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一百零五只小傻瓜 自己和皇帝 ...
-
荀宇确实过得很好。
在摸不清皇帝对他这个废太子的态度之前，惯常捧高踩低的宫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只是恭敬中又不免多了几分微妙的同情，甚至幸灾乐祸。
荀宇一概不管，只吃好，喝好，睡好，养足精神等皇帝来跟他解释。
第一天过去了，皇帝没有来。书房里多了几摞时兴话本，从书生小姐到神鬼异志，都是荀宇平素爱看的。
第二天过去了，皇帝还是没有来。李英佝着老腰做贼似的看了他半天，后又偷偷摸摸地回去了。
荀宇倚着窗户叹口气，北风凛冽，瞬间就将热气凝成了冷霜。
他能理解皇帝废黜他太子之位的心思，也能想通皇帝诬陷他通敌谋反的目的，他只是无法接受欺骗，无法承受背叛。
皇帝明明知道，太子之位不是他求来的，继承大统也非他所愿，又为何要用这样的极端的方式废了他的储君之位？
皇帝明明知道，只要他开口，自己会毫不留恋地甩掉肩上的包袱，转身就走，他又何必非要泼自己一身脏水？
皇帝明明说过要他安心做太子，为何又突然翻脸无情？
为何要在他最欣喜、最不顾一切的时候兜头浇上一桶冰水，寒彻肺腑？
荀宇想不通，实在想不通，可他想不通的事却不知这一件。
昕月、昕辰，他自以为的心腹却在关键时刻背叛了他，或者也不能说是背叛，他们原本就是暗卫，从来都是皇帝的人，不过奉命行事而已。
那皇帝呢？为何要把他们赐给自己。为了保护，还是监视？从前荀宇当然会毫不犹豫地认为是前者，可现在他不敢确定了。
昕月知道他和燕北向来往的书信，知道打开信盒的钥匙是玉坠，会不会也知道自己和燕北向曾经的关系？还有皇帝，他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然而最可怕的是：无论何时，皇帝在他面前却都是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荀宇想到深处，竟觉得自己好像从未认识过这个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藏在他温柔宠溺之下的究竟是怎样一张面孔？
荀宇搓搓冻僵的手臂，只觉得寒意一路窜进了心里，让人毛骨悚然。
半晌，他深深呼一口气。
罢了，不管是欺骗、背叛、利用亦或是误会，都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但愿那天，来得不会太晚，因为他实在疲惫，就要撑不下去了。
父皇，若到最后，我们还是不能彼此原谅——那就相忘于江湖吧。
荀宇就这样怀着惆怅又空凉的叹息入睡了。
“殿下…小…小心王——”
苏禾那释然又眷恋的眼神又入梦了，荀宇惊醒时，还记得他没有说完的半句话，“小心王——”，到底是小心王什么？
荀宇揉揉胀痛的额角，一时想不出来，只好先抛到脑后。
门外传来宫女窸窸窣窣的谈话声，声音不高不低，不张扬不克制，刚好在荀宇能听到的范围之内。
“你听说了没，四皇子被立为太子了，李昭仪也变成贵妃了。”
“怎么没，宫里都传遍了，谁能想到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四皇子和李昭仪会是笑到最后的人？还真是风水轮流转，不定到谁家啊！”
“谁说不是呢？本来还以为能跟着里面那位吃香喝辣的，没想到碰上个假货打了眼，真是晦气！”
“嘘，你小点声，万一被里面听到——”
“听到又如何，你还怕他翻身不成？说起来他比咱们还可怜，享受了半辈子锦衣玉食，一下子从云端跌落，以后的日子有的他熬，我要是他啊，就一根绳子一了百了。”
“你怎么还越说越带劲了？不过他确实挺可怜的，哎，这都是命啊！”
“算了，不提他了。我有一个同乡在李贵妃宫里当差，过几日我就去长宁宫投奔她，你要不要一起？”
“这……会不会不好？”
“嗨，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有啥不好的？”
“那……那就多谢了。”
“谢啥谢，以后有机会你也拉扯我一把就是……”
两个宫女的声音渐渐远去，荀宇抹一把脸，半晌突然轻笑出声，“还真是心急啊！”
他和皇帝都不喜欢人打扰，所以凤栖宫的内殿是没有宫女的，幕后之人机关算尽却唯独漏了这一点，让原本恰到好处的局顿时显得张扬而刻意起来。
