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当我是傻瓜》兰台月落

59、五十九只小傻瓜

　　刺客抬起头，迎着火光，他看清了来人的长相。震惊，愤怒，失望，颓丧……种种情绪在他眼中闪过，最后化作一声冷笑。

　　“你居然没死？”

　　荀宇听出他话里的惋惜，仔细打量他藏在乱发污血下的面容，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他，“是谁指使你来刺杀本王？”

　　贤妃，淑妃，甚至是闻家余孽……他一一筛选，再一一排除。

　　刺客眼中迸发出恨意，目眦欲裂，“是六百万燕国百姓派我来的，你这丧尽天良的畜生，终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荀宇听着他恶毒的诅咒，心里一跳，强作镇定，“燕国百姓？本王和他们无仇无怨，他们为何要刺杀本王？”

　　“无仇无怨？”刺客出神地咀嚼着这四个字，突然癫狂大笑，笑到苍凉，“你居然敢说无仇无怨，多少燕国百姓因为你一句战争赔款卖儿卖女，多少燕国百姓因为你一句赎买俘虏家破人亡，你居然敢说无冤无仇？”

　　“怎么会这样？”荀宇喃喃着，失神地倒退，“燕国的国库呢？”

　　“国库？”刺客嘲讽一声，“万万两白银，便是有十个国库又如何？最后压榨的不还是百姓？”

　　万万两，荀宇下意识掰指头，一亿两白银，摊到每一个燕国百姓头上就是将近二十两，怪不得……荀宇心里苦笑，他是让父皇去敲竹杠，可没让他把竹竿也砍了呀！

　　一句话就背上了数不清的人命债，荀宇浑身一软，却竭力维持平静，尽量佯装冷酷，“那也是他们的命，燕军入侵潞州，攻陷三城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些无辜受难的百姓该找谁评理？该去刺杀谁？是杀了你们的太子，还是你们的皇帝？或者你希望我齐军直捣燕都，直接在你们的地盘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刺客被他说住，一时想不出话反驳，却还是不服输的扬起头，“你狡辩，你们这些当官的，最会耍嘴皮子，我只问你一句话，齐国的百姓是人，燕国的百姓便不是人了吗？”

　　“……”还真是直戳心窝，荀宇忍着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痛，迎上他明亮而尖锐的眼神，“齐国百姓是人，燕国百姓也是人，但本王是齐国人，正如你是燕国人一样，我们各为其主，各谋其政，都没有错。”

　　他没有错，他若是错了，便是皇帝错了，便是齐国错了。所以即便他知道自己错了，他还是不能认错。

　　荀宇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他心里流失。今天过后，他便朝一个合格的王爷又迈进了一步。

　　他终于明白燕北向所说的“身不由己”是什么意思了。如果那天夜里他选择离开，如果他选择远离朝堂，如果……可惜没有如果。

　　“各为其主，各为其政，各为其主，各谋其政……”刺客痴了一般地重复着他的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到落泪，“竟是我错了么？”

　　连乳臭未干的小子都懂的道理，他竟然现在才想明白，各为其主，各为其政，今天若是换了燕国的大军直插齐国腹地，他也会毫不客气地、狠狠地咬下一口肥肉来……

　　不过，想明白道理不代表他就原谅了这狗屁王爷，“各为其政、各为其主不假，可燕国几十万百姓因你丧命也是事实，他们的亲人会仇视你，他们的魂魄会纠缠你，我会在地下看着你，看你终日不得安眠，看你受尽折磨——”

　　“闭嘴——”

　　换洗完毕的昕辰一进来，就听到刺客恶毒的诅咒，忍不住出声喝道。

　　刺客看着他一脸紧张地护在荀宇身边，又见荀宇脸色苍白如纸，神情复杂难辨，就知道他们是心虚了，心里一阵畅快，“哈哈哈……哈哈哈……”

　　他嚣张刺耳的笑声响彻牢房，在幽暗密闭的空间里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回响，令人毛骨悚然。

