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当我是傻瓜》兰台月落

71、七十一只小傻瓜

　　家宴上，男女分坐，唯独荀宇坐在皇帝身边，正是皇后的位置。

　　贤妃举杯柔柔一笑，“陛下，宇儿也到了成婚的年纪，臣妾最近物色了朝中的几名贵女，都是才貌双全的好女子，您再替他掌掌眼，也好早日把婚事定下。”

　　荀宇突然呛住，侧过头掩着嘴咳嗽不停，“咳咳……咳咳……”

　　“怎么这么不小心？”皇帝口里轻斥，却把茶水端到他嘴边，抚上他的后背轻轻拍打。

　　荀宇小口小口的喝着茶水，慢慢吞咽，总算把气儿理顺了，抬眼一看，只见坐下的人都盯着自己，连忙拉开皇帝的手，“父皇，儿臣没事了。”

　　皇帝收回手，无意向下扫了一眼，众人齐齐低头。

　　贤妃愤恨地扯了扯手里的帕子，只当荀宇是故意给她难堪，心里打定的主意却还不肯放弃，“皇上，宇儿的婚事……”

　　皇帝没有看她，反而转向荀宇，“皇儿的意思呢？”

　　荀宇听到“皇儿”两个字，后颈反射性的一凉，“那个，父皇，国丧还未过，儿臣还不想谈婚娶的事。”

　　“哈哈……”贤妃蓦地笑开，“这个宇儿不用操心，国丧以月代年，已经过了。”

　　居然忘记了这一茬，荀宇懊恼地拍腿，实在想不出推脱的借口，下意识看向皇帝。

　　皇帝眉间的厉色散去，擦擦嘴角，“慧能大师算出宇儿命中有劫，不宜过早成婚，此事容后再议。”

　　荀宇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贤妃却又开口了。

　　“陛下这……宇儿若是不成婚，二皇子和三皇子也不好越过他这个大哥先议婚，这会不会耽搁了他们？”

　　突然被点名的荀康和荀宥连忙摆手，“儿臣不着急，哈哈，不着急。”

　　“……”贤妃悻悻地闭嘴。

　　接下来的宴席就和谐多了，皇帝不时给荀宇夹菜，抽空听几句妃嫔的闲聊。贤妃转着腕上的鲜红似血的赤玉镯子，得了李昭仪的几句奉承，心里的郁气顿时一扫而光。淑妃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傻儿子，笑得一脸无奈，倒是吴贵妃有些心不在焉。

　　皇子那边，荀康左一根右一根的抽着羊排骨，不一会儿眼前就堆起了小山，他还不满足地将手伸到荀宥那边，后者苍白一笑，将整盘肉端给他。

　　荀康不好意思地连忙端过来，想了想又给他夹回去一根，“你也吃！”

　　荀宥推拒，衣袖滑落，露出拇指和食指就能轻松环扣的手腕。

　　荀康惊奇地一把握过去，又连忙松开，深怕一不小心就给他折断了，半晌语重心长地拍着荀宥瘦削的肩膀，“三弟，你这样可不行，男人就得像二哥这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才能养出一副好身板儿。”

　　荀宥缩着肩膀点头，险些端不住笑容，二哥这手劲儿也太大了。

　　荀康看他这般孱弱，越发为他担忧，“二哥知道你喜欢读书，不过古人也云，学习要劳逸结合，千万不能把身体弄垮了。”

　　听到荀康说他喜欢读书，荀宥眼中划过苦涩的意味，还是举杯敬道，“三弟知晓，谢谢二哥关心。”

　　荀康又是一记重拍，“亲兄弟，说什么谢，来，吃！”

　　荀宥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有躲闪，接过骨头大口啃下，用力嚼咽，只觉多年的郁结也被嚼碎了，不由露出一抹畅快的笑容。

　　他们下手，四皇子荀慕捧着碗，眼巴巴看着正在摸荀宇脑袋的皇帝，见他始终没看向自己，委屈的眼眶都红了。

　　荀康和荀宥对视一眼，摇头叹气，他们也是从这样的日子过来的，习惯就好，习惯了就无所谓了。

　　戌时将尽，荀宇捂着嘴连着打了几个哈欠，皇帝挥手让众人散了，拉着他回了凤栖宫。

　　荀宇靠在床头小鸡啄米似的打盹儿，却还是坚强地撑着眼皮半睁半合。

　　皇帝换完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就看到他这副迷糊的样子，捂上他的眼睛轻声道，“困了就睡吧。”

　　荀宇半睁开眼，脸贴在他滚烫的手心上，含糊嘟哝，“不能睡，我要给阿爹守岁。”

　　齐国有一个说法儿，子女在除夕守夜，能保佑父母长命百岁。

　　“……”皇帝的心突然软得一塌糊涂，“你这么乖，要让我如何放的下？”

　　他的声音太小，荀宇侧耳去听，身子一歪差点栽下床。

　　皇帝连忙把人拦住，一手环住他的腰背，一手抄起他的膝弯，将人抱起来。

　　身体突然凌空，荀宇下意识地伸手攀上他的脖颈，睁开眼看了皇帝一眼，眼神已经不甚清明，

　　皇帝踩着脚踏，半跪在床上，荀宇还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放，脑袋伏在他胸前，无意识地蹭了蹭。

　　男人眼神幽暗，伸手拔掉他头上的玉簪，青丝如瀑一泻而下，手指插进发间，不轻不重地按压着。

　　荀宇惬意地闷哼出声，扭着身子想要更多。

　　男人呼吸加重，环在他腰间的手蓦然收紧，插进他鬓间的手缓缓托起，俯下身，轻柔的吻落在他发际，额头，眼睛，脸颊，鼻子……最后停在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父皇……”荀宇躲闪着把脸藏在他怀里，呓语一声始终没有醒来。

