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改邪归我》林中树

36、至深至浅清溪1.4.9

　　冯定异怒气冲冲地走了。赵无眠赶忙过去搀赵靑蕖回来。

　　经过榻旁，赵靑蕖没看见方才打翻在地的泥瓷，他眉心一蹙，不由分说握住赵无眠的手腕，举起扳开她的掌心，低下头。

　　赵无眠笑了两声，动动小胖手，“我很小心的，没受伤。”

　　赵靑蕖蹙起的眉心舒展，松开手，任赵无眠扶他坐到榻上。

　　“公子，昨天你的腿没换药，我现在帮你吧。”不等他答话，赵无眠噔噔噔跑去拿金疮药，又噔噔噔跑回来，边把他的袴管捋起，边道：“长鸣说你伤到了腿骨，所以平日里要小心些。我明天出去以后，你就要自己上药了，你可千万不能忘。”

　　话毕，她没听见赵靑蕖应声，便抬起头：“知道不？”

　　赵靑蕖看着她的眼，点点头。

　　没人想当瘸子，对于他的腿，他比任何人都要上心。昨夜赵无眠熟睡后，他自己起来换过一次药，只是如今看她这般殷勤，赵靑蕖便随她去了。

　　他看了一阵，便放松地闭目靠在墙上，思忖成乾帝最有可能派谁来浔阳。

　　他回想所有和他一起被押往岭南的流放犯，似乎他的官衔最高，接着便是御史大夫韩本昭的嫡次子。按理来说，这种牵涉重犯和编制官员的大案，都由三法司接手处理。

　　御史台官可以说是成乾帝的耳目风纪之臣，而刑部主管刑罚，大理寺掌刑狱案件的审理，所以成乾帝从三法司挑人的可能性最大。但是相较负责监察的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的职能更适合，并且御史台的主官和涉案人员有亲眷关系，所以成乾帝应该不会派御史台的人。

　　那就只剩刑部和大理寺了。刑部里身份够格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头，一路舟车劳顿，只怕还没抵达驿站，就已经累死在半途了。

　　所以出任的钦差最可能是大理寺的。

　　而大理寺的左右少卿分区任事，各稽查南北两地。浔阳属南方，他若猜得不错，那成乾帝派的人应是大理寺左少卿傅邈。

　　赵靑蕖昔日和大理寺关系一般，此番受审不一定讨得了好。况且御史台和大理寺都是保皇派，此次前来定是公事公办。

　　他想，依照大理寺的办案习惯，最迟明早，他就会被提监受审。只希望冯定异到时已经把事情都安排妥善，赵无眠不会被他连累，能够平安出狱。

　　他已让冯定异将他还活着的消息传入京都，他不信尚书令、太子还有端王等人还能坐得住。

　　那就都来吧，演一场群魔乱舞，让成乾帝好好看看这龙椅底下有多少条暗流在涌动。

　　赵靑蕖收回思绪，睁开眼，望向蹲在地上的赵无眠。

　　她正帮他上药，表情是一贯的专注。赵靑蕖突然感到一阵恍惚，强烈的不真实感袭来。

　　他竟会和赵无眠这样的江湖术士扯上关系，而且把赌注都压在她身上。她的一切都是未知数，倘若她没能出狱，抑或到时劫狱失败，那等待赵靑蕖的将会是万劫不复。搁在以前，没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他绝不会下注。

　　赵靑蕖不禁想，如果劫狱成功后呢？只要他出了这个牢笼，局势就变了，他手里有了冯定异这个筹码，可以重新加入赌局重新洗牌。到时赵无眠于他而言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他还要把她留在身边吗？

　　赵无眠和那些权利斗争格格不入，就像不小心吹进瘴气林的山风。

　　他要让这山风也变为瘴气吗？如果变，又该怎么变？

　　赵靑蕖注视着赵无眠恬静的侧脸，眸色渐深。

　　“好了公子。”赵无眠舒口气，小心翼翼地帮他把卷起的袴管放下。

　　就赵靑蕖如今的伤势，走路都吃力，如果一个倒霉，审讯的时候惹得那个钦差不快再受到杖刑，又没有大夫在他身边，如果一直拖到她来救他，恐怕那个时候他的腿已经废了。

　　赵无眠设想了一下他的惨状，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一本正经地叮嘱赵靑蕖：“到时钦差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能说的一定要说。知道吗公子？”

　　赵靑蕖噙笑颔首：“省的。”他远比赵无眠以为的更惜命，反正那日城外发生的事不是秘密，他不必藏着掖着，也没打算藏着掖着。

　　这一天风平浪静，除了伙头吏，再没有其他人进过大牢。

　　被关在铁牢里，洗浴什么的是万万不可能的。赵无眠深感自己就要发霉了，而且日夜待在无光的牢里，只能靠伙头吏送饭来判断大致的时辰，这个日子她快要过腻了。

　　想到明日就可以出狱，她当然是兴奋大于不安。正好这两天不见长鸣，她也怪想他的。

　　一兴奋她就想活动筋骨，所以刚入夜，赵靑蕖便看见赵无眠在眼前跑过来跑过去，朝气蓬勃地不像是在蹲大牢。

　　“无眠，”赵无眠第四十九次晃过，赵靑蕖终于喊住她：“能帮我倒碗水么？”

　　“好嘞。”她手脚麻利地倒好水，端过去给赵靑蕖，还想继续晃悠。

　　却听赵靑蕖道：“陪我坐坐吧。”