不过也许是皇帝给了她这种底气。
四皇子，李昭仪。
这时候有心思且有能力做这种事的好像只有这二人了。不过一朝得势后干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痛打他这条落水狗，这样的做派，这样的胸襟，还真是……一言难尽。但愿这些主意都是李贵妃想的，要是荀慕也掺了一脚，他就不得不为齐国的将来捏一把汗了。
荀宇正胡思乱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抬头看见来人，他是真的惊讶了。
刚刚还被他念叨的李贵妃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面前，毫无征兆，猝不及防。
她穿着华丽的贵妃宫装，外披火红色的狐裘，头戴五尾凤钗，目光平和地看着荀宇，似乎不卑不亢，只是那微抬的下巴却暴露了她内心的倨傲。
事实上她也是有资格倨傲的，作为新出炉的贵妃，太子的生母，未来的太后，在荀宇这个废太子面前，她有权享受胜利者的荣耀。
荀宇也不吝满足她。
“见过贵妃娘娘。”
荀宇拱手作揖，他自己没觉得什么，倒把李贵妃吓了一跳。
勉强稳住心神，她矜持道，“不必多礼。”
荀宇直起腰，面色如常的坐下。
李贵妃不着痕迹的打量他的脸色，想从上面找到诸如不甘、颓唐、嫉恨、羞愤、怨毒等等丑陋的神色，可惜通通没有。他的神情一如从前那样温文尔雅，好像丢了太子之位对他来说只是卸下一个无足轻重的包袱一样，好像被欺骗背叛、被诬陷践踏都不能在他心底留下丝毫阴影。
对上荀宇明亮的眼睛，李贵妃感觉自己心里那点龌龊的、见不得人的心思好像都无处遁形了。她攥紧手帕，抬头看了荀宇一眼，满是恶意的想道：但愿你待会儿还能像现在一样面不改色。
见她半天不说话，荀宇先开口，“贵妃娘娘——”
“本宫来——”
荀宇笑笑，“娘娘先说。”
李贵妃下意识直起脊背，抿唇道，“本宫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事的。”
荀宇维持笑容，“请说。”
“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荀宇点头，示意她继续。
他这般淡定，让李贵妃一阵无力，她泄气地靠在椅背上，开门见山道，“其实本宫娘家不姓李而姓谢，先皇后谢氏是我姑母，陛下是我表哥。”
终于看到荀宇的脸上露出平静以外的表情，李贵妃顿时满足了，她带着几分劝解的口吻道，“你不要怪陛下，他也是没办法。姑母毕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让谢家的血脉登上皇位，重振谢氏门楣。只是那时候王妃和柳侧妃斗得厉害，王府里的妾室通房死的死残的残，本宫怀了两次孩子，都莫名其妙流掉了。王爷想找一个人吸引她们的视线，于是就找到了你……”
李贵妃稍稍停顿一下，看了眼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惊呆了的荀宇，轻咳一声继续道，“虽然王爷存了利用你的心思，可他这些年待你确实不薄。太子之位，事关大统，事关先皇后遗命，就算陛下也不能随心所欲。尽管本宫也知道陛下的做法会让你寒心，可他是一国之君，有太多不得已的地方，你不要怪他可好？”
荀宇抬头，赤红着眼睛只问了一句话，“这些是皇帝让你来告诉我的？”
“啊？”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李贵妃一时有些愣怔，片刻后干笑道，“不是，是本宫自作主张，不想看到你们父子起了嫌隙，毕竟陛下对你这么多年的宠爱不全是假的。”
荀宇盯着一脸苦心的女人，忽然有些作呕，“出去！”
“什么？”
荀宇攥着杯子，一字一句道，“我让你滚出去！”
看荀宇这般不客气，李贵妃不怒反笑，“那你好好想想，本宫就先告辞了。”
他终于还是被激怒了，自己的反间计成功了大半，剩下就看荀宇和皇帝的了。
“啪——”
荀宇摔了他人生的第一个杯子，蓦然觉得自己和皇帝就像这个杯子一样四分五裂，再也黏不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一百零五只小傻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