　　皇帝像是大冬天被泼了一盆凉水般僵住，片晌苦笑一声，就着这样的姿势搂着他躺下，痴痴地看着少年恬静的睡颜。

　　他果然还是舍不得，舍不得让他陷入父子乱/伦的漩涡里，更舍不得他恨自己。

　　“如果我们不是父子……”你会不会像爱上他一样爱上朕？！

　　“如果朕不这么心悦你……”就算你恨朕，朕也不会放手！

　　“如果再给朕二十年……”就算你恨朕，就算全天下都反对，朕也不会放过你！

　　荀宇吧唧着嘴翻身，皇帝握紧的拳头又颓然松开。

　　……

　　爆竹声中一岁除，荀宇是被惊天劈地的爆竹声吓醒的。

　　“宇儿，快出来放爆竹！”皇帝从外面进来，带进一阵冷气。

　　荀宇裹着被子全身只露出一个脑袋，拨浪鼓似的摇着，“不要，好冷！”

　　皇帝不理他，径直走向衣橱，挑了中衣和长袄，手指在红狐裘和银狐裘之间徘徊了片刻，最终还是停在热烈如火的那件上面。

　　“快穿上！”

　　荀宇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皇帝也不废话，直接扒了被子，“自己穿还是朕给你穿？”

　　冷气瞬间钻进皮肉里，荀宇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不情不愿地穿上中衣，套上夹袄，嘟着嘴偷偷瞪了皇帝一眼，“暴君！”

　　“嘀咕什么呢？”皇帝似笑非笑地撑着火红的狐裘大氅。

　　荀宇一个激灵，连忙摇头，乖乖让皇帝替他更衣，心里却道：这才是我熟悉的父皇嘛！

　　“宇儿，来点炮仗迎神！”

　　皇帝摆好炮竹，在旺火里点燃一根长香递给荀宇。

　　荀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过长香，吹掉香头的死灰冒出火星，半蹲着伸直胳膊头往后仰，小心往引线上戳，好几回才戳中。

　　炮捻子“哧哧”的转眼就要燃尽，荀宇捏着耳朵拔腿就跑，“嘭——”的一声突然在耳边炸开，脚下一软，一头撞进皇帝怀里。

　　皇帝扶住他，笑道，“胆子这么小，嗯？”

　　荀宇抚着胸喘气，点头，“小时候偷看邻居家放炮竹，差点被炸伤。”

　　其实何止是“差点”，那群孩子点着火，故意把他推过去，炮竹贴着面颊溅起，“嘭啪”的巨响震得耳朵一嗡，随后四周就安静如旷野，年幼的荀宇无措地看着他们嘻哈嘲笑，仿佛像一场默剧。

　　许多年过去，荀宇已经记不得那些欺负他的孩子的面容，却忘不了那种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恐慌，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已再也听不到了。

　　所以这么些年，都是苏禾他们在院子里放爆竹，他只躲在屋里听个声响。

　　荀宇的情绪突然低落，皇帝拉着他走到屋檐下，“宇儿就站在这里，看着父皇点。”

　　“嗯。”荀宇搓着手心重重点头。

　　皇帝弯下腰摆了一溜儿炮竹，从左到右，排列的跟卫兵一样，整整齐齐，“宇儿，看这里！”

　　皇帝点燃最左边的炮捻，却没有马上跑开，倒退着点燃第二根，第三根，到第四根的时候第一个炮仗已经炸响。

　　荀宇一开始没明白皇帝要做什么，等明白的时候，炮筒已经擦着皇帝的鼻尖飞上天了，他的魂儿也跟着一起飞了。

　　回过神，大喊着跳下台阶，“父皇，不要再点了，快回来啊！”

　　“不要过来，退回去！”皇帝转过脸厉声喝道，说话间又是“嘭嘭”两声巨响，他继续低下头点燃引线，倒退，点燃下一根引线，再倒退……如此循环往复，天空中不断响起“嘭啪”声，一道一道撕扯着漆黑的夜幕，连星星都跟着摇晃了几下。

　　荀宇没听皇帝的话，一步一步向他走过去，迎着风大声哭喊，“父皇……不要点了……”

　　爆竹声每响起一次，荀宇的脚步就随之一僵，却始终没有后退一步，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皇帝捏着已经烧成短香的长香的手，心里一揪一揪得疼，也许这一生再也没人比父皇对他更好了……

　　荀宇走过去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个炮仗未响，皇帝回头看他过来，也没有治他“抗旨不遵”的罪，将人掩在身后，笑道，“躲在父皇身后。”

　　“嗯。”荀宇抓住他狐裘两侧的长毛，轻轻点头。

　　“嘭——”

　　最后一声比前面的都要响亮，荀宇不自觉抱住皇帝的腰瑟瑟发抖。

　　皇帝直起身，回过头将人圈进怀里，握着他通红的手放在自己嘴边，轻轻呵出热气，“前面十六响是告别过去的十六年，最后一响是朕送给你的新年礼物，保佑宇儿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荀宇刚刚止住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皇帝胸口，“父皇……谢谢您……”

　　火红的狐裘衬得他面如白玉，配上两行清泪越发惑人如妖。

　　皇帝在他发旋上落下一个吻，突然窜起的旺火照亮了他的表情，温柔爱怜又缠绵悱恻。

　　急匆匆跑进来的李英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望过去，心里蓦地“咯噔”一下，皇帝看向九州王的眼神分明是……爱意。

　　冷汗瞬间爬上脊背，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冷颤一个接着一个袭来，李英装作看不见两人交缠的衣袂，低着头小跑上前惊慌喊道，“陛下，贵妃娘娘遇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