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十九章 天意无奈人舍情（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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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春阳，艳若红心，无限热烈。胤禟一路急行，少时追上众人，胤禩同胤禛慢几步边走边商议事情。
胤禩正说道：“大哥出宫办差明儿怕是返不回来，请客之事倒也不必对他提起。只是太子那边，还烦四哥去通传一声，若是得空也请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胤禛沉吟片刻，说：“太子那儿我去说一声，这样的活动他历来是不上心的，来不来也随他自己意思，不必介怀。”
胤禩忙说：“那是自然。”转眼看见胤禟在身后，神情落寞，额前细密的汗丝阳光一照，清清闪亮。“你这是做了什么？快擦去额上的汗迹，等会儿皇阿玛看见不稳重。”
胤禛也看一眼，并不多话，往前几步赶上胤祥他们。
胤禟取帕子抹汗，面对胤禩倒不掩心乱，无力地说：“她的身子总是不好，我对她好只是伤她更深，----为什么这样？”最后一句压低嗓音硬挤出来，像是负伤的野兽寻不出自救法子，不尽懊恼。
胤禩叹气，横过手揽住弟弟的肩头，收紧一下，说：“既与她没有缘分也就不必执着，太过执着对谁也无益处，何苦呢。”
胤禟明白八哥说得有道理，只是心思深处的眷念，已刻印成记，不可消除，若定要生生剔净，必是伤痕累累，永世难愈。
胤禟初见莲沁，是七岁的那年夏天。
紫禁城的夏有一种恼人的抑郁，隐风久热，人心难静。皇上携宫眷去往行宫消夏，长春宫里五阿哥胤祺疏于照顾弟弟胤禟和五岁的十一阿哥胤禌，自顾寻御花园凉爽处乘凉。胤禟百无聊赖，歪躺在廊下竹床上，让小宫女不停挥扇。本不留意胤禌，却知道这个弟弟最是吵闹，许久没听到动静，心里犯了嘀咕，懒懒地问小宫女：“十一阿哥在干吗？”
“回九阿哥，十一阿哥刚才跑出门了。”
“可有人跟着？”
“奴才不知，奴才没有看见。”
“蠢货！你长着眼睛不看事儿，留着当摆设吗？赶紧出去找，若是出了乱子，有你的苦头！”
小宫女不敢怠慢，急忙出去寻人，不一会儿半拖半拉拽着胤禌回来，胤禌嚷嚷着：“你快放开手，仔细我抽你的皮。”
胤禟呵斥：“你不老实，等着额娘回来收拾你，你倒还耍威风收拾别人。”
胤禌甩开小宫女的手，兴高采烈跑到床边，嚷道：“九哥九哥，隔壁有个小院子里住着一个仙女娃娃，真是我没有见过的好看啊！”
胤禟嗤之以鼻：“你不过活了五个年头，见过什么？”
“真的，真的，九哥要是见了，肯定也喜欢。只可惜她不会笑得，一个人只知道盯着快死得麻雀掉眼泪，麻雀而已嘛，真犯不上哭得那样夸张。”
负责看顾胤禌的齐嬷嬷由西边耳房出来，看见胤禌即刻尖声叫道：“哎呀，我的十一阿哥啊，我刚铺好床，转眼就不见了你，快随我去午休，这大热的天，若是少了休息，沾上暑气，那可怎么了得呀！”一边说话一边急急过来拉住胤禌，不理他的反抗径直回屋去。
胤禟问小宫女：“隔壁住着什么人？平时好像并未见有出入？”
“回九阿哥话，夕苑里住着以前服侍过苏麻喇姑的一个老奴才，平日里都唤她古嬷嬷，大约四十岁上下，带着三岁左右的莲沁姑娘.”
