一时无言,本以为他的脸皮已经够厚了,没想到还有比他更厚的,果然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么?
荀宇半晌不说话,武州牧的眼神越发无辜,配上他那一张皱巴巴的老脸,让人无端发笑。
老东西,还装上瘾了是吧?荀宇暗骂一声,没耐心陪他玩儿下去,径直道,“五年前朝廷下令‘免户调,田赋减为十五取一,租税不得超过五成’,你说有什么不对?”
“……”武州牧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由茫然变为不可置信,摇头道,“王爷,这是真的吗?下官真的不知道,黄州地处偏远,政令不通……”
装得还真像!荀宇握了握拳,忍住想打人的冲动,冷笑道,“所以你没收到减税的圣令?”
武州牧点头,所谓不知者不罪,只要咬紧牙拒不承认收到过减税的圣旨,死无对证之下,九州王又能拿他如何?
就在武州牧为自己刚刚想出的主意暗鸣得意的时候,便听九州王道,“你们呢?也没收到?”这话是对武州牧身后的各位官员说的。
众人讷讷不语,偷偷瞧了武州牧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九州王面前装傻充愣。之前不是商量好了——见到九州王就“坦白从宽”,直言他们被钱财迷了眼,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先把朝中那位摘出来,其他的等进了荥阳再说。现在他又在九州王面前抖机灵,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不是把人当傻子么,众人心中惴惴,不由把脑袋埋得更低。
武州牧怕他们沉不住气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抢先道,“王爷,我等真的没有收到。”当年传送邸报的信使因为瘴气死在了黄州,只要他说没收到皇帝的诏书,谁能证明他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