　　“不要笑了，再笑我杀了你 ! ”昕辰忍不住亮剑。

　　“哈哈哈……哈哈哈……”刺客将他的威胁视若罔闻，继续大笑。

　　昕辰拔出剑上前一步，被荀宇拦下。他静静地看着刺客，看着他决绝狂笑，便明白他已存了死志。

　　“我放你离开。”荀宇突然平静的开口。

　　“……”笑声戛然而止，沉默了片晌，“你不怕我再回头杀你？”

　　荀宇弹弹衣襟，“那正好，二十万班师回朝的燕军大概还在路上，我让他们立刻掉头，就拿你作借口怎么样？”

　　“你卑鄙！”刺客愤恨咬牙，手心却不由攥紧。

　　他乃黄石门人将与，黄石门，非遇明君不出，专以匡扶天下为己任。明君百年难求，黄石门人也有几十年没出过山了。

　　他时常听门中采买的师兄说山下如何繁华热闹，一时好奇偷溜下山玩儿。不想却见到燕国尸横遍野、民不聊生的惨象，打听到是齐国九州王作孽，便瞒着师门跑来刺杀荀宇。却没想到九州王在齐国的声望那么高，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下手。只是九州王一直窝在州衙里，两个侍卫又将州衙布置的密不透风，他一直寻不到机会。

　　直到刘信大办流水席，他知道自己等的时机到了，混在敬酒的队伍里，看着尹州百姓对这人感恩戴德，既茫然又气愤，这狗王爷能对齐国百姓这么好，为什么要把燕国百姓往死路上逼……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在九州王面前了，那人毫无防备地举起酒杯，他趁着侍卫转身的一瞬间，将匕首插进了他的心脏。在九州王倒地的一瞬间，他说不上高兴还是难过，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脑子一片空白，连逃跑都忘记了，被惊慌愤怒的侍卫一拳打翻在地……

　　他相信自己的本事，知道那王爷肯定活不下来，也知道如果等不到师门的救援，自己大概要被齐皇五马分尸，或者凌迟处死也说不定，毕竟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九州王多受圣宠了……

　　然而，这狗王爷居然活下来了，且除了面色苍白，没有一点受伤的痕迹，果真是祸害遗千年！

　　听到九州王说燕国的百姓活该，他出离愤怒，他们这些上位者就是这样，只懂自己争权夺利，根本不顾百姓死活。

　　可在听到“各为其主、各为其政”的时候，他突然才明白，这位王爷是齐国人啊。他为齐国百姓谋利，就像自己为燕国百姓出头一样，也许他也不愿意伤害这些无辜的百姓，只是人在局中，身不由己。

　　明白归明白，他心里还是为燕国枉死的百姓叫屈，忍不住恶言诅咒，看到九州王眼中的内疚和痛苦，他畅快或释然地大笑……

　　事到如今，他但求速死。

　　“我放你离开。”

　　听到这话时，他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却见九州王一脸认真。这王爷是不是傻？居然愿意放过要取他性命的人，就不怕自己卷土重来吗？

　　好吧，是他太傻了。他怎么能忘记齐国的二十万大军还在边境虎视眈眈呢！要是齐燕两国的停战协议因为他出了什么岔子，他就是千古罪人，万死难赎其罪！

　　师父说不定会亲手剥了他的皮……果然是皇家子弟，骨子里就带着算计人的卑鄙。

　　“要不要离开？”

　　将与刚把事情捋一遍，就听到九州王又不咸不淡地出声，好像他离不离开都无所谓。

　　“离开，当然离开。”将与忙不迭地点头，这破牢房有什么好住的。

　　昕辰戒备地守在荀宇身边，昕月不情不愿地上前给他解开束缚，将与一个闪身到了他们对面，抿唇道，“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我会还的。”

　　说完，快速消失在幽暗的通道里。

　　“……”

　　*

　　“王爷，为什么要放走他？”昕月、昕辰等了半天，不见荀宇下令尾随那刺客，忽然有些不懂他的用意了。

　　“不放又能如何？”荀宇哀叹，终于支持不住向下倒去。

　　昕辰赶忙扶住他，打量他的面色，“王爷？”

　　荀宇靠在他身上摇头，“没事，只是太累了。”

　　身累心更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