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上风的蜗牛》不挖野菜

52、Chapter52 上锁的房间

　　被饿醒的白可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看了眼手表，中午12点，该吃中饭了。他迷迷糊糊地打开手机外卖软件，选了份炸鸡套餐。

　　最近没什么紧急的项目，他第一次向老徐请了几天假，每天窝在沙发上看纪录片，甚至吃饭和睡觉也都是在沙发上完成的。这种什么也不用想的感觉真好，难怪乔子清会想要逃避，白可风有些理解她了，逃避虽可耻但有用啊！

　　可他已经拖了太久了，总要解决好眼前的问题，然后堂堂正正地去找她。两个人都逃避的话，那真的没法在一起了。想到这里，他给黄任霞打了电话。

　　两人约在了南市的家里见面，自从黄任霞请了律师准备离婚诉讼后，白建中便一个人回了老家住着，处于分居状态中。

　　“为什么突然要离婚？”白可风开门见山道。

　　“不是突然，我考虑很久了。”

　　“是我爸出轨了吗？如果是这样，我会支持你。”

　　黄任霞摇头。

　　“他打你了？”白可风想起上次白建中砸的那个杯子，“你放心，我会支持你的，并且我保证不会再让他碰到你一分一毫。”

　　黄任霞继续摇头。

　　“那是乔子清跟你说了什么了？”白可风捏着额角，有些无可奈何。

　　“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样想？”黄任霞皱眉疑惑道。

　　“因为这么多年里，我所看到的一直是你们幸福的样子，我以为我们家是很温馨有爱的家庭。从表面上看，就是我把她带回家之后，你才要离婚的不是吗？那你告诉我，离婚的理由到底是什么？”白可风有些不耐，略带急躁地质问着。

　　“难道只有出轨和家暴，才能成为离婚的理由吗？”黄任霞平静地反问道。

　　“妈，在很多家庭，出轨和家暴甚至都不足以成为离婚的理由。”白可风狠下心，直指残酷的现实。

　　这话倒是没什么问题，如今出轨被原谅的比比皆是，“家暴”这种暴力犯罪行为被遮掩上家庭的遮羞布后，变成了感情纠纷而不是社会犯罪。

　　“在外人看来，我老公家里开公司，生意还不错，儿子名牌大学毕业、事业有成，简直是家庭幸福模范。”黄任霞自嘲地笑了笑，“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吧。”

　　“你知道吗？我也是大学生，是拼命学习、拼命打工才读上的。我的专业是野生动物保护，毕业后进了老家的林业局，上了几年班，攒了一点钱，买了台相机，一有时间就进山拍摄各种动植物。后来公务接待摄影协会的人时，他们夸赞我的照片有灵气，建议我投稿，还给我介绍有名的野生动物摄影师认识。”

　　“两年后，业内开始有人知道我，有团队想要邀请我一起去可可西里拍摄，我便想着借此机会辞职，可我爸死活不同意，因为我下面还有几个弟弟，都等着我这份工资供他们读书。但我还是走了，那次在可可西里一待就是半年多，我成功了，那一组照片获得了大奖，我终于变成了小有名气的野生动物摄影师。”

　　“有一次我腰椎骨折，是你爸徒步路过时救了我。医生说需要卧床三个月，建议我至少休息一年，等彻底好了，才不会留下后遗症。那时候是他照顾我、鼓励我，我断了收入来源，也是他偷偷帮我给家里寄钱。我觉得他对我实在很好，伤一好便和他结婚了。”

　　“生完你再休产假，重返岗位已经是两年后了，同期的朋友已经拿了不少摄影奖项，而我又要重新开始。然而还没多久，我又怀孕了，我想着不能再耽误工作了，爬山的时候却不慎流产了，并且以后再也生不了孩子。”

　　“那一刻我竟然有些庆幸，一想到以后不用频繁请假，也不用喂夜奶而整夜睡不了觉，好像也挺好的。但也因为这种想法而对失去的孩子产生了愧疚，我又患上了产后抑郁。那段时间我经常和你爸吵架，他讽刺我，说我装什么装，没病装病。我听到以后心都在滴血，甚至一度想过带着你跳楼。”

　　“再后来，你爷爷病逝，家里的产业无人经营，你爸爸便准备放弃原先的工作，回老家接手工厂。我为了弥补罪责感，也就彻底放弃了工作，跟着你爸爸回到了南市生活，专心照顾你。”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已经快忘记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了。那天，子清夸我是非常优秀的摄影师，还是她朋友的偶像。尘封多年的记忆突然被揭开，我总是控制不住地回想我二十代的时光，那时的我是那么的无畏和意气风发。小风，你能理解吗？那个家，我已经回不去了。”黄任霞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了白科风，“这是老家楼梯旁房间的钥匙，你抽个时间去看看吧。妈妈不需要你的支持，只要你能多一些理解，我就很知足了。”

　　白可风右手不断摩挲着那串钥匙，看着在阳台一边哼着歌一边摇晃着身体给花浇水的黄任霞。他觉得这场面好陌生，好像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记忆中的她即使在最温柔的时候，依旧戴着一层忧郁而高冷的面纱。而他一直以为，她本来就那样。

　　这个上锁的房间，对白可风而言就像是个潘多拉魔盒，他既好奇又有些害怕。

　　算了，看就看，有什么好怕的。

　　开车回老家，白建中不在，白可风一口气走到楼梯旁，用钥匙开了门进去。这是一间改造的暗房，除了冲洗胶卷的一整套设备，旁边立着的书橱里摆满了照片和奖杯。每张照片里的C位，都是年轻时的黄任霞，虽然皮肤晒得黝黑，但眼神明亮，意气风发。

　　在此之前，白可风对于黄任霞的职业从未有过实感。很小的时候只知道她会做好吃的饭，煲好喝的汤，永远轻言细语、善解人意，他以为那就是妈妈该做的事情。再大一点，她便不再将精力花在他身上，而是投入到公司的业务上，他又以为那就是她的职业。

　　......

