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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至深至浅清溪1.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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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同知的亲信踏入衙署,门房恭敬地叫了声“先生”,他微一颔首算作答应。
进了门,他向坐于上首的李同知行礼作揖,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信笺递上前。
李同知接过信展开,一目十行地看完后丢到一旁,端起茶盏啜了口。
亲信躬着腰,奇怪于李同知的反应,便小心翼翼地询问:“大人,怎么了?”
李同知放下茶盏,皱着眉头沉吟:“我总觉得怪怪的,这心里头不踏实。”
亲信靠近,“怪怪的?敢问大人,怪在何处?”
李同知思忖片刻,不答反问:“那赵霜儿什么反应?还不想出狱吗?”
亲信桀桀笑了两声,道:“依下官之见,应该快了。今日我前去问询,那赵霜儿突发鼻衄,恐怕是在牢里待久了,身体吃不消。为了腹中胎儿,她怎么也该出狱了。”
“你昨日说她极为在意那嫌犯,甚至要带他一同出狱,今日去可有看出什么端倪?”
亲信边回忆边如实禀报:“大人你还真别说,她和那嫌犯看着甚是亲密,关系似乎不一般呐。”
亲信哦了声,想起一事:“今日我去狱中,没看见那男道士,后来问过小吏,才知那道士被换了间牢房,还是冯定异下令换的,和死囚关在一起。”
李同知捋着胡须,沉思半晌,突然问:“你觉得赵霜儿真的是冯定异在长安的夫人吗?”
亲信想了想,道:“这有什么关系?只要她咬死,我们就能做篇精彩的文章。”
“话虽如此……”但怕就怕她只是说着玩玩而已。倘若赵霜儿真是冯定异在长安的夫人,那他们当然不能直接告诉赵霜儿,让她和他们合作。毕竟冯定异是她夫君,她不一定愿意与李同知联手让冯定异身败名裂,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到时就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所以最保险的方法就是哄骗。
可若是赵霜儿和冯定异根本没有关系,冯定异找过她,二人达成某种交易结盟后,那他们现在所做的都是白费功夫。
李同知不怕赵霜儿是狸猫,怕就怕她变卦。
可赵霜儿若真是狸猫,那她之前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冯定异的夫人到底有何目的?她手里又为何会有那些信?
无论如何,李同知确定,“霜儿”这个人真实存在。倘若赵霜儿反水,那便只能,除了她再另找只听话的狸猫了。
李同知停住捋须的手,抬眼望向亲信:“你觉得赵霜儿是个什么样的人?”
“此女看着很天真,不像是有心计的。”
李同知摇了摇头,吩咐道:“让人盯紧赵霜儿,有任何动静都报与本官。还有,尽快摸清冯定异去狱中都和她说了什么。”
“下官遵命。”亲信躬身退下。
翌日一早。
面生的伙头吏提着食盒来到铁牢外。他低着头,状似在拿食盒里的东西,实则偷偷往牢中扔了个纸团。纸团轱辘辘滚到赵靑蕖脚边,赵靑蕖掸了掸袍子,从膝头一路往下,最后纸团被一只修长的手拾起。
赵靑蕖背对牢门,展开纸团,便见——
寅时,钦差至驿站。
看完,赵靑蕖一手将纸重新揉成团藏在袖中,扶着墙想要站起身,一直趴在榻上偷瞄的赵无眠赶忙下床趿履,去扶他。
赵靑蕖任她扶着,慢慢走到牢门外,他没说话,看了赵无眠一眼,赵无眠心领神会,放开他弯腰去端地上的吃食。恰好伙头吏站起身,赵靑蕖边将纸团塞回给他,边低声道:“让冯定异来见我。”
伙头吏迟疑,正要说话,一直站在不远处的狱卒走过来,大声道:“干嘛呢?送完赶紧滚。”
伙头吏唯唯诺诺地点头,脚步匆匆地离开。狱卒孤疑地往铁牢内看了眼,只见赵靑蕖和赵无眠都端着碗碟,正往回走。他没发现异样,便退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看守。
铁牢内没有桌子,赵无眠掀起自己榻上的衾裯,把碗碟摆在上头。她直接盘膝坐在地上,赵靑蕖腿脚不便,坐在榻上。
她瞄瞄赵靑蕖,老老实实坐着,不敢先动手。自从昨天说错话后,她就一直没和赵靑蕖讲话了。
昨天被赵靑蕖安慰完,她怕赵靑蕖误会,又作死地说了句:“公子你很好很好,但是我觉得你的夫人应该比我成熟比我聪明。”
就是那句“比我成熟”,直接导致赵靑蕖不理她了。
赵无眠在心底掬了把辛酸泪。她本意是贬低自己抬高赵靑蕖,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鼻血昨日就不流了,塞在鼻孔里的布也摘了。她抱膝,把下巴搁在膝头,眼巴巴盯着赵靑蕖的侧脸。他正拿起一个白面馒头在嚼,动作优雅,可以见得曾经是何等的养尊处优。
赵靑蕖知道她一直在看自己。其实他的气一早便消了,只是没有台阶,他拉不下脸先做退让的那个人。
他对她昨天说的那些话都还记忆犹新。他比她年长将近十岁,确实大了些,但怎么就让她嫌弃至此了?