　　赵无眠只好坐到他身边。

　　赵靑蕖本来是想等她找话题，但她太兴奋了，坐不住，自然也没那么强烈的欲望要和赵靑蕖谈天。

　　他见她跑得额上出了层细汗，有些无奈又有些惆怅。无奈于她的朝气，惆怅于自己的伤势。

　　赵靑蕖无意识地轻揉膝盖，主动寻找话题：“明日出去以后知道怎么和冯定异联系么？”

　　赵无眠还真不知道，她老实地摇头。

　　“你出去以后，先在城北找个住处，最好是和高宅邻街的。按照规定，一般酉时下衙，你可以找个人多的脚店，等在冯定异回去的路上，记得不要太过引人注意。届时，你要让冯定异看见你，然后当着他的面敲碗三下，他便知道，三更来脚店见你。”

　　赵无眠转了转眼珠，不解：“为什么他不直接为我安排住处呢？”这样他想来找她便来找她。

　　赵靑蕖知道她嫌麻烦，想偷懒，低笑了声，为她解惑：“劫狱毕竟不是小事，况且我是朝廷要犯，浔阳府一定会追究到底。冯定异已经将你弄出了大牢，如果他再帮你安排住处，到时候查出来，他就洗不脱罪名了。”

　　“那好吧。”

　　“无眠，劫狱那天你要当着众人的面刺冯定异一刀。以防有人将你认出，说你和冯定异是同党。”赵靑蕖继续叮嘱。

　　这一点其实赵无眠已经想到了，她点头应下，突然想起赵靑蕖是她和长鸣一起救的，如果钦差问起来，那该怎么办。

　　她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哪料赵靑蕖这次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说冯定异自会帮他圆谎，他无需操心。

　　赵无眠便不再多想。

　　“无眠，你还记得当时和长鸣道长救下我以后，那帮山匪去哪儿了吗？”

　　赵无眠细细回想，如实答道：“当时他们人多，我们人少，我只顾着逃命，没注意啊。”那些山匪凶神恶煞的，他们不追上来她都谢天谢地了，哪还顾得上他们最后去了哪儿。

　　想起那帮山匪，赵无眠多嘴了句：“他们和我以前见过的山匪不太一样。”

　　赵靑蕖望着她，“哪儿不一样？”

　　“我以前遇见的山匪，大多是农户，交不上粮了才会劫个富，而且他们都很喜欢唠嗑，可是城外遇见的那些人都好严肃，冷冰冰的。还有啊，一般山匪都是为了钱财，当然有一些是拿了钱还要杀人的，可是一般见到有救兵来，他们都赶紧跑路了。

　　但是城外那些人好像不怕死，一定要把人杀光才肯走。他们的武功路数也像是正规训练过的。”

　　赵无眠喃喃：“难道是觉得我和长鸣就两个人，所以他们不害怕？可是也不对啊，你们都是囚犯，身上能有什么值钱的？而且都说盗亦有道，我认识的山匪都不杀官兵的，他们怕官府把他们剿了。”

　　赵靑蕖静静听完，出言：“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他们根本不是匪贼，纯粹是为了杀人灭口。”

　　赵无眠觉得赵靑蕖说得有理，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杀人灭口？”

　　这也是他的疑惑。如果是太子想杀他，那只需着人和解差说一声，这一路上就够他死个好几百回了，何必还要买|凶|杀人。难道雇主还会不忍心他一人下黄泉，所以找同行的给他陪葬吗？

　　很显然，那些“山匪”根本不是冲着他来的。

　　沉思间，大牢外远远传来时轻时重的打梆声，赵靑蕖便听见赵无眠对他说：“先别想了公子，亥时了，我们休息吧。精神好了才能应付后面的事，对不？”

　　言讫，赵无眠扶着他躺好，随后吹灭烛火，走回自己的榻。

　　两张榻离得不算远，也就几步的距离。今夜月色极好，月光透过拳头大小的墙洞，斜斜落在赵无眠的榻上，虽然只有一个拳头大小，但足以照亮整间牢房。

　　赵靑蕖侧躺在榻上，睁着眼，看赵无眠揭开被衾窝进去。他看了一会儿，正准备翻身，对榻的赵无眠突然坐了起来，转身朝他这边望。

　　他也不知道自己心虚什么，总之在她望过来之前，他就是心虚地合了眼。俄顷，两耳传入窸窸窣窣的声响，赵靑蕖长睫颤了颤，慢慢将眼掀开，入目便是银色的月光，以及月光中伸手摘去木簪的窈窕背影。

　　一袭如墨青丝悉数散落，就似一道瀑布从高山落入他的心涧。赵靑蕖定定看着，眼里只剩银和黑两种颜色。

　　第三种颜色闯入他的视线，是赵无眠伸出白嫩的手在梳理长发。

　　月光披在她的身上，美得惊心动魄，美得摄人心魂。

　　山风穿过瘴气林，合着水涧拂过心底那片龟裂干涸的土壤，赵靑蕖似乎听见铁树抽芽的声音。

　　这一刻的他很清楚地知道，他要吹这缕山风，而且只能他一人吹。

　　赵靑蕖一直看着，看她用柔荑梳好发，看她背对他重新躺下，月光将娇小的她笼罩。他一直睁着眼，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缕山风还在他心涧吹啊吹，吹得涟漪阵阵，却怎么也吹不散体内的燥热。

　　一直到后半夜，那股燥热才逐渐平息，赵靑蕖萌生出睡意。

　　可他刚合眼不久，凌乱的脚步声在静夜中突兀地响起，火光映亮满室，赵靑蕖骤然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