听到苏麻喇姑的名字，胤禟慢慢坐起身来，究竟什么原故、什么样的人，竟能让孝庄太皇太后身边大红人的侍女来抚养陪伴？这般举措在深宫里，意味着莲沁的身份地位与众不同，耐人寻味。
他示意小宫女不用跟随，独自出长春宫往夕苑走去。门前石道遍地花开，清雅艳秀，疑似天边云霞误落凡尘。木门未关，只看见院内亦是繁花若锦，美不胜收，而他无心流连，却被小小身影吸引，满目无物。她穿着小小的白娟纱裙，蹲在地上，裙纱拂展，像一朵徐徐开放的茉莉花儿，惹人怜惜。三岁孩童，侧影看去，幼嫩柔弱，出奇的是头发不梳发髻，散散披垂，走近些竟看见乌丝中仿佛轻染雪迹，不知何故。他再多看一眼，才发现她身前一只麻雀腿折翅断，仍在抽搐挣扎，眼见是不能活了。她感觉有人靠近，抬眼看他，玉光水润的凝肤，滚圆泪滴珍珠一般断线坠落。他好奇怎会有如此美丽的眼泪，蹲身伸手接住，送一滴入嘴，咸到心底也苦味不堪，皱眉问道：“为什么，竟哭成这样？”
她将一只手里攥着的事物递给他，泣声说：“请让它死去，别让它再痛苦了。”
他看着还没有她掌心大的小石块，忍不住笑出声来：“就用这个杀死它吗？它不过一个畜生，何苦管它的死活痛苦，我带你出去逛逛更好玩。”
“我不是在玩儿，嬷嬷不在，我下不了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受苦，你感觉不到它在哀求让它死去吗？”
“畜生也会哀求？别说笑了！”他伸手扶她起来，被她一把抓住手臂，隔着衣服亦感觉到灼烫的柔软，心微动，又说道：“好吧，我来处理。”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臂，怯声说：“不要让它痛苦，快一些。”
他无奈，看着她面容凄伤之情，感觉自己也为这畜生的生死忧心起来，揽她入怀，一脚踏下，生命消亡。
多年以后，胤禟回想两人初识，由死亡开始的交际，原来真是不吉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以为是天赐的千年缘分，却不过是宿命恶毒的无聊之举。
胤禟八岁时，有一次皇阿玛宴请远疆宾客，席间他应对得体，获选一件赏赐，欢喜多宝格摆设的唐玉飞天，青玉透雕，流云旖旎，浮飘的仙女眉眼慈静，撩人动容。得了宝物，他匆匆往夕苑，却不见莲沁，只有负责清扫的老奴才院中收拾，详问才知苏麻喇姑召见，古嬷嬷带着莲沁去了大佛堂。他不耐苦等，又心思好奇，一路寻到大佛堂。
虽然太皇太后孝庄已于康熙二十六年离世，但皇上顾念苏麻喇姑多年陪伴主子的诚心实意，依旧让她常住慈宁宫里自己的住所，并未迁出。大佛堂属慈宁宫后殿，为太后、太妃礼佛之所，可能因其是宫中众多佛堂中体量最大的，俗称“大佛堂”。大佛堂面阔七间，院中葱郁苍松高耸挺拔，殿前月台陈设香炉、香筒，静烟杳杳。
胤禟进院，看见六岁的十二阿哥胤裪陪莲沁坐在西边配殿的廊前围栏上，两人并未相谈，安静发呆。胤禟走近，也不理会胤裪起身行礼，将玉飞天捧给莲沁，笑说：“给你的，看见她倒想起你来。”
莲沁小心翼翼接过来，羊脂玉触手滑润，不经意感觉到另一双手护玉的温度，渐渐也暖了心。
胤裪稚嫩的声音掩不住羡慕：“九哥，你如何得了这样一件宝贝，以前太子哥哥要过，皇阿玛还没给呢。”
胤禟略带自满应答：“不过一个玩意儿，不算什么。”
兄弟俩正寒暄着，忽见莲沁伸手将玉飞天送至胤裪面前，认真地说：“我没有额娘，你想把它送给额娘，就送给你吧。”
胤禟楞住，却也并不拦她。而胤裪一时不解，好一会儿明白过来，最初并没有过激反应，只是慢慢往一旁挪动，突然转身跑开，嘴里叫着：“阿扎姑、阿扎姑------。”
正殿门里走出两个人来，年逾四十的中年女人扶着一位苍颜白发、庄严贵气的老妇人，胤裪见到老妇人，直冲到怀里才怯怯回身看着莲沁那边。老妇人温柔搂着他，笑问：“什么事儿啊，竟惊着十二阿哥了？”
胤禟牵着莲沁走近些，弯腰行礼：“给妈妈请安，妈妈吉祥。”
苏麻喇姑一生忠心侍奉孝庄太皇太后，深得康熙皇帝敬重，尊称为“额娘”，皇子们也视她为祖母，以满语习惯恭称她“妈妈”，而自幼由她抚养长大的胤裪又比其他兄弟更要亲密，总唤她“阿扎姑”。
胤裪喃喃说着：“她知道我在想什么，她知道我在想什么-------。”
苏麻喇姑将孩子更搂紧些，收敛微笑，眉峰微蹙，伸手向前，未碰到莲沁却又握拳垂下，语气无奈地对古嬷嬷说：“这个孩子还需看紧些，要教的规矩一样也不能少，宫里不比别处，稍有差池就是祸根，枉费了心机。”转眼看着胤禟，柔声说：“九阿哥也大了，与莲沁既投缘，平日里费心关照一下，是个可怜孩子。”
古嬷嬷在一旁犹豫插话：“是奴才没有看顾好姑娘，让您老人家操心，倒不敢劳烦九阿哥费心，还是奴才多留意吧。”
胤禟自幼在深宫长大，浸润多年的心计，听出话里话外的愁虑，只是不知为何原故，更加深了心中疑惑。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十九章 天意无奈人舍情（二）