她还给他发好人卡……
赵靑蕖是确确实实地生了好半晌的气。
他以为依赵无眠的性子,睡前一定会找他搭话,他都想好了,如果赵无眠主动搭话,他便勉为其难地原谅她了。没想到她竟如此好定力,一直憋到了今天早上。
还有今早两人同时清醒,刚睁开眼四目相对,她便立即翻了个身,看都不看他一眼,他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赵靑蕖不知道的是,当他表现出疏离冷漠的情绪时,无人敢凑上前。
其实赵无眠真的快要憋不住了。她本就是个闹腾的性子,四个时辰没说话,还是她人生第一次。
赵无眠正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搭话,赵靑蕖突然偏头觑了她一眼。就这一眼,赵无眠马上领悟,顿时喜笑颜开。
公子已经消气了!
赵无眠乐呵呵地问赵靑蕖:“今日的馒头好吃吗?”
赵靑蕖神情冷淡,又是半晌没作声。赵无眠以为是自己会错了意,耷下肩,又蔫了起来,耳中突然传来低低一声“嗯”。
赵靑蕖不但答了她,还催促:“快去洗漱,粥要凉了。”
赵无眠哪还敢耽搁,火速漱好口坐回榻下,笑得嘴都合不拢。赵靑蕖瞥她一眼,弯了弯唇角,拿起碗帮她舀粥。盛好粥才发现这碗缺了个口子,他便将自己那碗没动过的搁在她面前。
“谢谢公子!”言讫,赵无眠捧起碗咕噜噜将水比米多的粥喝了个底朝天。
赵靑蕖还来不及让她喝慢点,她就已经喝完了。他笑着摇头,只觉自昨日起萦绕在心头的乌云全都被驱散,灿烂的阳光洒入。
赵无眠也一样,她见赵靑蕖如玉的面庞褪下冷峻,还拘着的那一点点忐忑彻底消失殆尽。
“公子你吃多点。”她把剩下的最后一个馒头塞到赵靑蕖手中,自己舀了粥来喝,结果一不小心,胳膊肘撞到盛粥的泥瓷。
“嘭”地一声,泥瓷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粥也溅得到处都是。幸亏赵无眠躲得快,才没有被碎片割中。
“怎么回事?”狱卒听到声响,跑到铁牢外,用刀柄一下下敲着牢门。
赵靑蕖先检查赵无眠有没有受伤,随后转头对外面的狱卒道:“无事,打碎了一个碗。”
狱卒又在牢外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赵无眠看看地上那摊“杰作”,自责地垂下脑袋。
“没事。”赵靑蕖把她拉到身旁坐下。
赵无眠叹息,喃喃:“我实在太不聪明了,笨手笨脚的。”
赵靑蕖突然问:“无眠,你还记得当时我念给你听的那封信么?冯定异写给祁姑娘的。”
无眠回想了一下,开口背道:“霜儿卿卿见信如晤……”
赵靑蕖没让她背下去:“所以你不笨,相反,你还很聪明。不是谁都能像你一样,过耳不忘的。”
赵无眠抬起头,睁着水汪汪的杏眼和赵靑蕖对视。
赵靑蕖看着她,突然说了句:“我赵靑蕖的夫人不需要聪明,更不需要成熟。”
赵无眠若有所悟,脑袋瓜好像开窍了又好像没开窍。她腾地红了脸,虽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红,忙挪开视线,下意识地扯开话题:“怎么外面守了个狱卒?昨天都没有的。而且送饭的小吏也换了个人。”
赵靑蕖没答话。她觉得自己依旧被尴尬环绕,于是继续扯犊子:“今天的粥好像比昨天更稀了……”