　　白可风在村口的茶店找到正在慢悠悠喝茶的白建中，开口便说：“爸，你就同意离婚吧。”

　　白建中迅速紧张地环顾四周，见店里没有其他人在，这才松了一口气，把白可风拉到店外，小声说：“你这个不孝子，说什么呢？你应该去劝你妈，她是不是吃错药了？一大把年纪了离什么婚？她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我已经和她聊过了，能够理解她的这个决定，要不你还是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吧，没必要走到诉讼那一步，对你们来说太消耗了。”

　　“果然，你跟你妈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白建中气得狠狠地锤了一下白可风的肩膀，用手指戳着白可风的胸口，“当初你妈非逼着我同意你学建筑设计，明明家里这么大的公司，学个经管再回来帮家里不好吗？行，我想着不就是读个几年书，等你读完出来工作，知道外面难做，自然就回来了。结果你倒是一门心思在外面扎根了，这么多年没回来过几次，那我生你养你是为了什么？”

　　白建中看着一脸颓丧、并不反抗的白可风，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算了，你就是个不中用的，我还是给你外公打电话吧。”

　　回南市的路上，很少联系的外公突然给他打来了电话。

　　“六十岁的人了，好好过日子不行吗？这日子不好过吗？她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就是爱折腾。你看她这些年，天天跨着脸，谁愿意看啊！就她那个性格，只有白女婿这么好的人才能容忍她。你又还没成家，真离婚了，你后面怎么娶媳妇？现在的人都看不上离异家庭的，她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你想啊！太自私了，一点责任心都没有。她要是真离了婚，你跟她说，我们黄家、张家还有白家，都会指着她的脊梁骨骂。以后再也别想踏入我家的门槛，我就当没有这个女儿。”

　　原来，母亲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吗？感觉心里堵得慌，甚至有些透不过气，白可风将车停在路边，打开双闪后下了车，在附近溜达着。

　　晚风滤掉了白日的尘嚣，带着新翻泥土的土腥味。白可风抬头望天，星空之下，万物寂静。他突然觉得很孤独，特别想找乔子清聊聊天，他知道只有她才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打了电话过去，对方却一直无人接听。

　　......

　　半夜，地震预警的声音尖锐地响了起来，乔子清立刻跑出房间，在走廊上遇到了吴瑾老师。

　　“乔老师，快去宿舍楼疏散学生，全部人在操场集合。”

　　乔子清点头，拼命跑向后面的学生宿舍楼，黑夜里看不清路，不知道被什么绊着了，乔子清猛地往前摔在了地上，手里握着的手机也飞了出去。来不及查看伤势，没时间找回手机，乔子清没有任何停顿，几乎是立刻爬起来继续跑向宿舍楼。

　　早已经有不少学生惊醒过来，纷纷呼喊着跑下楼。幸好住宿的学生不算多，不至于造成拥挤，等他们全部出了宿舍楼后，剧烈的摇晃以及眩晕感袭来。

　　几秒钟后，摇晃感消失。由于这一片地区处于地震带上，学校近几年新建楼的时候使用了抗震建材，因此并没有出现严重的建筑垮塌，只是还是避免不了物件掉落，有几个学生因此受了点小伤。

　　疏散好所有学生，确定每一名学生都安全后，老师们开始搭建帐篷，现在还没到安心的时候，余震随时可能发生。

　　吴瑾老师走过来，拍了拍乔子清的肩膀，“乔老师，别害怕，这里就是这样，地震频发，我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乔子清感激地朝吴瑾老师笑了笑，紧张的神经这才放松不少，肾上腺素的作用消失后，这才发现双手火辣辣地疼，忍不住“嘶”了一声。

　　吴老师忙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她的两只手手心全部破皮了，流的血里还混着不少小石子，吴老师立刻说道：“你等着，我去拿药帮你冲洗消毒。”

　　等待的时候，乔子清看着聚集在一起的学生，可能是习惯了，每一张麻木的脸上都刻着同一种无言的创痛，而远处陈年的房子已经倒塌了不少，裸露的钢筋狰狞地刺向天空。她抬起头，繁星满天，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夜晚，全然不顾人间的支离破碎，按照相同的节奏，重复上演着纯净与壮丽，真是残酷。

　　吴老师没一会儿就拿着药过来了，先用双氧水将小石子冲干净，又用棉签蘸了碘伏仔细地涂了几遍，最后用纱布缠了一圈。

　　“吴老师，我能借下你手机吗？我的不知道掉哪儿了，得等到天亮了再去找。”

　　吴老师立刻从衣兜里掏出来，“是要给父母报平安吗？”

　　“嗯，他们平常睡得早，估计还没看到新闻，我给他们发条短信报个平安就行。”

　　乔子清本想也跟白可风一声，可她一向没有记号码的习惯。除了自己和父母的号码，其他一概不记得，想了想便罢了。

　　第二天早上，乔子清睡眼惺忪地结束了巡逻，准备和另外一位老师交班。

　　“乔老师，有人找你。”突然有人大声对着她喊。

　　乔子清愣住，这时候有谁会找她？爸妈？没那么快吧？

　　她迅速跑到校门口，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正站在保安旁边说着话。

　　这情景，有种诡异地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