“钦差昨夜到了驿站。”
赵靑蕖打断她。
赵无眠注意力被转移,略有些吃惊:“这么快!”她还以为钦差明天才会到。
“我会让冯定异尽快送你出去,你出去以后先找一处隐蔽且安全的藏身所。”
赵无眠点头,她耳尖动了动,听见牢外有人说话,随后两道脚步声远去,不久,另一道脚步声接近。
她告诉赵靑蕖:“冯定异来了。”
赵靑蕖吃力地站起身,“扶我去门边。”
赵无眠扶着赵靑蕖慢慢走到门边时,行色匆匆的冯定异恰好也到了铁牢外。
一见到赵靑蕖,他便出言:“你最好是真的有事。我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看守的狱卒就会回来,我也要和姓阙的出发去驿站。”
冯定异语气称不上好,但赵靑蕖并不在意,他开门见山:“最迟明天,你要把无眠送出去。”
“可以,”冯定异颔首:“明日午时之前,我会派人来接她。”
赵靑蕖得到他的答复,转向搀着他的赵无眠:“无眠你先去里头待会儿,我和冯主簿有话要说。”
赵无眠哦了声,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大牢里。
等赵无眠走远,不待冯定异说话,赵靑蕖不紧不慢道:“鉴于时间紧迫,并且之后几天我都无法与你会面,接下来的话你要听清楚,如有疑惑,等我说完你再发问。
第一件事,李同知手里有一封你写给祁霜霜的信……”
听罢,冯定异蹙起眉头,双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你没猜错,是我让无眠给他的,可目的不是要害你。你听着,如今李同知手上有了证据,但不是铁证,他会想办法通过你扳倒阙知府,你防范的同时,要从中挑唆,加剧他们的矛盾,让他们在窝里斗上一阵。但你要把握好分寸,别让他把事情闹到钦差面前,否则你自己就洗不干净了。
你别急着生气,这虽是麻烦,可你若能把事态牢牢掌控在手中,对你今后百利而无一害。
我要你把李同知拉下台,越快越好。没错,在不惊动钦差的条件下。只要你事情做得漂亮,阙知府只会越来越信任你。
第二件事,赵无眠出去以后会把我从这里接出去,你要帮她。”
冯定异一开始还没听出什么意思,品了品,蓦地明白过来。他面色一肃,不确定地问:“劫狱?”
赵靑蕖颔首。
“你疯了?!”冯定异又惊又怒:“不行!到时如果被姓阙的查出来是我在帮你们就糟了!”
赵靑蕖轻笑了声,“糟的是你,不是我。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离开这儿。”
冯定异气得想一走了之,但理智把他拉了回来,他讥道:“我还以为你有天大的本事,到头来还是要靠我!”
赵靑蕖不反驳,大方承认:“我一直都想着靠你。”
“岂有此理!”冯定异破口大骂。他就知道赵靑蕖是个坑,他迟早要栽。
冯定异压下满腔怒火,逼近赵靑蕖,咬牙切齿:“倘若我不帮呢?”
“那你可要做好身败名裂的准备。毕竟,”赵靑蕖笑意更浓,“我手中还抓着能致你命的把柄。”
赵靑蕖继续道:“非但如此,说不定李同知再甩甩他手中的橄榄枝,我就临阵倒戈了。我想你并不想看到事态演变到那个局面吧。”
“好!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